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09章

作者:庄不周

荀彧會心一笑。“以公之威名,得聖眷之隆,還有誰不肯應命,又何必我居中奔走?不過公既然開了口,我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你說吧,想要誰?就算是讓我自己去,我也絕不皺眉。”

“行,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士孫瑞用力拍拍荀彧的肩膀。“今天有慶功宴,顧不上。明天你到我營裏去一趟,我們細談。我要人,要很多人。”

荀彧躬身領命,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士孫瑞走了,荀彧回頭看看荀衍。“兄長,有興趣嗎?”

荀衍點點頭,卻又說道:“不如讓友若先去吧,我還要休息幾天。”

荀彧連連搖頭。“攻益州也不是立刻起程,有的是休息時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就不要謙讓了。再說了,友若還有其他的事,暫時脫不開身。”

“什麼事這麼重要?”

荀彧湊到荀衍耳邊,低聲說道:“黨事。”

荀衍眼神一閃,沒有再說什麼。

——

荀攸等人入帳,向劉協行禮。

荀攸一一介紹。

劉協看着荀攸和這些將領,心情大好。

同樣是荀氏子弟,荀攸就比荀彧等人務實,反應也更快。雖然最初也有些軟抵抗,但他很快就放棄了不切實際的想法,堅決執行他的旨意,不折不扣的在河間推行度田。

事實也證明,徹底度田雖然得罪了一些大族,卻得到了普通百姓的支持。秋收之後,河間提供了大量的錢糧,也對鄴城內的士氣造成了重創。

河間的糧食還沒全部叩角熬�,審配就自殺了。

當佔冀州戶口九成以上的百姓選擇支持朝廷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取勝的希望。再不投降,一旦開戰,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了。

對荀攸等人來說,這個結果無疑是最好的。

反正他們以騎兵爲主,就算開戰,他們也不是攻城的主力,只是配角。

現在鄴城不戰而降,大量的糧食還沒有用,征討遼東自然而然的提上了日程。

“遼東的戰事是不是太急了?也沒有讓你們休息一下。”劉協笑眯眯地說道。

話音未落,麴義就站了起來,連連搖手。“不急,不急。陛下,現在出兵正好呢。遼東路途遙遠,一來一回就要好幾個月。早點去,早點打完,早點回來,說不定還能趕上徵益州。”

劉協忍俊不禁,放聲大笑,指着麴義說道:“你啊,做人不能太貪心。還沒攻克遼東,就想着去搶益州的戰功?”

麴義也咧嘴大笑,拍着胸脯說道:“陛下有所不知,遼東只是路遠而已,其實沒什麼難度。都護爲了徵遼東,已經準備了幾年。張文遠、高子平沒有來,就是在準備徵遼東的事。”

“是這樣嗎?”劉協轉頭看向荀攸。

荀攸點點頭。“遼東寒冷,九月之後就會下雪,車馬難行,所以臣打算用雪橇呒Z。張文遠、高子平在塞外,除了籌集人馬,就是準備雪橇。雪橇與普通車輛不同,需要進行特別訓練。”

劉協很滿意。“呋I帷幄,有大將之風。看來這次徵遼東,我可以靜候佳音了。”

“陛下,遼東易平,但要想斬草除根,恐怕還需要多費些力量。”荀攸說道:“公孫度知大軍將至,很可能會逃入高句麗或夫餘。臣與諸將商議,平定遼東之後,留一部人馬鎮守襄平,然後率主力犁庭掃穴,順勢平定高句麗及夫餘諸部,使蠻夷知我大漢天威不可犯,犯則必誅。”

第944章 時不再來

劉協臉上的笑容不變,身體卻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

荀攸這個計劃是之前沒有提及的,有點突兀。

從麴義的表現來看,似乎他也不清楚荀攸有這個計劃,又或者說,荀攸的這個計劃中並不包括他?

“這是誰的計劃?”

“還沒有計劃,只是來的路上閒聊說起,臣覺得可行。”

“一舉平定高句麗、夫餘自然是好,可是戰事規模卻非平定遼東可比,需要的錢糧、物資也會成倍增加,恐怕不是一時半會能準備起來的。”

“杖绫菹滤裕猿家誀懏斠姍C行事,視平定遼東後的收穫再定。”荀攸從容說道:“只是作戰計劃當進行調整,以便戰機出現時,臣可見機行事,不必再往復請旨。千里往來,就算是六百里加急,也需要五六天,很可能會貽誤戰機。”

劉協點點頭。

調整作戰計劃沒問題,就怕你擅行其事,將戰事擴大化。

對於荀攸這種坐鎮一方的將領來說,最怕的就是他們不經請示,擅自用兵,捅出簍子,卻由朝廷來收拾爛攤子。

“儘快將計劃提交太尉府。”

“唯。”荀攸躬身領命。“只是臣麾下猛將雖多,能吏卻少,撰寫作戰計劃怕是力不從心。臣計劃闢除幾個可信的人,還請陛下恩准。”

劉協眉頭一挑,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寒芒,隨即又笑了。

“荀公達,你說的這些人不會是汝潁鄉黨吧?”

荀攸面不改色。“陛下英明。軍事當密,不密則敗。能勝任此事,又值得信任的人,非鄉黨而誰?”

劉協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你看中了誰,將名單報上來,一併提交太尉府吧,按制度來。”

“謝陛下。”荀攸再拜。

又說了一陣,劉備、孫策聯袂而來。

荀攸主動告退,與麴義等人一起出了大帳,等待慶功宴的開始。

荀彧等人還在外面閒聊,見荀攸出帳,也沒有主動過來打招呼。

荀攸也沒動,倒是麴義主動走了過去,和荀彧、荀衍寒暄了兩句後,直接對辛毗說道:“佐治,你意下如何?”

辛毗說道:“蒙將軍器重,感激不盡,只怕能湹卤。⒄`了將軍建功。”

麴義哈哈大笑。“行,那就這麼說定了。”他又壓低了聲音。“佐治,不瞞你說,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講武堂的學生一批接着一批,用不了多久,諸部就沒有自行闢吏的機會了。我實在是欣賞你,這才央求都護出面,搶在天子變更制度之前定下來。”

辛毗微微一笑,拱手道:“慚愧,慚愧。”

麴義抑制不住得意,眉梢輕揚。“說起來,我也是半個汝南人,和你算是鄉黨。親不親,家鄉人嘛。佐治,就這麼說定了,我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一起送太尉府批覆。你抓緊時間安頓家人,儘快到營裏報到。有什麼困難,你直接說,千萬不要客氣。”

辛毗再次表示感謝。

麴義回去了,辛毗這纔回頭,看着荀彧、荀衍。

荀彧、荀衍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麴義言者無心,他們卻是聽者有意。

用人制度的改革勢在必行,而且不會太遠,這是他們入仕的最好機會。一旦天子下詔,他們再想靠私人關係入仕就難了。

荀攸這麼做,已經是冒着觸怒天子的危險,儘可能的幫鄉黨脫困。

“事不宜遲。”荀彧對荀衍說道。“兄長,你要儘快做出決定。”

——

劉備、孫策有些沮喪。

孫策從渤海趕來,一箭未發,鄴城就投降了。

劉備倒是打了幾仗,但有勝有負,總體戰績並不理想。陳登陣亡是最大的損失,搞得劉備很沒面子。

對接下來的遼東之戰,他們都摩拳擦掌,希望能一顯身手。

劉協鼓勵了他們幾句,讓他們儘快與荀攸商量,擬定作戰計劃,提交太尉府審批。

這麼大的戰事,該走的程度還是要走的,要不然太尉府就成了空架子。

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賈詡這個戰略高手能夠把把關,避免盲目樂觀。

說完軍事,劉協專門問了張昭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興趣留在渤海做太守?

張昭很意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劉協也不掩飾,直截了當的對張昭說。從目前的情況來,渤海的度田效果是遠遠不如河間的。但政事不能看一時效果,更要看長期。用今年的成績判定兩種不同施政方案的優劣過於簡單,我希望你能留任渤海太守,做滿四年。

四年後,再根據兩郡的發展結果來做判斷,進行取捨。

劉協話音未落,張昭的臉就有些泛紅,血氣往上湧,看向孫策。

孫策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不想留下張昭,但天子這麼說,他也不好拒絕。

劉協雖然沒有直接批評張昭,卻也說得明白,張昭在渤海的度田方案並不能讓人滿意。要想證明他的方案合理,除非他留任渤海太守,在接下來的幾年間發展超過河間。

如果張昭不留任,等同認輸,承認這只是權宜之計,並非長治久安的政策。

對張昭來說,是可忍,孰不可忍?

“張公,能得陛下器重,是你的榮幸。”孫策強笑着說道。

既然留不住,不如大方一點。

張昭離席,拱手施禮。“謝陛下,臣願留任,在渤海施政,上報朝廷,下撫移民。四年之後,若渤海不如河間,臣願上書請罪,從此歸隱。”

劉協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淡淡地說道:“卿言重了。天下廣大,治道複雜,是德是刑,莫衷一是。朕年幼,難以判別,只能請諸君各逞其能,擇優而用。卿也不妨趁機此會,一展胸中所學,付諸實踐,以驗真僞。”

張昭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臣冒昧,敢請罷度田。”

孫策嚇了一跳,連張紘都皺起了眉頭,覺得張昭太過份了。

度田是天子既定方針,而且已見成效。你不在渤海徹底推行度田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恢復原狀?

一旁的劉備、麋竺等人看在眼裏,也有些不以爲然。

劉備甚至有些慶幸。虧得張昭不是他的幕僚,否則會被他拖累。

“陛下……”孫策起身,準備爲張昭解釋。

劉協擺擺手,示意孫策不要着急。“卿欲罷度田,是想證明德治勝於刑治?”

“是。”張昭梗着脖子,抗聲道:“杖绫菹滤f,德刑之爭,由來已久,一直未有定論。臣雖不才,願行德政,以明天下之亂,非儒門之罪,而是儒門之道不行之故。”

第945章 以身證道

劉協無聲地笑了。

此情此景,他既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張昭第一次見面就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知道是說他天真,還是說他耿直。

或許是兼而有之。

不意外的是,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不同,很難找到一個直觀的判斷標準。一個問題可能爭辯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沒有答案。

儒家的治道究竟有沒有用,直到二十一世紀還在爭論,何況現在還沒有能與之匹敵的理論。

法家?拜託,名聲早就臭了。

儒家好不好,至少傳承了近百年。用法家治國的秦二世而亡,妥妥的亡國之道。

有這樣的認識在先,劉協也不敢指望自己登高一呼,就能將儒家打倒在地,然後提出一個人人贊成的新理論。

事實也不可能。

所以,他打的旗號一直是改良儒家。

既然是改良,自然只能在儒家的既定公識的基礎上討論問題。

比如王道。

致王道這個目標是一致的,不能討論,也不用討論,區別只在於實現的手段。

有改良派,就有保守派。

儒家雖然早有比道家開明些,能夠因時而變,畢竟也有保守的基因,根子裏還是復古思想的變種。

出現張昭這種爲儒家辯護的保守派,再正常不過。

該來的總會來。

劉協擺擺手,示意孫策不必緊張,有容乃大的明君範十足。

“卿欲在渤海罷度田?”

“是。”

“理由呢?”劉協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既不生氣,也不興奮,完全是一副暢所欲言、各呈己見的從容。

孫策見狀,暗自鬆了一口氣,凝神屏氣,傾聽天子與張昭討論治道。

他自知學問有限,治民非己所長,只能依賴張昭這樣的讀書人。數年相處,他對張昭的人品、能力還是信服的。天子許他將來海外封王,他很想帶上張昭,付以政事。

天子想留張昭在渤海,他捨不得,卻又不敢拒絕。如今張昭與天子意見相左,要在渤海試行德政,甚至要恢復已經推行的度田,他正中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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