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龐統聽完蒯越的擔憂就笑了。
他對蒯越說,楊俊的確很有才幹,但魏郡的發展纔剛剛起了個頭,上升的空間還有很大,你根本不用擔心沒事做。
天子的目標是實現王道。什麼是王道?不僅僅是百姓安居樂業,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七十能食肉,更要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度田只是基礎,解決百姓最基本的溫飽而已。
如何才能過上更好的日子?對眼下的魏郡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充分利用土地,提高糧食產量。
魏郡的土地能養活近百萬人,現在卻只有五十萬人,還有不少土地拋荒。要將這些土地利用起來,就要改進工具,提高生產能力。
要改進工具,就要建立工坊,招聘工匠,打造效率更高的農具。
這些都是你可以做的事。不要急,如果能在一個任期——四年之內完成,每年都能讓糧食的產量有兩成左右的提升,四年之後,你就算不是考功第一的太守,也是知名的能臣。
當然,你如果覺得四年太久,想現在就有所報效的話,可以寫信回去,告訴南郡的鄉黨新政的意義,讓他們不要再觀望了,立刻跟上朝廷的步伐。
比如今年的賦稅趕緊交,不要拖拖拉拉的。
比如想出仕的年輕人儘快奔赴行在,參加選拔,不要擺名士的譜,等着朝廷去徵召。朝廷正在大力推行教化,根本不缺人。他們想擺譜,最後會發現根本沒人在乎他們。
蒯越如夢初醒,連連向龐統致謝。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遲鈍。人雖然在行在,卻對行在發生的這一切置若罔聞,最後還要龐統這個後生來提醒自己。
他立刻表態,要寫家書回去,讓從子蒯祺廣邀親朋,趕來行在,爲朝廷效力。
當然,最重要的是將應交的賦稅交足,不要拖欠,留下把柄。
如果有可能,最好將之前欠的都補上,哪怕是先補一部分也是好的。
——
審配站在城牆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城下。
一旁的旗杆上,綁着辛毗的兄長辛評。
辛評已經被綁在這裏兩個時辰,午後的陽光非常炙熱,曬得他滿臉油光,汗水出了一層又一層,浸透了衣服。他的意識已經模糊,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審配嘆了一口氣。“看來辛評一個人還不夠,那就把他的家人也帶上來。”
審英的臉抽搐了一下,偷偷看了審配一眼,卻不敢拒絕,走到一旁,揮了揮手。
一會兒功夫,一陣哭喊聲響起,十幾個人被士卒押了過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驚恐萬狀,失魂落魄。有的拼命掙扎,大聲哭罵,有人偷偷哭泣。
只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一聲不吭,默默的走在人羣中。
審配看得清楚,有些詫異,招招了手,命人將小女孩帶了過來。
“你叫什麼?”
小女孩靜靜地看着審配面前,雙膝微曲,行了一禮。“辛憲英。家父諱毗,字佐治。”
審配點了點頭。“我聽過你的名字。可惜了,如果日落之前,令尊還不現身,你今天就要死在這裏。如果你恨我的話,可以在黃泉路上慢點走,我應該很快就會到。到時候你再報仇,想殺想剮都可以。”
辛憲英仰起頭,打量着審配,忽然笑了笑。“我年紀小,又是女子,怕是搶不到機會。”
第935章 化敵爲友
審配眼神微縮。“不愧是汝潁子弟,果然伶牙俐齒。雖是女子,你亦是魁首。”
過了一會兒,他又笑道:“待會兒先殺你。”
辛憲英欠身施禮。“多謝審君。”說完,牽着母親的手,向前走去。
審配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舉起手,正準備叫人先殺了辛憲英,一箇中年婦人橫身搶到他的面前,將辛憲英擋在身後,平靜地看着審配。
“審正南,何必與一個孩子計較。你要殺,就先殺我吧。”
審配盯着婦人看了片刻,有些眼熟,卻叫不上名字。
“你又是誰?”
“我少爲荀氏女,長爲辛氏婦。”婦人輕笑一聲:“幽燕都護荀攸就是我的從子,殺我是不是比殺一個孩子更有用?”
審配感受到了荀氏眼中的不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殺你就殺你,你以爲我不敢麼?你也不用搶,辛佐治不露面,今天你們都要死。”
他目光一掃,看到了荀氏身後面色蒼白的少年。“這是你兒子吧?”
“我兒辛韜。”荀氏將少年輕了過來。“問審君安好。”
辛韜顫抖着走到審配面前,躬身行禮,卻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審配笑了,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荀氏。
荀氏搖搖頭。“小子無用,曾不如一女子。天下人皆以男爲尊,以女爲卑,唯有天子尚男女平等,可見高明,非庸俗可比。”她面帶微笑。“審君以九族之力,與天子爲敵,雖不自量力,卻也勇氣可嘉,當浮一大白。”
審配的笑容僵住了,臉頰抽搐了兩下。
他身後的審英更是臉色蒼白,冷汗涔涔,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審配,嘴脣顫抖。
天子有詔,如果審配肯降,作爲首惡,他和田豐是必死無疑的,但審氏子弟和田氏子弟卻有可能倖免一死,被流放海外。如果審配不肯降,那就是族誅,他們這些人也只能跟着死。
作爲人子,他應該義無反顧的跟着父親一起去死。
可是一想到誅九族的慘痛後果,他又無數次想勸審配放棄,莫作無謂之爭,儘可能的減少損失。
但是他不敢。
審配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惹惱了審配,審配會毫不猶豫的先殺了他。
“審正南。”城下忽然傳來一聲高喊,接着腳步聲響起,辛毗大步流星地走了上來,滿頭是汗,衣衫也溼透,粘在身上。
審配笑了。“辛佐治,你終於肯現身了。”
“我聽到消息就趕來了。”辛毗走到妻子與女兒面前,摸了摸辛憲英的小臉,又對妻子躬身一拜。“連累你了。”
他的妻子嘴脣顫抖,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辛毗又走到荀氏面前,躬身拜了一拜。
荀氏欠身還禮。
辛毗來到審配面前,昂着頭,咧嘴一笑。“我來了。你是現在就殺,還是聊一聊?”
審配還沒說話,審英搶先說道:“阿翁,君子一諾千金。既然辛君現身,那就先放人吧。若是談不攏,再殺不遲。”
審配橫了審英一眼,欲言又止。他揮揮手,示意審英將辛評放下來,一起帶回監獄,又示意辛毗道:“走走?”
“敢不從命。”辛毗拱拱手,跟了上去。
審配揹着手,沿着城牆慢慢地走着,不時地看一眼城外,眼神陰沉。
秋收已經結束,一塊塊麥地只剩下麥茬,像是斑禿的頭皮。
朝廷大軍圍城,審配看着城外的麥子成熟也不敢出城收割,眼睜睜地看着天子派人將麥子收割一空。他曾打算讓張郃、高覽出擊,阻撓天子收麥,或者直接燒了,卻被張郃、高覽婉拒了。
他們的理由是燒了這些麥子,天子還是要徵糧,最後苦的是冀州百姓。
理由很正當,但審配卻懷疑他們別有用心,說不定已經和天子達成了協議。
這讓他對堅守鄴城的信心受到了重創,不得不想辦法逼辛毗現身。
“天子的最後通諜,你應該知道了吧?”
“知道了。”辛毗點點頭。
“如果我非死不可,我一定會帶上你。”
“這是我的榮幸。”辛毗笑道:“生時未能同心同德,死後或許能肝膽相照。”
審配轉頭看着辛毗,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覺得有這可能?”
辛毗嘆了一口氣。“前車之鑑,後事之師。汝潁人與冀州人不合,致使大好形勢功虧一簣,兩敗俱傷,這個教訓還不夠慘烈嗎?”
審配冷笑。“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句話,也算是不易。”
“我雖不敏,知錯就改還是能做到的。”辛毗停住腳步,看向城外的大營,輕輕地拍了兩下城垛。“天子固然是英主,但若非你我不合,他也不會贏得這麼痛快。引而不發,就能使汝潁人與冀州人互相殘殺,想必他此刻一定很得意。”
審配也停住了,與辛毗相隔數步而立。
過了好一會兒,他幽幽地說道:“如果我肯降,他能放過我審氏一族嗎?”
“不好說,我只知道,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你先將我汝潁人殺得乾乾淨淨,破城之後,汝潁人再以報仇爲名,將你冀州人殺得乾乾淨淨。他肯定不希望你投降,所以也別指望他輕易答應放過你審氏一族。”
辛毗沉默了片刻,又道:“但誅九族的可能性應該不大。”
審配懊惱的握起拳頭,用力砸在城牆上。“此子雖年輕,卻用心歹毒。”
“也能理解。”辛毗眼中露出一絲苦澀。“孝桓、孝靈的殷鑑在前,要想與天下士大夫爲敵,並且戰而勝之,沒點心機怎麼行。當初世祖就想度田,最後不了了之,以後諸帝都有心無力,沒想到這件事卻被他辦成了,也是天意吧。”
審配轉頭打量着辛毗,欲言又止。
他能感受到辛毗的無奈,正如他的無奈。
在天子面前,他們都是失敗者。
天下的士大夫概莫能外,不管他們是追隨天子,還是與天子對抗。
“還有轉機嗎?”
辛毗沉默了良久。“或許有吧,但你我都看不到了。”
“什麼轉機?”
辛毗慢慢轉過頭,迎着審配的目光。“敢問審君,是士大夫的淵源更久,還是皇帝的淵源更久?”
審配目光一閃。“當然是士大夫,皇帝才幾百年。”
“是啊,皇帝才幾百年,士大夫卻是三代以來就有,薪火相傳數千年。若不是張良、陸賈、賈誼、董仲舒輩前後相繼,劉氏豈能爲帝?幾百年來,皇帝因士大夫而立,就算天子英武,又豈能棄士大夫而獨存?四民爲士,看似分而治之,其實不過是一時緩兵之計罷了。”
他一聲冷笑。“這天下,最終還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
第936章 善戰者也
審配在反覆權衡了一夜後,決定接受天子的最後通諜,獻城投降。
天子的十幾萬大軍圍城,就算不進攻,困也能困死他。
勝負沒有懸念,堅持也就沒了意義。負隅頑抗,只會使殺戮更重,損失更大。
寫好降表後,審配伏劍自殺。
收到消息後,田豐也自殺了。
袁熙早就等着這一刻,收到消息後,立刻接管了鄴城的防務,命人樹起白旗。爲審配、田豐舉哀的同時,割下他們的首級,連同降表,一起送出了城。
在辛毗的建議下,袁熙向北軍中侯士孫瑞投降。
士孫瑞收到消息,一面派人急報天子,一面受降。
看到田豐的首級,沮授淚如雨下。
他知道審配死有餘辜,田豐卻是被審配拖累的。他已經致仕隱居,卻被審配逼着出山,攪進了渾水,最後丟了性命。
以田豐的才智,本可以有一番作爲。
士孫瑞最開心。
一場迫在眉睫的大戰得以避免,成千上萬的將士不用白白犧牲。至於他個人的榮譽,與這些相比微不足道。
更何況他覺得自己雖然年過半百,卻還能再戰十年,有的是立功的機會。
半日後,天子有詔書回覆,接受袁熙的請降,所有人按照既定的方針處理。
審配、田豐已死,就不再追究。族人沒爲官奴婢,家產抄沒。城中文武,二百石以上一律流放海外,具體地點待定。其他人等就地整編。
收到詔書之後,最開心的是辛毗。
汝潁人一直被審配囚禁,是審配的人質,與反叛無關,是以不在流放之列。
只有袁熙不能倖免。
但袁熙也不虧。他爲了救母,犯險入城,又與辛毗聯手,最終說服審配放棄了玉石俱焚的選擇,也算是活人無數。雖然難逃流放之刑,卻也贏得了美譽。
流放的詔書還沒下達,已經有不少袁氏故吏表示願意陪他一起流放。
士孫瑞入城,接管了鄴城的城防,然後造好名冊,趕到行在見駕。
——
劉協放下手中的名冊,抬起手,看了士孫瑞一眼。
“士孫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