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既意外,又感動。“幼陽,辛苦了。”
“臣不辛苦。”丁衝還沒說話,眼淚就湧了出來,在臉上衝出兩道溝。“若非陛下與袑⑹苛穑尮犷I教了朝廷威嚴,臣早就是郭汜的刀下鬼,哪裏還有重見天顏的機會。”
第86章 放熊歸山
劉協有點尷尬。
雖然知道這個時代的人都比較感性,不論男女老少,喜極而泣,怒極而罵,再正常不過。
但丁衝這麼激動,還是有點過了。
難道是被郭汜虐待了,情緒不太穩定?
“哦,幼陽言重了。浴血而戰的是衛尉及諸營將士,朕只是站在這裏,只是站在這裏。”不等丁衝解釋,劉協直奔主題。“郭汜有何反應?他會出兵嗎?”
說到正事,丁衝冷靜了很多。“他進退兩難,欲見賈詡。”丁衝忍不住哼了一聲:“這些涼州武人,都以賈詡爲种鳎灿惺拢拖雴枂栙Z詡的建議。陛下拜賈詡爲侍中,着實高明。”
聽完丁衝的敘述,劉協鬆了一口氣。
只要郭汜按兵不動,形勢出現逆轉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楊修、郭武正帶着段煨的一千步騎趕來,協助楊奉,擊退胡封是意料之中的事。李式被士孫瑞纏住,飛熊軍羣龍無首,難以發揮應有的衝擊力,唯一能影響戰局的只有郭汜。
至於楊定,就算他不肯幫朝廷,想來也不會去幫李式。
除非他腦子壞了。
劉協命人將消息轉告士孫瑞。
這時,遠處想起了撤退的號角聲。
緊接着,滾滾煙塵開始向西北方向移動,有人在脫離戰場。
從煙塵的濃度和高度來看,衝在最前面的是數量不多的騎兵,後面是千人左右的步卒。
如果猜得不錯,應該是得知楊修、郭武來援,胡封心理崩潰,主動脫離戰場。
沒過一會兒,在遠處觀望的飛熊軍也在吹響撤退的號角,飛熊軍騎兵三三兩兩的撤出,一直在苦戰的魏傑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劉協看向被困在陣地的李式。
李式的戰旗還在,但他被衛尉營的戰旗包圍了。從雙方戰旗的位置來判斷,戰鬥已經進入最後的階段。失去了增援,李式授首隻是時間問題。
這次賭贏了。
這時,一陣清脆的銅鑼聲響起,在混亂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劉協仔細辨認,確定銅鑼聲來自士孫瑞的中軍,而不是其他位置,頓時懵了。
這時候鳴金收兵,是不是早了點?
丁衝也愣住了,張着嘴巴,瞪着眼睛,看着正在散開的包圍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李式看着眼前忽然開朗的天空,同樣目瞪口呆。
身邊的飛熊軍騎士已經全部陣亡,只剩下兩個親衛還在奮力廝殺。
但他們也到了強弩之末,堅持不了多久。
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敵人會撤退?
沒等李式反應過來,兩個親衛已經遵從了最本能的反應,架起李式,跳上空鞍的戰馬,快馬加鞭,狂奔而去。
戰馬奔過戰場,橫七豎八屍體在李式眼前一一掠過,其中不乏飛熊軍騎士。
伏在馬背上,李式回頭看了一眼士孫瑞的戰旗,又看了一眼更遠處的天子大纛,胸口發悶,一口血噴了出來。
飛熊軍損失慘重,傷亡至少有三分之一。
回去之後,怎麼向父親交待?
李式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人也像傻了似的。
兩個親衛卻管不着那麼多,他們護着李式一路狂奔,一路上不停的用戰刀抽打戰馬,壓榨戰馬最後的潛能。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又是什麼原因,甚至顧不上是不是幻覺,總之他們逃出來了。
此時此刻,儘可能的遠離戰場是他們唯一的念頭。
甚至連救回李式會得到什麼樣的獎賞,他們都顧不上考慮。
他們跑得很快,甚至比很多提前撤退的胡封部步卒還要快,幸叩奶舆^了楊定的截擊,追上了一隊飛熊軍將士。
看到李式,這些先行撤退的飛熊軍將士也很驚訝。
他們以爲李式必死無疑,正在商量如何向李傕報告,並將責任推到李式的身上,萬萬沒想到李式居然殺出了重圍,活着回來了。
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
“陛下以爲,砍下李式的首級,與放李式回去,繼續由他統領飛熊軍,哪一個更有利?”士孫瑞不緊不慢地說道。
劉協看看一臉從容的士孫瑞,再看看沉默的魏傑和含笑不語的沮俊,一下子全明白了。
這是他們一早就商量好的,只是沒明說而已。
“李式輸得這麼慘,還能統領飛熊軍?”
“只要他還活着,就有可能。死了,就一點可能也沒有了。”士孫瑞嘆了一口氣。“這麼弱的騎兵將領,不好找啊。哪怕是由胡封統領飛熊軍,臣都堅持不到現在,甚至一開始就不敢賭。”
劉協點點頭,沒說話。
他聽得懂士孫瑞的意思。
士孫瑞之所以敢豪賭,就是因爲最強的飛熊軍掌握在李式手上,戰鬥力大打折扣。
幾乎是骨折。
但凡李式有點用,士孫瑞都困不住他。
困不住李式,僅憑南北軍的戰鬥力,迎戰飛熊軍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讓他選,他也願意由李式繼續統領飛熊軍,將來有機會再贏一次。
雙贏。
“衛尉用兵如神。”劉協有點無奈的說道:“只是事先如果能說明一些,朕也不至於這麼擔心。”
士孫瑞看着劉協,嘴角抽了抽,有點抑制不住的得意。
“陛下,用兵就是行險。臣雖有所計劃,卻不敢保證成功。比如步兵營截擊飛熊軍,若非陛下派出虎賁侍郎助陣,或許魏傑已經戰死沙場,根本無法完成預定的任務。飛熊軍的戰鬥力不可小覷,步兵司馬魏猛也是一個勇士,又正當壯年,依然未能倖免。”
劉協沒有再說話。
他已經聽王昌說了,魏傑的從子魏猛戰死了,他本是魏傑的部曲將,戰前剛剛提拔爲司馬,就是想借助他的勇力撕開飛熊軍的陣地,沒想到一上陣就中箭身亡。
魏傑本人也不例外。如果不是王昌等人保護得力,魏傑也活不到最後。
戰場兇險,絕不是說說那麼簡單。
“魏卿,你節哀。”
魏傑雙眼紅腫,起身致意。
“臣等食君之祿,分君之憂,份內之事。再者,此戰以身報國者,也並非他一人,步兵營傷亡過半,每一人都有家有口。魏猛與他們的區別,只不過是有一個做步兵校尉的伯父罷了。”
第87章 兩腳羊
楊修、郭武剛走到半路,就接到斥候報告:胡封退出了戰場,正在向西北方向逃竄。
郭武聽了,立刻看向楊修。“侍郎,奈何?”
楊修略作沉吟,伸手一指。“去李式的大營。”
郭武應了一聲,撥馬就要走,隨即又勒住坐騎,回頭看着楊修,眼神驚訝。
“去李式的大營?”
“對。”
“不追胡封,去截李式的退路?”郭武的眼神更加疑惑。
雖說這千餘步騎戰鬥力不弱,趕去截擊李式率領的飛熊軍也太冒險了。
楊侍郎這是飄了,還是把我當項羽,可以怒喝退敵?
楊修搖搖頭。“不是截李式的去路,而是劫李式的大營。騎兵消耗大,李式的大營裏必然有大量糧草、輜重,數倍於胡封……”
楊修話還沒說完,郭武就明白了,猛踢馬腹,大喝一聲:“騎兵跟我來!”
數百騎兵聽令,齊聲呼喝,撥轉馬頭,跟着郭武狂奔而去。
自從郭武陣前斬殺三名飛熊軍遊騎,這些騎兵就對郭武言聽計從,比親衛還要聽話。
看着郭武率領百餘騎兵狂奔而去,剩下的步卒將士一臉羨慕,楊修目瞪口呆,半晌才咂了咂嘴,帶着步卒們緊跟郭武的步伐,趕向李式的大營。
說實話,此時此刻,他心裏是慌的。
雖說這些段煨的部下訓練有素,比楊定的部下更善戰,畢竟只是步卒,沒有了郭武那樣的勇士押陣,一旦遇到李式、胡封麾下的潰兵,依然有可能遇到危險。
但郭武已經跑遠了,他想勸,郭武也聽不到。
無奈之下,只得硬着頭皮上了。
楊修的邭獠诲e,率領近千步卒走了一個時辰後,他安全到達了李式的大營。
雖說途中也遇到了一些西涼潰兵,但是一看段煨的大營,嚴整的隊伍,沒人敢自找麻煩,都遠遠的避開了。
眼前的一切,卻讓楊修喜出望外。
郭武來得及時,搶在了李式的部下潰敗之前攻佔了大營。
留守大營的百餘飛熊軍騎士本來沒把這百餘騎當回事,開門出營,準備撿點首級當功勞。沒想到被郭武等人迎頭痛擊,一個回合就死了十幾個,百人將也被郭武挑於馬下。
有人認出了郭武,再無鬥志,掉頭就跑。
郭武順勢佔據了李式的大營,緊閉營門,又降下了李式的戰旗,升起了段煨的戰旗。
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飛熊軍騎士見戰旗變了,沒一個人敢回營,紛紛繞營而去。
營中的糧草、輜重,以及數百被俘的關東百姓——其中大半是年輕女子——全部成了郭武的戰利品,豐厚得讓郭武和騎士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的傻笑。
迎楊修入營,還沒說話,郭武就挑起了大拇指。
“侍郎不愧是讀書人,見識廣,知道哪兒收穫最多。這營裏的糧食比我們送進後將軍大營的還多。”
看着堆得到處都是的糧食,楊修也驚呆了,隨即感到一陣恐懼。
去年關中大旱,收成極差,李傕居然還有這麼多糧食,這得餓死多少人?
或者說,李傕要殺多少人,才能搶到這些糧食?
他又看向那些眼神驚恐的關東女子,輕聲說道:“郭侍郎,你見過菜人嗎?”
郭武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散去。“你是說,這些人……都是菜人?”
“飛熊軍才一千多騎,就算要人服侍,也用不着這麼多人。”楊修收回目光,不忍再看。“這些人……都是菜人,又被稱作兩腳羊。”
在楊定營中等了幾天,郭武自然知道兩腳羊是什麼意思。
一想到這些女子生前遭李式及其部下污辱,死後還要被人喫,勇武如郭武也不禁毛骨悚然。
相比之下,倒是段煨的部下更淡然一些。
楊修不忍再看,轉身準備離開。
“楊……”俘虜中,一個年輕女子突然站了起來,叫了一聲。“侍郎……侍郎是楊公之子麼?”
楊修停住腳步,轉頭看去,只見那女子中等身材,骨瘦如柴,臉上更是髒得無法直視,隔着幾步,就能聞到她身上的惡臭。
“你是……”楊修掏出手絹,掩住了口鼻。
年輕女子從人羣中擠了出來,跌跌撞撞的衝向楊修,剛走了兩步,就摔倒在地。她顧不得站起,在地上爬行了幾步,趕到楊修面前,一把揪住了楊修的衣襬。
“你……你真是楊公之子?”她兩眼放光,聲音顫抖。
“是,我是楊修,太尉楊公之子。”楊修端了下來,凝神細看,覺得似曾相識,卻還是看不清女子相貌。他將手絹遞給女子,示意她擦擦臉。“你是……”
“妾……妾乃蔡伯喈女。”女子接過手絹,卻沒有擦臉,失聲痛哭。
楊修倒吸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