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如果成了,張昭將來輔佐他施政就更有把握。
如果不成,張昭也能得到教訓,避免將來再走彎路。
而且受過挫折,張昭的脾氣或許會溫和些。
總而言之,對他來說,不管張昭成敗,他都有利可圖。
見天子態度平和,張昭膽氣更壯,平復了一下情緒。“臣敢言,度田雖然有效,終究是強奪民財,不義也。以不義求義,可乎?是以度田可救急,不能致王道。若陛下恩准,臣願在渤海罷免度田之令,興教化,使民知恥,然後度田地,均貧富。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若是四年之後,渤海發展不如河間呢?”
“臣剛纔也說了,願上書請罪,從此歸隱,終生不再言政。”
“不。”劉協搖搖手。“這是治道之爭,不應該成爲個人義氣,更不能讓渤海幾十萬人成爲你個人的試驗品。”
張昭面色微變,隨即又說道:“那天下數千萬人,又豈能爲陛下的試驗品?”
劉協嘴角微挑,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朕推行度田,可不是一蹴而就。先河東,再關中,再涼州,今日方至冀州,乃循序漸進之結果。卿之德政可有先例,吳會?”
張昭面色尷尬,紅一陣白一陣。
他受孫策信任,施政於吳會,但吳會既沒能成爲孫策的穩固後方,也與王道沒什麼關係。如果讓吳會人自由發言,罵他的人也許會比誇他的多。
“雖然你除了書本上的子曰詩云,沒有任何成功的先例可循,朕還是可以答應你的要求,只是要有所調整,以免渤海百姓遭無妄之災。”
張昭的臉漲得通紅。
聽天子之意思,他要行的不是德政,而是亂政。
他正準備反駁,劉協站了起來,雙手負在身後,來回踱了幾步。
“首先,你回渤海之後,徵詢百姓意見,看看有多少人支持你,又有多少人反對你。贊成的留下,反對的,朕將下詔,遷往附近郡國。”
張昭喫了一驚。“陛下,大戰之後,戶口損耗,本就不多。如果大量戶口遷出,渤海必然空虛……”
“你也覺得贊成你的人不多?”
“呃……”張昭語塞,欲言又止。
“不過你不用擔心,朕自有解決之道。”劉協輕聲笑道:“天下之大,反對度田的不少,你可以招引他們遷入渤海。”
張昭苦笑。“陛下,既是反對度田之人,如何肯背井離鄉,遷入渤海?”
“他們留在家鄉也無法避免度田,或許願意遷入渤海,奉行卿之德政。至於渤海是償付同樣的土地,還是照比例撥付,全由卿決定,朝廷不干預。朝廷甚至可以不干涉渤海諸縣令長的任命,一律由卿任命。朝廷對渤海只有一個要求,按照戶口及耕地面積繳納賦稅,並不得禁止百姓遷出。”
劉協臉上再次浮起笑容。“四年之後,看看是遷入的人多,還是遷出的人多,如何?”
張昭眉頭緊鎖,權衡了片刻,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反對度田的人很多,而且都是有實力的大戶。只要能給他們相應的補償,願意來的人肯定很多。一旦消息放出,他要擔心的不是戶口不足,而是想來的人太多,渤海的土地不夠安置。
因此,只要周邊的河間、清河、平原諸郡國的大戶遷入,就能彌補遷出的百姓戶口。
“臣願一試。”
“不要急。”劉協再次擺擺手。“朕剛纔說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試驗,而是不同治道之間的試驗。你要擬一個方案,報送司徒府,供公卿審議,然後在邸報上登出這個消息,通告天下,好讓想遷入渤海人都知道這個消息。最後,四年之後,試驗的結果也會在邸報上公佈。”
張昭深吸一口冷氣。
按照天子這個辦法,這的確不是他個人的勝負了,而且以德治國的可行與否。
如果他能取勝,那爭執了幾百年的德刑之爭就算不會因此而得出結論,德政思想也會更有說服力,再也不是紙上空談。將來推而廣之,未必沒有可能。
“若是四年之後,渤海略勝其他諸郡國一籌呢?”
“那朕就再設十個郡試行。”
張昭眉頭輕挑,血往上湧。“若是這十個郡也能大治呢?”
“那這個十個郡也能大治,朕再反對,豈不是逆天而行?”劉協呵呵笑了兩聲。“爲了儒門德政,卿當努力。”
張昭雙手舉過頭頂,深施一禮,大聲說道:“臣不才,願以此身證道。”
第946章 圍三闕一
張昭欣喜若狂,近乎失態。
劉備、孫策卻有些懵。
久聞天子開明,能容人,是以大臣們不管是否與天子意見一致,很少會與天子反目成仇。頑固如周忠,因爲反對天子的意見,在家賦閒近兩年,最後還是被天子的找飧袆樱廊唤尤嗡究铡�
但天子答應張昭,在渤海罷度田令,還是讓他們大感意外。
孫策與張昭相處四五年,最清楚張昭的脾氣。若非天子所言正中下懷,張昭是不會這麼激動,甚至說出“以身證道”這樣的誓言。
一瞬間,之前的種種猜疑都化爲煙雲。
天子的胸懷之廣,超出他們的想象。他們大可不必爲之前的遲疑擔心受怕,一心想着保存實力,脫離天子的掌控,以求自身安全。
“陛下氣度,臣欽佩之至。”劉備起身施禮。
孫策也跟着起身,表達了類似的感覺。
劉協搖搖手,心情卻有些無奈。
他之所以給張昭這個機會,不是他大度,而是無奈。
憑藉着度田帶來的軍心士氣,他在戰場上高歌猛進,攻城掠地。可是世家、儒生的反抗也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激烈。荀彧親赴行在,就是一個明顯的信號。
城池可以圍而不攻,也可以強行突破,但人心卻不能如法炮製。
如果說黨錮是強行突破,最後搞得一地雞毛,那河東就是圍而不攻。從這幾年的效果來看,實在談不上理想。那些大族佔着土地不放,同時又喫到了重蠶桑、通西域的紅利,活得很滋潤。
想來想去,圍三闕一可能纔是上策。
你們不是懷疑度田的好處嗎?那就讓你們看看度田真正的威力。
不想度田也可以,你們全部搬到渤海去,按照你們希望的方式發展。時代的紅利,你們也別想蹭。看你們能發展到什麼程度,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最後在懸殊的利益面前,能不能堅守你們的原則。
就算張昭一時獲得了成功,將試點的郡國擴展到十個,他也不用擔心。
大漢有一百多個郡國,拿出十個來做試點,不會影響大局。
相反,給這些頑固分子一個驗證的機會,避免他們鋌而走險,緩解矛盾激化的可能性,利大於弊。
有比較纔有鑑別,到時候,他們的失敗會進一步證明度田的意義。
在這一點上,劉協有足夠的自信。
兩千年的歷史,已經反覆證明了這個規律。
“施政當寬,治軍當專。”劉協調整了一下情緒,再次露出笑容。“大漢疆域廣大,風土人情殊異,非三代之方國可比,當因地制宜,因時而異,不可一概論之。在目標一致的情況下,應該允許不同的聲音存在。張卿,你說是麼?”
張昭心情正好,也不計較天子的細微差別,點頭附和。
劉協話鋒一轉。“治軍則不然。軍議時,固然可以暢所欲言,各呈己見。執行的時候卻須上下一心,令行禁止,不能令出多門,否則縱有百萬大軍也難以取勝。二位以爲然否?”
劉備、孫策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說道:“陛下所言甚是。”
劉協又看了張昭一眼。“張卿意下如何?”
張昭沉默了片刻,躬身說道:“子曰:天下有道,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國之大事,唯祀與戎,非天子誰能爲?”
劉協嘴角輕挑,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你這句話,渤海這個試點就值了一半。
——
張昭出帳,就扔下了孫策,直接找到了荀彧。
天子同意在渤海罷免度田令,並不代表這件事就行了。按照朝廷當前的制度,他要提出試行方案,提交司徒府審批,很可能還要經過朝議這樣的流程。
他與朝中大臣素無往來,人微言輕,能否通過尚未可知。如果能得到荀彧的支持,成功率就大多了。
兩人客套一番後,張昭開門見山的說明了來意。
他想請荀彧與他合作,一起擬定方案,並說服三公九卿。
荀彧聽了,大爲驚訝,隨即又喜上眉梢。
冀州平定,遼東的戰事交給了荀攸,益州的戰事交給了士孫瑞,天子的重心必然會轉向朝政,兗豫青徐的度田該如何進行,就成了擺在他面前的問題。
他最擔心的就是天子挾戰勝之威,依冀州例,在中原強行度田。
他不反對度田,但強行度田很可能會造成流血,甚至發生叛亂,他不能不關注。
如今天子有意讓張昭在渤海試行,無異於打開了一個缺口,也表達了足夠的找夂湍托摹�
如果張昭能夠成功,不僅可以避免激烈的衝突,還能證明度田不是王道的必經之路,德政一樣可以實現王道,對儒門的意義非比尋常。
荀彧立刻表示,願意支持張昭完成方案,並說服朝中公卿。
兩人一拍即合,相見恨晚。
荀彧隨即又提醒張昭,你應該和虞翻聯絡一下,徵詢他的意見。
虞翻是難得的奇才,深得天子信任。如今主持講武堂,在公卿在臣中也頗有影響力。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將來朝會時會順利很多。
張昭聽了,卻有些爲難。
他雖然曾與虞翻共侍孫策,相處卻不怎麼和諧,經常意見相左。這次虞翻去渤海協助孫策軍事,兩人幾乎沒怎麼交流。對他在渤海推行的度田,虞翻也不怎麼贊同。
想尋求虞翻的幫助,恐怕是緣木求魚。
荀彧見狀,決定親自出面,和虞翻談談。
在等待宴會開始前的短暫空檔,荀彧和荀攸聊起了這件事。
荀攸聽完,對荀彧說道:“叔父不必找虞翻商量了,他不會支持的。”
“爲何?”
“因爲這是必敗之局,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荀攸悄聲說道:“叔父真以爲周制可以復興,禮樂可以致王道?”
荀彧驚訝地看着荀攸。“公達,你竟是這樣認爲的?你還是儒門子弟嗎?”
荀攸反問道:“叔父說的是哪個儒門?夫子之儒門,孟子之儒門,還是我先祖荀子之儒門?”
荀彧一時語塞,竟不知從何答起。
荀攸嘆了一口氣。“叔父,儒門內鬥了幾百年,今文、古文,師法、家法,姓f紛紜,德政具體是什麼都沒有定論,想在四年之內實現王道,談何容易?恕我直言,真要是大量世家遷入渤海,渤海就是具體而微的東京。朱門酒臭,路有餓殍。處士橫議,政令不行。所幸明主在朝,不會有再有董卓進京這樣的事發生。你們需要擔心的,只是海俣选!�
第947章 老奸巨猾
荀彧既無奈,又不得不承認荀攸說得有些道理。
真要將一羣世家聚在一起,如何才能籌集到足夠的錢糧養兵必然是個大問題。
世家傾向於自己供養部曲,不願意將兵權交給太守——除非這個太守不管事,坐嘯而已。
張昭會不管事嗎?
不管事,如何推行德政,振興王道?
這好像成了一個悖論。
儘管如此,荀攸的話還是給荀彧提了醒,打消了將一部分汝潁人遷到渤海的想法。
張昭爲人剛直,又擔負了證明德教的重任。在這個宏大的目標下,他是有可能走極端的。
想到這一點,荀彧心裏突然一緊。
天子將這個任務交給張昭,而不是交給他,不會是看中了張昭這一點吧?
荀彧越想越不安,卻不敢多說。
——
長安,司徒府。
司空周忠緩緩走進了中庭,來到楊彪的面前,未語先笑。“文先,什麼事這麼着急?”
楊彪沒理他,吩咐了禰衡幾句。
禰衡點頭,起身告辭。走過周忠面前時,點頭致意。周忠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就匆匆走了。
“這豎子!”周忠很無語,卻也沒放在心上,就在禰衡剛纔坐的席上坐了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已經習慣了禰衡的狂傲,懶得和禰衡計較。
反正禰衡的臭脾氣也不是針對他一個人的。
楊彪十指交叉,據在腹前,還沒說話,先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