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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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鼓聲漸漸平息,飛熊軍扔下了近三百具屍體後,逃離戰場,只匹空鞍戰馬靜靜地佇立下戰場上,不時的低下頭,拱一拱已經陣亡的主人。
士孫瑞下令休戰,派斥候打探消息,同時收拾戰馬。
陣亡將士的遺體要埋葬,受傷的人要治療,武器要收集備用,戰馬更是如此,受了傷,無法救治的則直接宰了喫肉。
大戰之後,需要大量的酒肉賞賜,天子偏偏窮得兩袖清風,這些受傷的戰馬是難得的肉食。
戰果不大,損失卻不小,這一戰是名符其實的慘勝。
衛尉營損失最大,正面迎戰的將士承受了飛熊軍的衝擊,陣亡超過六百,受傷逾千。
步兵營損失也很大,七百步卒損失大半,已經殘了,短時間內沒有再戰的能力。
射聲營的損失有限,但箭矢消耗一空。即使將戰場上的箭矢全部收集起來,還是有不小的缺口。
損失很大,收穫卻很小。
胡封大營被楊奉搶佔了。雖然還不知道結果,但可以想象,戰利品肯定會被楊奉洗劫一空,朝廷能夠分到的油水有限。
李式的大營下落不明,暫時還沒收到消息。
但不管被誰佔了,都和朝廷沒什麼關係。
朝廷付出了最大的代價,卻沒什麼實質性的收穫。
這時,楊修在幾名騎士的保護下,趕到了大營,向劉協報告了搶佔李式大營的消息。
“陛下,我們從李式營中救出一個人。”楊修顫聲道,臉色潮紅。
劉協有些奇怪,楊修這麼激動,這是救了什麼重要人物?
“誰?”
“蔡伯喈女,蔡琰。”
第88章 無家可歸
劉協也喫了一驚,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人在哪兒?”
他昨天夜裏還和賈詡提起蔡琰,賈詡說時間太久了,只怕凶多吉少,現在就聽到了蔡琰獲救的消息,真是喜出望外。
“在洗漱。”楊修的臉抽了抽,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她爲了自保,將自己弄得很髒。見駕之前,她要沐浴更衣。”
劉協吁了一口氣,又打量了楊修一眼。“你們以前認識?”
楊修點點頭。“蔡伯喈與臣父曾一同在東觀修書,有同僚之誼。臣年幼時也曾見過蔡琰數面,只不過……她後來出嫁河東,就沒再見過。今天在李式營中遇見,着實……嚇了臣一跳。”
楊修想起當時的情景,還覺得難以置信。
這和蔡琰留給他的印象差距太大了。
誰能想到那個聰明過人、滿腹詩書的大家閨秀會和一羣菜人混在一起,而且滿身惡臭。
亂世人不如太平犬,他算是有了切身感受。
在此之前,雖然也知道西涼軍殘暴,知道關東、關西被西涼軍禍害得不輕,終究離他比較遠,沒什麼直接關係。
看到蔡琰,他才意識到這場戰亂的影響之大,沒有人能置身其外。
劉協倒是沒楊修的感觸那麼深。
不管蔡琰現在有多慘,都沒有歷史上的她慘。
要說損失,可能就是《悲憤詩》《胡茄十八拍》大概率是寫不出來了。
“說說那邊的情況,能有多少戰利品?”劉協催促道。
他現在最頭疼的就是這個。
仗打贏了,卻沒足夠的物資賞賜,這怎麼激勵士氣?
李式被打跑了,還有李傕呢,更艱苦的戰鬥還在後面。沒有新的兵源,只能挖掘現有將士的潛力,再和李傕拼一拼。
都說重賞之下有勇夫,他現在別說重賞了,慶功的酒肉都沒有,還怎麼激勵士氣?
楊修搖搖頭,還沒從蔡琰的遭遇中回過神來。“戰利品雖不少,但大半被段煨的部下佔了,最多能有三成歸朝廷支配。”
“才三成?”劉協很失望。“夠將士們慶功嗎?”
李式才一千多騎,就算有半個月的物資,三成也多不到哪兒去。
“應該……夠吧。”楊修有些意外。
陛下是不是太貪心了,三成雖然不多,慶功應該足夠了。要說不足,可能也就是肉食不足,畢竟不能像李式一樣喫人。
“大概有多少?”
楊修掐着指頭,算起了賬。“總共繳獲糧食大約三千石,三成就算一千石吧。我軍現有將士、眷屬共一萬三千多人,一餐消耗以兩升計,三百石也差不多了。肉少一些,牛羊加起來不足百頭,不過加上受傷的戰馬,應該也差不多了。”
楊修沉吟了片刻,自信的說道:“一個人半斤肉,應該是有的。”
劉協很驚訝。
他對這些數字沒有太多的直觀感受,但人人能喫飽,還有不少富餘,倒是讓他挺意外的。
“李式營中有這麼多糧食?”
“啊?啊!”楊修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啞然失笑。“陛下有所不知,戰馬平時可以放養,戰時卻必須喫精料,以豆粟爲主。戰馬食量大,一匹戰馬日食兩鬥到三鬥,相當於五個壯丁……”
劉協咋舌不已。
一匹戰馬喫這麼糧食?居然相當於五個壯丁,一名騎士的消耗等於六名步卒。
怪不得中原養不起馬,這也太能喫了。
“這麼說,那應該夠了。”劉協鬆了一口氣,慶幸不已。
虧得楊修、郭武搶佔了李式的大營,拿下了最豐厚的戰利品,否則他只能向段煨伸手乞討。
“德祖,你立了一大功。”劉協欣慰地拍拍楊修的肩膀。
楊修眉開眼笑。
他也爲自己的反應快而得意。但凡當時慢一步,這些戰利品就可能歸楊奉了。
“陛下,奪得這些戰利品,郭武纔是首功。”楊修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謙虛一點好。“若非郭武率騎兵先行,又臨陣挑殺了守營的百人將,嚇退了守營騎士,也沒那麼容易得手。”
“郭武有功,你也有功。”劉協心裏一大塊石頭落了地,渾身輕鬆。他又看看楊修,笑道:“看來你們這段時間配合得不錯。德祖,你不嫌他粗鄙無文?”
楊修有點尷尬,訕訕地說道:“陛下,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陛下欲平天下,正是用人之際。臣雖不能上陣殺敵,卻有責任爲陛下舉薦猛將,豈敢因私廢公。”
劉協點了點頭。“你這話,有點叔孫通的味道了。”
楊修品味了一般,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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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的時候,郭武押咦乓慌鷳鹄坊氐酱鬆I。
他的心情不太好。
戰利品被段煨的部下搶走了大半,他雖有心多要一些,奈何身邊的步騎幾乎都是段煨的人。他孤掌難鳴,又擔心引起衝突,不得不忍氣吞聲。
仔細一算,好像段煨的付出和收穫幾乎相當,還白得了一個人情。
聽到這個消息,劉協也很無奈。
這皇帝做得窩囊。
可是現在還真不是和段煨翻臉的時候,更不能因爲這點戰利品而翻臉。
更艱苦的戰鬥即將開始,他還需要段煨阻擊張濟。
劉協安撫了郭武兩句,命人將蔡琰帶了上來。
經過沐浴洗漱,出現在劉協面前的蔡琰雖然沒什麼華麗的衣飾,又瘦得嚇人,看起來還算清爽。劫後重生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她的精神狀態也不錯。
在劉協面前,她伏地行禮,浴後未乾的頭髮由肩頭垂落,頭髮稀疏乾枯,隱約可見頭皮,數縷白髮格外刺眼。
“妾陳留蔡琰,見過陛下。”
劉協抬手虛扶,問了一個不太委婉的問題。“你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連忙找補了一句。“朕昨日與侍中賈詡提起你,他還說凶多吉少。”
蔡琰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涸轍之鮒,苟且偷生,唯望君子之車,中道而呼。幸天垂憐,再見君子。”
劉協沒有再問。“朝廷公卿大臣中,你與誰相熟,可暫時依附?”
蔡琰眉頭微皺。
在此之前,她已經向楊修、郭武瞭解過當前的形勢,卻找不到能夠投靠的人。
“在朝大臣中,妾父與太傅馬公、太尉楊公最爲親近,只是聞說太傅在關東招撫,太尉又遠赴河東,怕是遠水難解近渴。若能見袁夫人,或可求一宿之地。”
劉協看向楊修。“她說的袁夫人是令堂否?”
楊修點點頭。“蔡伯喈與家母相識多年,算是世交。只是兩軍交戰,怕是不安全。”
劉協“哦”了一聲,想了想。“不如這樣吧,我嫂嫂獨居,就讓她與我嫂嫂暫住。待擊退李傕,再送她去你家。”
第89章 順勢而爲
蔡琰又驚又喜,激動之餘,不禁多看了劉協兩眼。
眼前的少年並不高大,脣邊甚至連柔軟的茸毛都沒出現,言談舉止也算不上雍容,但眼神間透出的真諈s有一種難得的暖意,讓人願意親近。
她突然有點明白了爲什麼心高氣傲的楊修提起天子時總是滔滔不絕。
這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天子,但眼中卻有令人不敢侵犯的勇氣。
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謝陛下,妾何德何能,敢與弘農王夫人同住。”
劉協揮了揮手。“同是天涯淪落人,就不必拘禮了。你也累了,且去休息,朕與德祖還有些事要商量,就不留你了。待有空,再請教蔡先生的事。”
蔡琰識趣地躬身施禮,轉身出帳,自有人帶她去見唐姬。
帳內,劉協拉着楊修入座,問起了楊定這些天的反應。
他已經得到消息,楊定率部出營參戰,但他行動緩慢,錯過了最佳戰機,幾乎沒有任何收穫。
劉協懷疑,他是有意爲之,不想和李傕撕破臉。
但也僅僅是懷疑而已。
楊修算了一下時間,也無法確定楊定的心思。按理說,如果楊定有意截殺李式、胡封,不至於一無所獲。
“陛下,楊定怎麼想,其實並不重要。”楊修安慰道:“陛下言出必踐,爲給楊定送糧,不惜以身爲餌,誘擊飛熊軍,大獲全勝。段煨部下親歷其事,必然會傳到段煨耳中。至於郭汜,待他了解真相,知道陛下對西涼人的找猓氡匾睬宄绾稳巍!�
楊修喝了口水,又補充了一句。“若他們還執迷不悟,那就是自取滅亡,怨不得人。”
劉協苦笑。
這些都是道德層面的東西,不能說錯,但能不能落實到行動上來,最後形成針對李傕的合力,他依然沒有把握。
慘勝如敗,他手裏的牌依然不多。
“話雖如此,眼前的困難依然不少。南北軍都打殘了,無再戰之力。”劉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若太尉能從河東帶一萬精銳來援,朕這心裏或許能安穩一些。”
楊修轉着眼睛,想了想,突然說道:“陛下,衛尉及五校尉可曾在陛下面前誇功?”
劉協仔細回憶了一番。“沒有。此戰勝得僥倖,哪裏還有心情誇功?”
“這麼說,那就是真的不能再戰了。”楊修若有所思,隨即眉梢輕挑。“陛下,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好……機會?”劉協詫異地看着楊修,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楊修嘿嘿一笑,帶着幾分狡黠。“陛下何不將安集將軍麾下將士補入南北軍?”
劉協心中一動,如夢初醒。
他看着楊修,輕聲笑道:“德祖,你不怕太尉家法?”
楊修眼神微閃,一臉茫然。“臣爲陛下盡忠,爲大漢中興盡力,爲何要擔心家法?陛下,臣愚鈍,甚是不解啊。”
劉協哈哈大笑,伸手一拍案几。
“我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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