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506章

作者:庄不周

他原本有些擔心。今年春夏之際雨水少,影響了麥苗生長,今年的收成比去年低了一些。

劉協很驚訝。

雖說河東的糧食還沒有叩剑嚓P的文書他已經收到了。河東繳納的糧賦並不比去年少,甚至還多了一些。

尤其是錢,比去年多了近兩成。

“陛下,這有兩個原因。”荀彧解釋道:“一是百姓感激陛下之情,希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還是按去年的數額繳納。二是今年麥子收成雖不好,蠶桑卻大獲豐收,僅桑椹就收了近十萬石,能代替不少糧食。如今戶戶有桑,婦人在織坊做工,收成不亞於種地,各種稅自然也多。”

說到這些,荀彧心情大好。“也正因爲種桑養蠶有利可圖,河東大族也明白了陛下的深诌h慮。不少人主動度田,交出了多佔的土地,補足往年的租賦。如今河東錢糧充足,百姓安居樂業,皆是陛下所賜。”

劉協命人取出河東郡的文書,又認真看了一遍。

說心裏話,他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荀彧的能力沒話說,但他的立場還是有問題。這麼多年了,河東那些大族還佔着多餘的土地不放。如今被利益所誘,有些人爲了追求更高的利潤,主動向朝廷示好,交出了多佔的土地,荀彧就大感滿意,甚至到他面前來表功了。

實際上,這麼做的人很少,更多的人依然佔着土地,還想兼得蠶桑的利益。

“作爲首善,府尹任重而道遠啊。”劉協放下了文書。“這次來得也好,在魏郡走走,取長補短吧。”

說着,他取出楊俊編撰的《魏郡度田記》,推到荀彧面前,輕輕拍了拍。

侃侃而談的荀彧有些尷尬,訕訕地閉上了嘴巴,接過厚厚的文書,躬身領命。

“唯。”

荀諶看在眼裏,更是心中一緊。

天子對荀彧在河東的治績並不滿意,甚至不屑於隱藏,直接擺在了臉上,還讓他和魏郡比一比。

魏郡剛剛收復半年,政績就算好,又能好到哪兒去?

不知是哪個酷吏,爲了討好天子,不顧百姓死活,橫徵暴斂。

荀諶本想諷諫幾句,可是一看天子的臉色,想想又咽了回去。

初次見面,天子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袁紹舊部,話說得太深不好。

——

談了小半個時辰,荀彧兄弟告辭出帳。

劉協讓人給他們安排了住處。

出了大帳,荀諶就想去拜訪蔡琰、苑珪,瞭解《黨錮列傳》的編寫進展。荀彧卻攔住了他,拍拍手中的《魏郡度田記》。

“當務之急是兩件事,一是與家人團聚,二是看看魏郡的情況,其他的都往後推一推。”

“爲何?”荀諶大惑不解。

“兄長,你還不明白嗎?魏郡度田,鄴城大捷,有幾個黨人有功?黨人不是遠離戰場作壁上觀,就是在鄴城中等着被人拯救。此時此刻,你爲黨人發聲,誰會聽你的?”

荀諶的臉頓時垮了。

“先了解情況,再作計較,莫做無謂之爭。”荀彧咂了咂,又道:“如果有機會,我想和楊俊見一面,或許會有所增益。”

“你認識他?”

“他是邊文禮(邊讓)弟子。”

荀諶非常意外。

邊讓是陳留名士、大儒,服膺名教,楊俊作爲他的弟子,怎麼會成爲一個酷吏?

這裏面必有隱情。

“也好,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見見這位能吏。”

——

經過幾輪磋商,鄴城守軍投降的程序得到了最終確定。

審配、田豐已死,袁熙成了當仁不讓的核心。

獻俘大典上,他去冠、肉袒,手裏牽着一隻白羊,脖子裏掛着一根繩子,從鄴城南門出發,步行前往天子行營。

他的母親劉氏、妻子郭氏以及弟妹都跟在後面,一律着布衣,素顏,不帶任何首飾。

再然後,是張郃、高覽等文臣武將,他們和袁熙一樣去冠、肉袒,只是不用牽羊。

眼在他們後面的,同是普通將士組成的俘虜,他們不用去冠、肉袒,只是一身布衣,低着頭,一步步地跟着向前走。

對於投降,有不少人是心中不滿的,他們覺得這個條件太苛刻,不如一戰。

但審配、田豐已經自殺,羣龍無首,他們也不敢多說什麼。真要惹惱了隊友,被當作投降的阻礙,說不定就被人砍了。

此時此刻,走在這屈辱的隊伍中,不少人目露兇光。

最接近鄴城的是前將軍段煨和徐州刺史劉備的部隊。爲了預防萬一,也爲了參加這次獻俘大典,他們都穿上了盔甲,帶上了武器,嚴陣以待,不給這些俘虜一點反抗的機會。

雖然是大清早,天氣不算太熱,但穿着盔甲和戰袍還是不太舒服,不少將士熱得滿臉是汗。

但是沒有人報怨。

尤其是劉備的部下,他們曾被冀州軍困在彭城裏,曾在野戰中被擊敗,深知冀州軍的實力。此時此刻,他們卻是作爲勝利的一方,押解着向以精銳著稱的冀州兵,心裏別提都快意了。

看着這些滿臉是汗,依然精神抖敚犖檎R的士卒,冀州軍不禁暗自咂舌。

與這樣的精銳作戰,他們有多少勝算?

就算審配、田豐不死,城裏的糧食也充足,鄴城也守不住太久啊。

經過了段煨和劉備的營地,楊奉、董承接過了監視的任務,將俘虜們送過了漳水支流。

韓銀頂盔貫甲,和姜冏等人一起來到河邊,引着袁熙等人向前。

他們高坐在馬背上,看着這羣低頭而行的俘虜,哈哈大笑。

韓銀笑得最大聲。

他經常聽韓遂說,當初到洛陽上計,被袁紹等人冷落。如今他作爲勝利者,隨天子一起接受袁紹之子的投降,總算是一洗前恥。

唯一的遺憾就是袁紹本人死得太早,沒有出現在隊伍中。

“嘖,這女人不錯。”韓銀一眼看到了袁熙身邊的郭女王,眼睛一亮。

袁熙心裏一緊,郭女王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姜冏咳嗽一聲。“少將軍,不得無禮。他們是天子俘虜,就算你想要,也只能求天子賞賜,不能自己搶。”

韓銀哈哈大笑。“仲奕,你這說的什麼話?我可是天子駕前大將,豈是那種見人就搶的蠻夷?我只是感慨一下而已。不過,這女人雖好,比起甄坊主來,還是略遜一籌的。”

郭女王聽了,眉頭不由得一動。

第939章 獻俘大典

甄宓站在觀禮的人羣中,靜靜地看着逶迤而來的隊伍。

雖然隔得太遠,看不清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但她知道那是袁熙,袁熙身邊的那個身影則是他的妻子郭女王。

原本可能是她。

此時此刻,她非常感激舅舅張鴻。

如果不是張鴻打聽到了趙雲勸夏侯蘭赴行在的消息,連夜從常山趕到中山,她很可能會迫於壓力,接受聯姻,最後跟着袁熙走在俘虜的隊伍中,被人指指點點。

現在,她卻可以坐在事先挑好的高處,喫着冰飲,從容地觀看這場盛典,甚至帶着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

鄴城不戰自破,和她主持的印坊有着不小的關係。

印坊印行的識字課本讓更多的冀州百姓有了看懂朝廷文書的機會,更讓他們感受到了朝廷的仁慈,知道盤剝他們的不是要度田的天子,而是以君子自居的高門大族。度田不是爲了害他們,而是要讓他們有活下去的權利。

天子纔是他們的同路人。

在這樣的思潮下,冀州的百姓踊躍納糧,一舉解決了大軍的後顧之憂,讓長期圍城變成了可能。

同時,也擊潰了鄴城守軍的軍心。

他們不再是與天子作戰,而是與整個冀州作戰,怎麼可能有取勝的希望。

甄宓已經接到了消息,她將作爲有功之臣,參與慶功宴會。

“坊主,那個……便是袁熙麼?”邢顒的夫人張氏指了指越來越近的身影,輕聲問道。

“應該是吧。”甄宓點點頭。“對了,尊夫邢君到長安了吧,可有消息傳來?”

張氏笑了。“早就到了。司徒楊公、司空周公看了他的履歷,都對他非常中意,想闢他爲吏,沒想到他卻矜持起來,說要先看看長安的吏治再說。最近在太學和同文館之間來回跑,忙得很,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要我看,他就是荷包太鼓了,不用擔心生計,想趁機偷懶。”

甄宓微微一笑。“太學共聚天下英才,最近正在論講大道,值得一聽。同文館主持中外典籍翻譯,也是個開拓眼界的好去處。邢君志在高遠,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你下次送信的時候,再送些錢去吧。男人手裏沒錢,難免俯仰於人,說話都不硬氣。”

“他喫我的,喝我的,還硬氣個屁?”

“話可不能這麼說。”甄宓掩脣一笑。“男人的面子還是留的,真要逼急了他們,說不定又要鬧出什麼事來。你不知道,當初天子爲了提倡男女平等,建立女騎,遭了多少非議。直到馬督戰場立功,斬殺了紅日部落的大帥落置鞬落羅,非議這才少了些。”

張氏豔羨不已。“這西涼人就是猛,連一個女子都能上馬殺敵。”

她想了想,又道:“怪不得天子放着山東不管,先北征幷州,西定涼州。少年英雄,果然與胁煌幌伦泳妥プ×艘ΑH缃袷f並涼大軍在手,天下有誰能敵?”

“是啊。”甄宓附和着,眼中露出異樣的光芒。

遠處傳來卑湛的嘆息聲:“張儁乂真是數奇,身負名將之姿,卻遭此屈辱,太可惜了。”

旁邊有人說道:“還不是那些汝潁人害的。他們倒好,全身而退了,只剩我冀州人丟臉。”

“讀書人就沒幾個真君子,都是滿腔的仁義道德,滿腹的貪財好利。”

“嘿,你怎麼說話呢?”卑湛忍不過,急赤白臉地與人爭吵起來。

甄宓、張氏互相看了一眼,忍俊不禁。

——

劉協端坐在將臺之上。

炙熱的陽光曬在甲冑上,熱得燙手。

他渾身溼透,就像泡在水中一般。汗水還在不停的流,根本沒有乾的時候。

但他還是拒絕打傘。

天子有青蓋傘,不僅可以遮陽,還能彰顯天子的氣勢。

但他拒絕了。

爲了避免意外發生,無數將士高度警惕,全副武裝。他又豈能打着傘,布着扇,甚至是喫着冰飲降溫?

要想和將士們同心同德,首先要和將士們同甘共苦。

他什麼也不用說,只要往這兒一站,滿營的將士就知道他是他們的天子,是他們的無上將軍。

這個道理很簡單,卻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知易行難。就算是深諳人民力量的他,此時此刻,也是在煎熬,憑着一股氣,堅持坐在這裏。

後世之君能做到嗎?不知道,應該很難。

一匹快馬緩緩而來,馬背上的韓遂腰背挺直,比往日更加挺拔。

“撫軍大將軍,臣遂,啓稟陛下,俘虜袁熙及麾下文武已至營門,請陛下檢閱。”

劉協點點頭,一旁的劉琮上前,揮了揮手中的旗幟。

“天子有詔,傳俘虜袁熙等入營。”

一瞬間,鼓樂大起,萬袣g呼,充滿激昂之氣。

在雄壯的軍樂聲中,袁熙等人一步步走進了大營。

徒步行進十餘里,對普通士卒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對袁熙等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艱苦的旅程,大多數人已經筋疲力盡,連袁熙手中的那隻白羊都不如。

可是此時此刻,他們卻不敢停下腳步。

雄壯的軍樂,威武的將士,都是對他們心靈的震撼,將他們最後的一點倔強擊得粉碎,生怕踏錯一步,便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袁熙咬着牙,一步步的來到了天子面前,跪在地上。

“罪臣……袁熙,拜見陛下。罪臣無知,馭下不力,對抗王師……”

袁熙結結巴巴的說完請罪辭,然後拜了三拜,趴在地上,額頭貼着發燙的土面。

張郃等人齊聲附和,高呼死罪,也拜倒在地。

劉協依然一言不發,揮揮手,命人宣讀正式的詔書。

條款都是之前商量好的,唯一有所調整的就是接受了士孫瑞的意見,沒有將冀州籍將領的部曲全部剝奪,給他們保留了一些力量,讓他們有在海外征伐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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