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73章

作者:庄不周

“方便說麼?”楊彪問道。

賈詡搖搖頭。“不是急務,還是司徒先說吧。”

楊彪沒有再問,從案上取過一份公文,交給杜畿。杜畿轉身交給了賈詡。賈詡看完,又遞給周忠。

周忠打開,掃了一眼,不禁眉頭一皺。

袁術請求致仕,天子接受了他請辭幽州牧,卻不打算讓他致仕,要安排他去修復洛陽兩宮,要求三公商量一個合適的職位,並擬定幽州刺史的人選。

這封詔書很簡單,但意義卻極大。

一是命袁術修復洛陽兩宮,朝廷卻不要求司徒、司空府配合,也不安排資金和物資,只討論給袁術一個官職。

二是幽州牧沒了,以後只有幽州刺史。

後一點也就罷了,罷州牧,重設刺史,是朝廷的既定方針。

但前一點非常詭異。

按理說,修復兩宮這樣的大事就算不交給負責水土的司空,也應該交給專門負責宮室修建的將作大匠。現在天子既不提司空周忠,也不提將作大匠黃承彥,直接將任務交給了袁術。

這很自然地讓人聯想到袁術放火燒宮的罪行。

周忠吁了一口氣。“天子真是寬仁,先是赦免了呂布,如今又讓袁術將功折罪。”

楊彪、賈詡點頭附和,卻不說話。

這件事的重點不是在這裏,說得再好聽,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天子只要求三公商量袁術的官職,卻不要求司徒府、司空府撥付資金和物資,袁術如何纔有完成任務?

如果不是相信天子沒有逼死袁術的動機,他們根本沒有討論的必要。

“修復兩宮,難道天子是要還都洛陽?”周忠又說道。

楊彪搖頭否定。

這個問題,他接到詔書後就考慮過了,覺得不太可能。

天子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在長安城南修太學,遷都關中的態度已經表露無遺。退一步說,就算要遷都洛陽,也沒有隻讓袁術修復兩宮的道理。

至少是整個洛陽城,還要包括城外的太學、明堂、辟雍等設施。

“文和,嘉郑銈儜撨�記得天子之前將劉表留在洛陽,讓他繪製殘洛陽圖卷的事。”楊彪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兩件事,會不會有聯繫?”

賈詡蹙着眉,沉吟不語。

周忠心裏卻咯噔一下,有些不安起來。

他在洛陽多年,對洛陽很熟悉,知道城中遍佈逾制的權貴豪宅,袁氏就是其中的典型。只是一般情況下,大家都保持默契,經常拿出來批評的是張讓、趙忠等人的宅第逾制,士大夫的則避而不談。

如今天子讓劉表去繪製洛陽圖卷,又讓袁術去修復兩宮,也許是一種無形的暗示。

天子給士大夫留面子,不揭破這些事,但是要士大夫親自動手,清除這些違制的證據,並將這些拆下來的物資用於修復兩宮。

周忠撫着鬍鬚,意味深長的說道:“依照禮法,屬於宮室的歸宮室,屬於百姓的歸百姓,各歸於其位,自然相安無事。”

賈詡點頭附和。“這的確是個選擇,君臣各依其禮,復禮於仁,共興王道,合乎聖人之意。”

見賈詡、周忠都贊同,楊彪隨即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物資解決了,人力怎麼辦?洛陽周邊百姓不是死於戰亂,就是外逃,戶口十不存一,沒有足夠的民伕可徵。文和,能不能由當地的駐軍來配合一下?”

賈詡笑道:“撫軍大將軍隨天子征討冀州,前後左右四將軍也隨行,洛陽周邊的駐軍數量少得可憐,對付盜俣加行┟銖姡挠叙N力配合兩宮修復。”

“那怎麼辦?”楊彪有些爲難。

周忠突然說道:“我倒是有個辦法,只是需要司徒府配合一下。”

“你說。”

“洛陽百姓外出逃難,大半是向南,近的去荊州,遠的則由荊州南下交州,或者溯江而上,去益州。如果司徒府請詔,命荊州、益州、交州的百姓歸籍,並提供一些幫助,或許有人願意返回舊籍。有了戶口,還怕沒有民伕?”

楊彪想了想。“千里返鄉,時日長久,怕是沒那麼快。”

周忠笑了。“天子徵冀州,都不擔心用時太久,修宮室又何必急於一時?袁術還年輕,修個十年不成問題。”

第874章 任重難負

周忠一言,提醒了楊彪。

時間不是問題,慢一點就慢一點吧,能把問題解決了就行。

袁術才四十多歲,就算用十年時間修復兩宮,也是來得及的。

天子更年輕,有足夠的時間來解決潛在的問題。他都不急,自己就更沒必要着急了。

說到底,還是年紀大了,莫名的焦慮。

楊彪和賈詡、周忠商量了一下,決定給袁術一個將作大匠丞的職務。將作大匠丞是六百石官,看起來有些委屈袁術,但考慮到袁術是有罪之人,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誰來接任幽州刺史?

這個問題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袁術主動請求致仕,天子也沒有趕盡殺絕,大家都很識趣,這個幽州刺史就當作是給袁術的補償,由袁術的心腹楊弘接任。

唯一的麻煩是楊弘是楊彪的族人,直接由楊彪出面上書並不適合。考慮到刺史是監察官,就由司空周忠來上書推薦,太尉府、司徒府聯署意見。

事情商量完了,周忠又提了一個建議。

既然要修復兩宮,不如順便清理洛陽城。加上大批百姓即將回籍,河南尹、洛陽令也該換上得力人手,他推薦司徒掾杜畿出任河南尹。

楊彪覺得不合適。

推薦杜畿出任太守一級的官職,已經有越級提拔的嫌疑。直接提拔爲河南尹,就太過份了。

正如司隸校尉是十三州刺史之首,河南尹也是天下守相之首,地位卓然,不可以與普通的太守、國相相提並論。

但周忠卻有充足的理由。

河南尹的確是天下守相之首,但河南已經荒蕪,不能以常理計。之前曹操在兗州時,河南太守一度由曹操的手下夏侯惇兼任,哪有什麼守相之首的講究。

如今百廢待業,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出任,杜畿在司徒府爲掾,能力有目共睹,由他來出任河南尹,負責河南郡的復興任務,再合適不過。

如果楊彪覺得不合適,他願意以司空的身份單獨上書推薦。

楊彪被周忠的堅持搞得措手不及,只得轉身與賈詡商量。

不出意外,賈詡表示贊同。

楊彪沒辦法,只好同意上書,向天子推薦。

——

送走了賈詡、周忠,楊彪有些累,回到後院,坐在花園一角的亭中休息。

袁夫人帶着一個侍女走了過來,將一杯參茶放在楊彪面前,看了一眼楊彪略顯蒼白的臉,心憐地說道:“夫君,你要注意休息。”

楊彪苦笑。“既然想與天子共天下,豈能輕鬆?喪亂之後,百廢待興,我就算休息也不安生啊。這伯侯一走,我怕更忙不過來。”

袁夫人一驚。“杜伯侯要走?”

楊彪將剛纔周忠推薦杜畿出任河南尹的事說了一下,眉宇間略顯無奈。他的確有些推薦杜畿出任地方,但不是現在。

杜畿能力很強,承擔着司徒府大半的事務性工作。一旦外放,他很難在短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替代人選。

袁夫人沉下了臉。“這廬江周氏家傳的臭毛病是改不了了,售恩居然售到司徒府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楊彪伸過手,覆在袁夫人手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自從勸說袁紹不成,憤而返回長安,又接到袁紹氣死的消息後,袁夫人的情緒就一直不太穩定。

袁夫人反手握住楊彪的手,輕輕嘆了一口氣。

楊彪已經很累了,她不能再給楊彪添麻煩。

過了片刻,她突然說道:“突然之間,他這麼積極,怕不是爲他族弟周異復出張目吧?”

楊彪想了想,也有些反應過來了。

周異是周忠的族弟,也是周瑜的父親,曾任洛陽令。洛陽淪陷之後,他還堅持在任上,直到韓遂進駐洛陽,他與韓遂不睦,這才棄官歸鄉。

如今山東形勢漸定,周異想復出也是意外之中的事。他之前就是洛陽令,政績也不錯,現在復出,至少也是大縣的縣令,如果更進一步,授以太守也是說得過去的。

但這個權力在司徒府,周忠自己不好舉薦。

他如此賣力的推薦杜畿出任河南尹,很可能就是要賣他一個人情,交換他推薦周異。不僅如此,杜畿出任河南尹後,必然會聽到與周異有關的消息,將來投桃報李,推薦周異官復原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楊彪不禁暗自苦笑。

論起做官,正如袁夫人所說,廬江周氏是家傳的本事。

周忠的父親周景就以擅長培植人脈出名。每年舉孝廉,都會將所舉孝廉請入後堂,與家人相會,而且反覆再三。周忠從小跟着周景遊宦,對這一套自然熟悉得很。

這一點,就連汝南袁氏、弘農楊氏都自愧不如。

袁氏是不屑,楊氏是不願。

“我倒想起一個人來。”袁夫人忽然說道:“他或許能接替杜伯侯,助你一臂之力,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誰啊?”

袁夫人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禰衡禰正平。”

楊彪愣了一下,也覺得這個方案不錯。

禰衡不僅才華出校以皾h陽一年,歸來後見識大漲得,儼然已經是新政的堅定支持者。按理說,這樣的人本該是天子心腹,奈何禰衡邭獠患眩e過了成爲散騎的機會,如今因爲武藝達不到標準,只能屈就郎中。

由他來出任司徒掾,絕不遜色於杜畿。

“夫人,你這個推薦很妙啊。”楊彪笑了起來。

袁夫人有些得意。“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我不能爲夫君分憂,能爲夫君求一將,也是好的。”

楊彪哈哈一笑,心情輕鬆了一些。他撫着鬍鬚,想了想,又道:“夫人,我最近有一個想法,只是無人商量。你幫我出個主意。”

“這不算是婦人干政嗎?”袁夫人打趣道。

“天子都不排斥女子爲官,我又何必在乎那些。夫人早生了三十年,否則當如阿權一般出仕的。”

袁夫人忍着笑。“我也這麼覺得。你說吧,什麼事?”

楊彪收起笑容。“士大夫以與天下共天下爲己任,更有甚者,希望天子垂拱而治,內外大權盡歸大臣,但他們大多數人都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治理一個逾千萬戶的天下,事務之繁重,絕非一個人可以承擔。廢丞相,立三公,固然是天子分大臣之權,同時也是不得不然。”

袁夫人收起笑容,目光微閃。“所以,你想再分權,讓更多的人來分擔責任?”

“是的,只是如此一來,國家要多養幾個公卿,負擔更重,而爭權奪利也將更加激烈。”楊彪一聲嘆息。“若天子有意爭權,各個擊破的機會更多。”

第875章 因時制禮

對楊彪的擔憂,袁夫人有些不以爲然。

她提了一個建議,只增卿,不增公。

卿是雙重負責制,既要向天子直接彙報,又受三公節制。具體的說,公偏向於與天子坐而論道,卿則負責處理更具體的事務。

所以公一直是三公——雖然名稱、職能一直在變動,卿名義上是九卿,實際上早就超出了九人之數。

既然事務多,那就再增加幾個卿就是了。

三公就不用動了,否則的確有可能被天子各個擊破。

當今天子遭受喪亂之後,願意放棄一部分權力,與三公坐而論道。後世君主未必有這樣的見識,見三公權重,難免會再起奪權之心。公太多,天子各個擊破的機會就越多。

楊彪搖搖頭,覺得袁夫人把事情想簡單了。

袁夫人雖然住在司徒府中,但她沒有接觸實際政務的機會,自然也就體會不到所謂三公坐而論道的背後同樣逃不開大量的具體事務。

就算由卿來負責具體事務,他們交上來的報告,你要看吧?交上來的賬本,你要覈對吧?相互之間的糾結,你要理清楚吧?

就這些事,就已經讓人頭疼了,何況還有冷眼旁觀的天子。

天子是大度,願意控制內朝的擴張,將朝政大權移交給外朝,但他對三公的要求也更高了。坐而論道?哪有這麼輕鬆的好事。

真像周勃一樣一問三不知,你再看看天子會是什麼臉色。

“我聽德祖說過,天子曾說,上古之政再好,也只適合小國寡民。如今六合一統,天下戶口逾千萬,那種方式就不再適應了,必須有所改變。所以說,復古必敗,聖人當因時制禮。當時我還覺得天子少年輕狂,現在看來,這纔是真正的有識之見。”

楊彪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得遇如此少年英主,既是大臣之幸,也是大臣不幸。要想做一個合格的大臣,實在太難了。”

袁夫人轉了轉眼珠。“你都覺得難,其他人豈不是更難?可是我看太尉、司空都很輕鬆啊,一點也看不出難。”

楊彪點點頭。“賈文和不覺得難,是因爲他根本不想與天子爭兵權。周嘉植挥X得難,是因爲司空的職能剛剛開始轉換,監察的任務還沒有那麼重,他……”

袁夫人沒好氣的說道:“什麼任務沒那麼重,他就是還當十年前,三公悠閒無事。張喜殷鑑在前,他卻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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