作者:庄不周
賈詡這句話與其說是張昭,不如說是荀彧。
荀彧在河東數年,還是沒能徹底推行。再聯繫這次呼應張昭的事,很難說荀彧對度田是不是有什麼想法,有意無意的從中作梗。
這麼一想,他這次從河東趕到行在的真實意圖都值得懷疑。
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爲了黨事?
楊彪現在只想儘快趕到行在,與荀彧面對面的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反覆討論之後,賈詡提出了一個建議。
讓士孫瑞立刻轉戰漢中,在漢中休整,並對益州形成攻勢,同時聯絡益州的名士、大族,讓他們看清形勢,支持趙溫,迫使劉璋向朝廷稱臣,以免重蹈審配等人覆轍。
如此能在朝廷正式發起攻擊之前,益州稱臣,或許可以避免一次大戰,又不影響士孫瑞積累功勞。
畢竟就算是沒有發起攻擊,圍城也是有苦勞的。
這次圍攻鄴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沮俊升爲九卿可不僅僅是酬賞舊功,多少也有一些圍攻鄴城的苦勞在裏面。
楊彪、周忠接受了這個建議。
賈詡最後又提了一點:他想派長史楊阜趕到行在,代表太尉府,協助天子處理軍務,以免來回傳遞消息,耽誤時間。只有在重大事務的決策時,才由太尉直接負責。
楊彪覺得可行,周忠也贊同這個建議,並決定派司空掾一人趕赴行在。
達成一致,一起喫了午飯,又閒聊了一陣,楊彪、周忠才起身告辭。
出了太尉府,楊彪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幽幽一聲長嘆。
“嘉郑行┦拢呀洈r不住啦。”
周忠點頭附和。“窮則變,變則通。既然攔不住,不如主動變。”
楊彪轉頭看看周忠。“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只派一個掾,不派長史?”
周忠眨眨眼睛。“有區別嗎?朝廷又沒有制度,我覺得掾就夠了。”
楊彪啞然失笑,指指周忠,欲言又止。
不得不說,周忠的選擇更明智。如果賈詡派了長史,他也派長史,那就等於三公形成了共識,接着就有可能成爲默認的規則,最後再變成明文制度。現在三公不一致,這件事就還要討論,至少可以拖一些時間。
如果能拖到賈詡離職,士孫瑞就任太尉,就好了。
——
楊彪回府之後,很快就做出了安排。
他拔禰衡爲司徒長史,在他離京期間全面主持司徒府的事務。
接着,他又上書天子,請求赴行在,協助天子度田。
在等候詔書的期間,他趕到城南太學,與趙歧、孔融、許靖、來敏等人相見,討論學問以及當今形勢的變化,希望他們能引導輿論,配合朝廷的行動,不要故意唱反調,再出現處士橫議的局面。
如今朝廷有邸報,有什麼不同意見,都可以公開發表,不應該在私下裏鼓脣搖舌,非議朝廷。
爲了安撫士子的情緒,楊彪又闢除了一些年青才俊,準備帶着他們一起去行在見駕。
楊彪身份貴重,既是當朝司徒,又有四世三公的威望,沒幾個人敢和他正面較量。在他的軟硬兼施之下,就連孔融也表示願意配合,不主動惹事。
十月初,楊彪接到了詔書,天子同意他趕往冀州,主持度田。
楊彪隨即起程。
他的妻子袁夫人也跟着一起走,準備順便回一趟汝南老家。
到達洛陽的時候,事先收到消息的袁術趕來迎接。
見到袁夫人的時候,袁術有點緊張。
雖說他沒有直接殺袁紹,但袁紹最後撞死的那塊碑卻是他安排人樹的。就算袁夫人再恨袁紹,如今袁紹已死,恨意也消得差不多了。等她看到那塊碑,知道袁紹最後是怎麼死的,肯定不會放過他。
袁夫人其實早就知道原委了,也的確很生氣。可是看到袁術這副神情,又不免心生慼慼。
袁術從小驕生慣養,橫行霸道,什麼時候這麼委曲求全了?
說來說去,還不是想保住袁氏元氣,以求將來。
“行了,你也別裝小意了,我都知道了。”袁夫人半是惱火,半是無奈的說道:“人死不能復生。本初死了,他的功過是非,自有列祖列宗評判。顯思兄弟還在,你好好照顧他們,不要讓他們委屈了。”
“喏。”袁術鬆了一口氣,又提醒道:“顯思還在守喪,沒什麼大礙。等他三年喪畢,我再想辦法將他送到子美軍中就是。顯奕被審配等人連累,流放海外,將隨荀攸征討遼東。不出意外的話,將來可能會隨劉備征討三韓、倭國。到時候,我託劉備照顧他就是。如果他願意跟着孫策,那就更不用說了。只是其他婦孺老幼,還要姊夫想想辦法,要是讓他們也跟着去遼東、三韓,怕是受不了罪。”
第950章 在所不辭
袁夫人用眼角餘光瞅瞅楊彪,見楊彪沒什麼反應,便虎了臉,喝斥袁術道:
“朝廷自有法度。顯奕自作自受,怨得了誰?天子沒有族誅,已是寬宏,如何還能得寸進尺,求法外開恩?”
袁術不敢再說,伸手請楊彪夫婦上車。
楊彪擺擺手。“我奉詔赴行在,不能耽擱,就不進城了。”
袁術詫異地看了袁夫人一眼。
袁夫人無奈地點點頭。
在來的路上,她已經和楊彪討論過這個問題。楊彪堅決不肯進洛陽城,說是時間緊迫,不想耽誤行程,讓天子久等。
但她心裏清楚,楊彪是不忍看見洛陽城的破敗。
楊彪雖是弘農人,但他從小就生活在洛陽,早就將洛陽當成了家。十年前的一把大火,將洛陽燒成的廢墟,也將他的記憶燒成了灰。
隨着年齡漸長,他的心也越來越柔軟,看不得這些。
“那就在這裏說吧。”袁術轉身,從侍中手中取過一卷紙,展開。
是一卷畫,畫上有深宅大院,門前有三出闕,粗一看,規模宏大,氣勢森嚴。仔細再看,卻發現門破壁殘,雜草叢生,盡顯荒蕪淒涼。
楊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什麼。“這是你們最近的成果?”
袁術點點頭。“這是這兩個月的成果之一。”
袁夫人看了一眼畫幅,黛眉漸漸聳起,聲音也有些發顫。“這是……我家?”
話音未落,她已經落下淚來。
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家嗎?
袁術苦笑。“是的。不過這些畫師的技法雖好,終究不如現場驚心。我第一次看到時,也不敢相信。”
楊彪眨了眨眼睛,輕籲一口氣。“還有其他的麼?”
“還有南宮的一些建築,以及張讓、趙忠的故宅。”袁術咂着嘴,彷彿牙疼。“返鄉的人越來越多,不少人都想翻建舊宅,現有的畫師根本來不及繪製圖卷。我當初在天子面前誇下海口,如今卻無法完成。還望姊夫面見天子時,能代我向天子請罪。”
楊彪沉吟了片刻。“南宮……是青瑣門嗎?”
袁術的臉脹得通紅,窘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地點頭。
袁夫人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劉景升這老伲烤瓜霂质颤N?”
楊彪不動聲色地擺擺手,將畫卷接了過來。“我知道了,我會轉告天子的。”他想了想,又道:“我有一個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
“你說。”袁術連忙說道。
“我記得周異曾任洛陽令多年,熟悉洛陽的情況,何不上書天子,推薦他官復原職?”
袁術眼神閃了閃。“我請過了,他不肯來。”
楊彪“哦”了一聲:“那就由司徒府發文吧。”
袁術如釋重負。
有楊彪出面,周異拒絕的可能性不大。
袁夫人心中惱怒,臉色很不好看。
當初周忠推薦杜畿出任河南尹,她就推薦周忠是想讓周異復出。後來楊彪拒絕了,一直拖到天子選任冀州的郡縣官員,楊彪才推薦杜畿出任常山相。
但是現在,他還是要主動推薦周異官復原職,出任洛陽令。
原因只是袁術無能,被劉表制住。
周異不是不肯出任洛陽令,而不是想給袁術面子,要楊彪親自出面。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對楊彪之前不肯接受周忠示好的報復。
——
過了洛陽,楊彪就與袁夫人分道揚鑣。
袁夫人繼續東行,取道陳留、睢陽,先和袁權見面,然後再回汝陽老家。
楊彪則渡過大河,取道河內、上黨,再出滏口陘,趕往行在。
他要和上黨太守鍾繇見一面。
作爲當初跟着天子西狩,又是最早被天子外放的汝潁人,鍾繇這幾年一直在上黨,越來越沉默,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
天子徵冀州,鍾繇也沒去見駕。
楊彪想不通鍾繇在想什麼,他要借這個機會去上黨看一看,與鍾繇聊一聊。
他向天子通報了此事,卻沒有告訴鍾繇。
所以他翻越天井關,進入上黨境內的時候,鍾繇一無所知。直到他過了泫氏,趕到長平亭,收到消息的鐘繇才匆匆趕來迎接。
兩人一見面,鍾繇就長揖請罪。
“不知司徒駕到,迎接來遲,死罪死罪。”
楊彪招了招手,示意鍾繇上車。
鍾繇上了車,坐在楊彪對面。楊彪敲了敲車壁,示意繼續前進。鍾繇也不好多說,只能讓隨從跟着。
楊彪笑着說道:“我是微服,不想驚動百姓。”
鍾繇說道:“司徒愛民,令人欽佩。”
楊彪沒有坐軺車,而是坐四面有帷的安車,隨從也沒有展開司徒的儀仗,自然不僅僅是不想驚動百姓,更可能是想看看上黨的真實情況,不想被前呼後擁的,只能看到他安排好的場景。
可是這些話,大家心裏知道就行,不能說破。
“當官愛民是本分,有何可欽佩之處?”楊彪含笑說道:“這幾年上黨發展得也不錯,你辛苦了。怎麼樣,有沒有動一動的想法?”
鍾繇鬆了一口氣。
楊彪說出這樣的話,說明他這一路看來,大體上還是滿意的。以楊彪的品德,絕不會到了天子面前改口,告他一狀。
“我雖盡力,終究能力有限。幾年考功,上黨都不過是中流,實在是愧對朝廷。司徒謬讚,繇愧不敢當。若朝廷有安排,繇唯命是從。”
楊彪笑笑。“張昭將在渤海罷度田令,反對度田的人都可以過入渤海,上黨有嗎?”
鍾繇微怔。“有這樣的事?”
“我這次赴行在,就是協助天子處理此事。”
楊彪簡單的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鍾繇聽完,對楊彪平添幾分感激之情。
雖說楊彪取道上黨肯定是經過天子同意的,但方案卻應該是楊彪主動提出的。楊彪費這麼多事,自然是想給他一個機會。
如果他在上黨度田是因爲阻力太大,那他現在就可以搶先讓那些反對度田,實力又強到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的人遷入渤海。
這些人可以和他作對,卻未必敢和剛剛平定冀州的天子作對。在度田不可阻止的情況下,遷入渤海未嘗不是一個選擇。
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在上黨再做一任,完成度田的任務。
除非他本人反對度田。
鍾繇沉吟良久。“司徒以爲,張昭能成功嗎?”
楊彪打量了鍾繇良久,緩緩直起腰,靠在車壁上,手掌在膝蓋處來回摩挲了幾下。
“你希望他成功嗎?”
鍾繇不假思索的說道:“希望。”
“那轉你爲渤海一縣令,助他一臂之力,你願意接受嗎?”
鍾繇眼皮一抬,盯着楊彪看了好一會兒,緩緩點頭。“別說是南皮令,就算是渤海郡太守府一小吏,我也在所不辭。”
“很好。”楊彪點點頭,又說了一句。“你自己上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