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士孫瑞含笑施禮。“能隨陛下征伐,臣受益匪湥退阈┰S辛苦也是值的。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陛下是謂也。”
劉協嘴角挑起一抹溞Α!澳悴槐胤畛形摇N壹热唤邮芰送督担筒粫僮冐浴9赌苤魄至辏M在多殺傷。能不戰而勝,我求之不得。”
士孫瑞如釋重負,躬身再拜。“陛下仁厚,天下之福。願陛下威名遠播,益州俯首,天下太平矣。”
劉協一聲嘆息。“益州與冀州不同,不能報太高的希望。士孫公,你還不能解甲歸田。益州的事,要拜託你。”
士孫瑞心情有些複雜。
一方面,天子將平定益州的事交給他,是對他的信任,也是讓他位至太尉的找狻�
另一方面,這也意味着益州很難像冀州一樣不戰而降,一場激烈甚至曠日持久的大戰在所難免。
雖然不期望如此,但他也卻清楚,天子說得有理,益州不戰而降的可能性不大。
原因也很簡單,益州有地利可用,不像冀州一馬平川,朝廷的大軍可以直至城下。
“謝陛下。”
劉協隨即與士孫瑞商量了對投降人員的安排,主要有兩件事:一是將領的流放,一是士卒的整編。
對前者,劉協的態度很堅決,不管是張郃、高覽這樣的重要將領,還是曲軍侯之類的低級軍官,一律流放,沒有例外。
不僅要流放,而且要打破編制,分散到不同地方,讓他們沒有重新集結的可能。
士孫瑞委婉的表達了不同的看法。
流放到海外,本來就不僅僅是懲罰,還有讓他們開疆拓土、戴罪立功的意思。那些人之所以願意降,就是覺得還有希望。審配之所以願意投降,也是因爲朝廷沒有趕盡殺絕,還給冀州人留下了一線生機。
如果將他們打散了,那就只剩下懲罰的作用,沒有戴罪立功的可能。
再善戰的將領,如果沒有一定的兵力可用,面對陌生的環境,也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陛下只是想懲罰他們,不如將他們送去守邊,或者沒爲官奴婢,隨軍征戰。
只是如此一來,一則有失信的嫌疑,二來也是浪費。
冀州多名將,讓已經稱臣的名將當作普通士卒用,太可惜了。
對於後者,士孫瑞倒是沒什麼意見。
從袁紹入冀州開始,冀州已經有十年時間處於戰爭狀態。如今好容易太平了,的確應該削減兵員,讓更多的士卒回家務農,恢復生產。
最後,士孫瑞又提醒了一句。
攻城易,攻心難。
不管審配是否投降,有一兩年時間,鄴城必破。可是想要收復冀州人心,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冀州是否穩定,關係到大河以北的幽州、幷州是否能得到足夠的資源,也對北疆有着難以估量的意義。陛下既然想接下來平定遼東,驅逐胡虜,飲馬北海,就不能不重視對冀州的人心得失。
而只有穩定了邊疆,陛下才能騰出手來,從容推進中原度田,實現王道。
聽完士孫瑞這句話,劉協心中一動,無聲而笑。
他聽懂了士孫瑞的意思。
冀州人的威脅容易解決,中原士大夫的利益卻還沒有真正觸及。儘快解決冀州人心的問題,將冀州度田進行到底,才能將度田的主戰場轉移到中原。
“我再考慮考慮。”
“唯。”士孫瑞躬身而退。
出了中軍大營,士孫瑞上了馬,看着中軍御帳的方向,長出一口氣,說不出的欣慰。
對他來說,此行堪稱完美。既得到了移師益州的機會,又說服天子調整了思路,以便儘快完成對冀州的消化。
天子雖年輕,卻聰明睿智,非先帝所能及。
或許這一次能成功,真正改變大漢的命摺�
“回營。”士孫瑞心情大好,一揚馬鞭,就準備策馬奔馳。
“中侯,那是……”親衛忽然一聲驚呼,指向遠處。
士孫瑞順着他的手一看,也不禁喫了一驚。“荀文若兄弟,他們怎麼來行在了?”
片刻功夫,荀彧、荀諶策馬來到面前,看到士孫瑞,兩人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士孫瑞的馬前,拱手施禮。
“見過士孫公。”
士孫瑞也下了馬,一手挽着一個,笑道:“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荀彧、荀諶互相看了一眼,低聲說道:“不瞞士孫公,我們是來救人的。”
士孫瑞恍然,不禁哈哈大笑。“不用那麼費勁了,審配、田豐已死,鄴城已經投降,你們的家人也無性命之虞。”
荀彧兄弟又驚又喜,不禁撫額而嘆。
“幸甚,幸甚。”
士孫瑞笑容一收,隨即又道:“性命雖然保住了,卻不能不有所轉變。友若,文若,你們都是少壯有爲之士,要助天子一臂之力,共興王道纔行啊。”
第937章 千里而來
荀彧、荀諶目送士孫瑞上馬離開,轉過頭,面面相覷。
審配不戰而降,這是好事,他們的家人安全了。
但不妙的是,最爲頑固的審配都落得了這個下場,甚至沒敢一戰,天子的兵威可見一斑。在這種形勢下,和天子討論黨錮問題,真是合適嗎?
“士孫君榮一戰成功,可喜可賀。”荀諶咂着嘴,幽幽地說道。
荀彧沒吭聲。
他還在回想士孫瑞的那句話。
他曾與士孫瑞共事,知道士孫瑞不是那種得意忘形的人,藉着剛立功的勁頭教訓他。這時候對他說這樣的話,應該是覺得他侍君不夠至眨写倪M。
之前唐姬這麼說,如今士孫瑞也這麼說,足以說明他的確有問題。
是我落伍了嗎?
荀彧有些沮喪。他還沒到四十歲,正當壯年,怎麼就未老先衰了呢?
荀彧心頭有些神不守舍,連讓人上前請見都忘了。正當荀諶準備提醒他時,劉琮從一旁走了過來。
“荀君?”劉琮歪着頭,看了荀彧兄弟兩眼,有些不太敢確定。
“你是?”荀彧看着劉琮,覺得臉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劉琮縱身下馬,兩步趕到荀彧面前,拱手施禮,哈哈大笑。“原來真是荀君,久仰久仰。小子劉琮,家父諱表,字景升。”
荀彧又驚又喜。“原來是劉景升之子啊。噫,幾年不見,你已經長這麼大了,身手又是如此之好,我竟是不敢認了。”
劉琮大喜,笑得更加開心,嘴上卻謙虛道:“荀君過獎了。我這一點本事,算不得什麼,營裏隨便一個人都比我強。荀君這是剛來,還是準備走?”
“剛來,還沒見駕。”
“通報了嗎?”
“還沒,剛好碰到士孫公,說了幾句話。”
“哦哦哦。”劉琮連連點頭。“那你們稍等一下,我這就入營,順便爲荀君通報。”
荀彧拱手致謝。
劉琮去了,荀彧看着他那挺拔的身姿,忽然想起了荀惲,心中泛起一絲牽掛。
也不知道荀惲在西域是生是死。
荀諶扯了扯他。“文若,直接見天子嗎?不先打聽打聽。”
荀彧嘆了一口氣。“兄長,天子待我至眨乙膊槐仡檻]太多。就算有什麼分歧,當面說就是了,何必走門路,揣摩心意,反倒讓人笑話。”
荀諶嚅了嚅嘴,沒有再說什麼。
他和荀彧見面之後,本想按照荀文倩的建議,去洛陽見袁術,卻被荀彧拒絕了。
我們去見天子,還要袁術那貨從中引見,這臉還要不要了?
爲此,荀諶搞得很沒面子。
過了一會兒,營中傳出口諭,天子請荀彧入營。
荀彧整理了一下衣服,帶着荀諶進了營。
兩邊是挺立的士卒。即使秋陽似火,這些將士還是站得像手中的長矛一樣筆直,身上還披着甲冑。汗水沿着臉頰往下流,戰袍早就溼了,他們卻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荀諶看得仔細,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慨。
能有這樣的精銳,審配自殺獻城也算是明智之舉。真的開打,鄴城肯定守不住。
他在袁紹麾下多年,知道審配的能力,也知道冀州兵的實力。河北強弩兵的確戰力很強,可是和天子麾下的精銳相比,還是差得太遠。
“天子治兵,堪稱名將。”荀諶說道。
荀彧回頭看了他一眼。“兄長,你這引喻不當。”
“是麼?”荀諶笑了一聲。他覺得荀彧有些太緊張了,對天子也有些不切實際的推崇。在軍營之中,將天子比作名將,有何不妥?
“名將治兵,治的是身。天子治兵,治的是心。”
“如何治心?”
“御營將士,既有西涼羌胡,又有黃巾舊部,還有不少是剛剛入籍的胡虜。”荀彧揚揚下巴。“你能看得出區別麼?”
荀諶四處看了看,有些頭疼。
這些將士衣着都一樣,精氣神也差不多,一時之間,根本分辨不出。
天子能將這些人捏成一團,並且練成精銳,的確不容易。
兩人來到御帳前,再次報名請入。話音未落,帳內便響起了天子的笑聲。
“荀府尹不遠千里而來,可是找到了實現王道的辦法?”
說話間,帳門一掀,劉協從裏面走了出來。看到荀諶,他愣了一下。
“這位是……”
荀彧連忙上前行禮。“陛下,這是臣的四兄荀諶,字友若。送袁紹歸故里之後,他又赴長安參與論講。這次隨臣一起前來見駕。剛纔臣一時疏忽,未曾向劉琮交待他的姓名,還請陛下見諒。”
“原來是你啊,久仰,久仰。”劉協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示意荀彧兄弟入帳。“你們既然遇到了士孫君榮,想必也知道鄴城的事了。這次來,正好與家人見面,也算是適逢其會。”
“陛下有征無戰,乃冀州之幸,天下之幸。”
來到帳中,劉協賜了坐,沒有着急問荀彧的來意,先問起了荀諶在長安的見聞。
荀諶說了幾句。
這段時間在長安,他的見聞的確不少,甚至可以算得上大開眼界。只是此時此刻,他心裏只有一件事:黨事,沒心思提其他的見聞。
從長安出發,到見到天子,他們一路行色匆匆,也沒時間關注最新的邸報,不知道《黨錮列傳》有沒有出新的內容,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向天子提供與黨事有關的信息。
按理說,邸報發行之後,天下黨人——或者黨人的敵人——應該會聞風而動纔對,大量的祕聞、信息可能已經送到了天子面前。
這也是他想見天子之前先見袁衡的原因之一。
袁衡與蔡琰交好,而蔡琰正是主持《黨錮列傳》編寫的人。見過袁衡,至少可以瞭解進度。如果能和苑珪見一面,那就更好了。
但荀彧不同意,直接拉着他來見天子了。
見荀諶不肯說,荀彧便開了口。
“陛下,臣兄弟二人此次趕來,主要有兩件事:一與鄴城內的家人有關。如今他們已經安然無恙,實在是萬幸。一與黨事有關。臣讀到了邸報上的文章,有些話如梗在喉,不得不言,所以來見駕,請陛下當面指正。”
劉協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荀府尹這麼急切,甚至等不及書信往來,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事。也好,說起黨人,潁川荀氏是繞不過去的一座山。你既然來了,我們就敞開了談,談個痛快。”
“謝陛下。”荀彧躬身致謝,正準備開口,卻被劉協阻止了。
“這麼重大的事,恐怕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解決的。此外,這件事由蔡令史主持,自然要請蔡令史旁聽,並負責記錄,作爲將來著史的資料。你們也累了,先休息一下,待會兒參加獻俘,與親朋故舊見個面。等處理完了這些俗務,再找個時間細談黨事。”
第938章 底氣不足
荀諶心情很複雜。
天子不想現在就談,給了他一個緩衝的機會,這當然是好事。
可是天子語氣中的調侃之意如此明顯,鄴城內的汝潁人也有意無意地被歸爲俘虜一類,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裏,也不打算給荀彧面子。
這可怎麼辦?
荀諶在一旁發呆,荀彧卻和劉協說起了今天河東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