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8章

作者:庄不周

王昌與兩名虎賁侍郎舉盾護在魏傑身邊,其他人三人一組,輪流向前衝擊,不斷將陣線向前擠。

這種陣型看似簡單,效果卻極佳。兩人持刀盾在前,一人持長矛、大戟或者弓箭在後,各司其職。前面的盾擋,用刀劈,化解、封堵對方的攻擊,保持身後的同伴,後面的人則全力攻擊。

魏傑對這種戰術極爲欣賞,但他也清楚,自己的人學不來這些。

這些人本就是各營挑選出來的精銳,又經大劍士王越指點武藝,全員裝備鐵甲,別說步兵營的普通士卒,就算是他身邊的親衛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勉強去學,也只能是東施效顰、邯鄲學步。

屢次衝陣不果,步兵營的氣勢反而更甚,接應李式的飛熊軍騎士有些氣沮,不少騎士撥轉馬頭,脫離戰場。

沒有統一指揮,增援接應本就是各人自主決定,此刻想走,也沒人攔着他們。

魏傑見勢,再次下令猛攻,並要求王昌等人也加入突擊的隊伍。

王昌也知道機會難得,留下一個虎賁侍郎,讓他負責魏傑的安全,自己與另一個同伴策馬衝到了前面,怒喝一聲,手中長矛一閃,便將一名留着髡頭的鮮卑騎士挑於馬上,隨即又策馬前衝,刺倒了掌旗兵。

他的武藝雖不如郭武、徐晃,對付普通的飛熊軍騎士綽綽有餘。

戰旗倒地,飛熊軍騎士更慌了,更多的人撤離戰場。

步兵營受到的阻力迅速減少,魏傑下令挺進。在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後,他們終於截斷了李式的退路。步兵營的將士顧不得休息,立刻以大盾、長矛佈陣,準備迎接下一次衝擊。

在另一側,射聲營也完成了短暫的休整,開始新一輪集射,在沮俊的指揮下,將一陣陣箭雨拋射到李式等人的頭上。

手持強弩的射手在曾爲射聲士的都尉率領下,趕到步兵營的身後,倚靠步卒大盾的掩護,對飛熊軍騎士進行近距離狙殺。

看到步兵營的戰旗在面前搖晃,盾到身邊的騎士一個接一個的倒地,李式面如死灰。

連戰鬥力最弱的南北軍陣地都無法攻破,他還有什麼臉色說自己有統領飛熊軍的能力?

就算能活着回去,他也無顏面對父親李傕和母親胡氏。

與其如此,不如戰死來得更有尊嚴。

李式握緊了手中長刀,嘶聲大吼。

卻沒有聲音,只有劇烈的刺痛。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嗓子已經啞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轉頭四顧,想找傳令兵,用傳令兵的小鼓來發令,卻發現傳令兵已經不見了。其他的騎士也渾身是血,眼神驚恐,惶惶不安,看不出半點精銳應有的氣勢。

李式心跳加速,兩腿發軟,腰更是酸得厲害,像斷了一般,坐不穩馬背。

他已經在馬背上顛簸了半日,而且一直在廝殺,早就筋疲力盡,連汗都快流盡了。

更別說肩頭的傷還一直在流血。

“我命休矣!”

李式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看到身邊的親衛們張大了嘴巴,彷彿在呼喊什麼,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在四面擠壓下,李式身邊的飛熊軍騎士越來越少。

數百步外,數百飛熊軍騎士正在觀望,幾個百人將臉色各異,猶豫不決,不斷地用鼓聲請示,卻得不到一點回應。

南側數百步外的戰場上,鼓聲正急,激戰正酣。

——

楊定匆匆登上將臺,手搭涼棚,極目遠眺。

遠處隱隱傳來戰鼓聲和喊殺聲,煙塵徽郑瑓s看不清狀況。

“楊君,我該怎麼做?”楊定問道。

楊修拍了拍欄杆,從容說道:“將軍有兩個選擇。”

“請楊君指教。”

“一,固守大營。天子答應你的糧食已經送到,將軍只要堅守大營,便不負天子。”

楊定眼神微閃,沒說話。

這顯然不是楊修的真心話。

雙方的實力對比如何,他一清二楚。

天子爲了給他送糧,派南北軍迎戰李式率領的飛熊軍,風險之大,出乎想象。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楊定根本不敢相信,直到斥候送回消息,說李式率領飛熊軍正在衝擊衛尉士孫瑞的陣地,雙方殺得難解難分,他才相信自己聽到的不是謠言。

“二,將軍可以率部出營,既可以進攻李式、胡封,也可以聲援天子。將軍想必也清楚,此刻尚未參戰的只有郭汜和安集將軍董承,而他們的兵力相差懸殊。一旦郭汜參戰,天子必身陷重圍。將軍若能牽制住郭汜,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便是大功一件。”

楊定撫着鬍鬚,沉吟着點點頭。

楊修說的是實話,現在最危險的就是郭汜,只要他能擺出進攻的姿勢,牽制住郭汜,就是幫了天子的忙。

但他沒有說出口。

“若是楊君,當選何策?”

“我與將軍不同。”楊修笑了笑。“我是弘農楊氏之後,天子身邊的近臣。食君之祿,爲君分憂,是我的本份。我將與郭侍郎一起,率寧輯將軍所部千人出擊,與天子共存亡。”

楊修說完,拱手向楊定施了一禮。“就此別過。”

楊定一言不發,看着楊修下了將臺,出了中軍大營。

別營之中,段煨派來送糧的千人已經列陣完畢,侍郎郭武一手牽着戰馬,一手持長矛,站在隊伍前面。

楊修趕到,翻身上馬,轉身向楊定揮手告別。

郭武也上了馬,舉起手中長矛,向楊定躬身致意。

營門打開,郭武與楊修並肩,出了大營。

一千步騎緊隨其後,頭也不回地直奔戰場而去。

各營發來旗鼓消息,詢問對這一千步騎的擅自離營如何處理。

在此之前,他們並沒有接到中軍的命令。

楊定嘆了一口氣,命人傳令,毋須阻攔,讓他們離開。他在將臺上坐了好一會兒,看着楊修、郭武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戰場上的煙塵中,看着一車車的糧食送入大營,久久未語。

第85章 劫後餘生

郭汜端坐在案前,面對着豐盛的酒食,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謝廣正在陣前觀戰,不斷將最新的戰況送到中軍,郭汜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不得安生。

慌亂之下,是隱隱的擔憂。

如果說之前的進攻被董承擊退還有可能是意外,今天李式衝擊士孫瑞的陣地未果,卻讓郭汜不得不重新認識朝廷,認識朝廷的實力。

一個是意外,兩個就不太可能是意外。

聽謝廣說,戰場的南側也有交戰,至於是誰在進攻胡封,眼下還搞不清楚。

中間隔着飛熊軍的陣地,遊騎要繞一大圈纔有到達戰場,中途還有可能遭到飛熊軍遊騎的截殺。就算有消息傳回來,也是半天以後的事。

但郭汜猜想,會和胡封交戰的人無非是兩個:要麼是楊奉,要麼是楊定。

楊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畢竟靠得近些。

如果是真的,那楊奉能和胡封激戰這麼久,說明他的實力也有增漲。

那就更不可能是意外了。

那麼,朝廷是用什麼辦法,居然在短短的時間內將幾支弱旅都變成了精銳?

是天子,還是賈詡?

“將軍,丁衝帶到。”有親衛入帳報告。

郭汜收回思緒,點點頭,示意親衛帶丁衝進來,同時挺直身軀,擠出溫和的笑容。

腳步聲響起,丁衝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洗乾淨了,冠帶還算端正,身上依然很髒,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酸臭味。

“丁君,請坐。”郭汜起身相迎,笑容可掬。

丁衝看了他一眼,沒理他的茬,慢條斯理的在席上就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郭汜有些尷尬地直起腰,喝了一聲:“愣着做甚,還不給丁君添酒。”

一旁的年輕侍女嚇得一哆嗦,連忙膝行而前,給丁衝添酒。

丁衝瞅了一眼那個侍女,眉頭微皺。“你是哪裏人氏?”

“回丁君,妾是洛陽人。”侍女怯怯地說道,爲丁衝添滿酒。

“洛陽哪一家的?”

“洛陽孟氏,小戶人家。”

“洛陽孟氏。”丁衝沉吟了片刻。“認識孟鬱孟君烈嗎?”

侍女愣了片刻,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那……那是妾之阿爺。”

丁衝點了點頭,轉身對郭汜說道:“將軍,這個女人送給我吧。”

郭汜咧嘴一笑。“好啊,丁君想要,就送給丁君,反正我營裏還有很多。”他掃了一眼侍女。“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丁君的人了,還不謝過丁君?”

侍女喜極而泣,跪在丁衝面前,連連叩頭。

丁衝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侍女起身,一句話也沒說。

“將軍請我來,又是酒又是肉,現在又送女人,是有事要我幫忙?”

郭汜故作豪爽地哈哈大笑。“沒有,沒有,就是這兩天失禮了,委屈了丁君,想賠個禮而已。丁君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丁衝嘴角歪了歪。“當真沒有?”

“當真……”郭汜眼珠一轉。“……要說,還有真有一點小事,想請丁君幫忙。”

“你說。”

“我想面見賈先生。”郭汜偷眼看着丁衝的眼神,見丁衝面露不屑,隨即又說道:“當然,如果丁君爲難,能幫我帶封書信給賈先生,也行。”

“行,你儘快準備,我喫兩口就走。”

“無妨,無妨,丁君慢慢享用,這些都是最好的羊肉,最好的麥酒,特地爲丁君準備的,丁君慢慢用,我也不急的。”

“好,多謝將軍有心。”丁衝又喝了一杯酒,割下一塊肉,送進嘴裏,大嚼起來。

侍女孟氏見有機會離開郭汜大營,格外殷勤,爲丁衝割肉斟酒。

郭汜含笑看着丁衝大喫大喝,等丁衝喫得差不多了,這才從懷中掏出一封書簡,遞給孟氏。孟氏接過,又雙手遞給丁衝。

丁衝接過,也不看,隨手丟在案上,吮了吮手指上的油脂。

“將軍,恕我直言,就算你面見賈先生,賈先生也不會有其他的話。”丁衝抬起頭,打量着郭汜。“天子欲建天下太平,安定涼州是必行之事。涼州士庶願意與朝廷同心同德,朝廷求之不得。但朝廷不養無用之人,更不會縱容俪家晕浞附渷y朝綱。”

郭汜的笑容有些尷尬,眼神中也多了幾分不安。

“所以,李傕必須死。”丁衝再次舉起杯。“將軍死不死,不在別人,唯在將軍自己。”

郭汜盯着丁衝瞅了一會。“那丁君說說,我如何才能不死?”

“將軍何必明知故問?”丁衝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拿起案上的書簡,長身而起,又指了指案上剩下的大半盆肉。“帶上,我的妻兒受了這麼久的苦,也該嚐嚐葷腥了。”

說完,甩甩袖子,揚長而去。

孟氏不安地看着郭汜,郭汜揚揚眉,揮手示意她趕緊走。

孟氏忙不迭的抱上肉盆,衝出了大帳,一路小跑地追上丁衝,一邊施禮,一邊說道:“謝丁君救命之恩,謝丁君救命之恩。”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肉上。

丁衝看着孟氏,一言不發,只是放慢了腳步,讓孟氏跟得上。

孟氏緊緊的抱着肉盆,亦步亦趨。

一個郭汜的親衛追了過來,護送丁衝出營。

一路上,無數衣衫襤褸的女子看着淚流滿面的孟氏,看着孟氏懷中的肉盆,露出羨慕的眼神。有人鼓起勇氣,衝了出來,跪在丁衝面前,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親衛一腳踹倒。

丁衝也沒回頭,一路出了大營。

跟他一起來的侍從也被放了出來,正牽着馬,在營外等候。

丁衝上了馬,直奔董承的大營而去。

進了董承大營,迎面遇到了全副武裝的徐晃,聽說天子在陣前指揮作戰,丁衝又趕往戰場。在塬下,他命侍從帶着孟氏上塬,連人帶肉一起交給妻子,自己則趕到劉協面前,彙報情況。

一路奔馳而來,丁衝出了一身汗,原本已經洗淨的臉又沾滿了黃土,看起來極是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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