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72章

作者:庄不周

袁衡遞過布巾,讓袁術洗臉,輕聲勸道:“阿翁,家醜不可不外揚。有些事,有些人,以後還是不要再提了,徒惹人笑話。”

袁術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洗了臉,跟着袁衡出了帳,一起向用餐的營房走去。

進了門,袁權、黃猗已經取好了菜,坐在案邊等着。袁術四處一看,看到劉琮和幾個年輕郎官正聚在一起喫飯,一邊喫一邊大聲說笑。

“我再練幾年,也能刀劈弩箭。”劉琮眉飛色舞,手裏的筷子亂揚。“我今天已經試過了,六石弩,二百三十步外,我可以直接用手接。”

袁術“噗嗤”笑了一聲。

六石弩的有效射程就是二百一十步。射程之外,弩箭能飛行,但速度下降極快,二百三十步外等於亂飛,沒什麼殺傷力。

劉琮正說得起勁,見袁術笑他,勃然大怒,長身而起,正欲厲聲喝斥,便看到袁衡從後面走了過來,頓時啞火,回頭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黃猗、袁權,猜到了袁術是誰,悻悻地坐了回去。

“晦氣,真是見了鬼。”他低聲嘀咕道。

一旁的同個郎中也看到了袁衡,不敢放肆,低頭喫飯。

袁術很詫異,回頭看看袁衡。“阿衡,你這麼威風嗎?”

袁衡翻了個白眼。“我哪有什麼威風。隨駕征戰期間,蔡令史兼任他們的教師,我做些雜務而已。他們是敬重蔡令史,不是我。”

兩人說着,入了座。

袁術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物,頓時精神一振。“這都是豫州的名菜啊,尚食的廚子中還有豫州人?”

“嚐嚐看。”袁權說道。

袁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忽然眉頭一皺。“很熟悉的味道,這廚子應該是我認識的,而且……很熟。”

他突然壓低了聲音。“你剛纔說的卞夫人,不會是……曹孟德的那個妾吧?”

袁衡忍俊不禁。“阿翁這記性還真是好,連這都記得。沒錯,就是她。行在的飲食現在都是由她負責的。聽阿翁這意思,難道是她親自下廚了?”

她隨即看向了袁權。“姊姊,是你安排的嗎?”

袁權緩緩搖頭。“她如今是行在的尚食,我哪敢安排她。或許是她知道阿翁來了,念着當年求警的情義,有所表示吧。別多說了,趕緊喫吧,心裏有數就是了。”

袁衡會意,夾了一塊送進嘴裏,點點頭。

袁術卻有些感慨,悄聲問起了卞夫人的近況。

袁衡是知道內情的,簡單說了一下。

卞夫人爲曹操生了四個兒子,但她終究是妾。曹操出征在外,沒有帶上她,她在長安服侍丁夫人,經常受丁夫人的氣,連帶着幾個兒子都過得不好。

曹昂心疼弟弟們,又不好違逆丁夫人,就找到了蔡琰,想辦法將卞夫人送到了太官,讓她能掙一份俸祿,自食其力。

當然,在太官最大的好處是能喫飽飯,還能帶一些殘羹冷炙回去。

但這個卞夫人不是尋常之輩。她到太官不久,就以一手精湛的廚藝得到了賞識,後來乾脆成了隨駕的尚食。

袁術聽了,卻是一點也不稀奇。“她雖女子,出身又低,卻是女中豪傑。丁夫人除了出身之外,沒有一點比她強,也不知道哪來的威風。說到底,不就是一個沛國小世家麼。”

袁權瞥了袁術一眼,沒理他。

丁夫人可能不是出自大宗,但沛國丁氏是小世家?你這眼睛怕是長在頭頂上了。

“丁幼陽現在可是驃騎將軍的軍師。”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黃猗提醒道。

袁衡說道:“丁幼陽的兒子是童子郎,人極聰明,頗得天子賞識。前些日子向蔡令史借書,蔡令史也對他大加讚賞,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真的假的?”袁術將信將疑。

“當然是真的。你信不過蔡令史,還能信不過天子?”袁權輕聲說道。

袁術有些鬱悶。“那天子可曾說過伯陽?”

袁權、袁衡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的笑了。袁衡說道:“阿翁,回帳再說吧。畢竟是禁中之言,不宜泄露。”

袁術聽了,連連點頭。

正說着,甄宓從一旁走了過來,向袁權行了一禮。

袁權連忙起身還禮,兩人走到一旁,嘀嘀咕咕地說起話來。

袁術很好奇。“這又是誰?生得好顏色。”

“中山甄氏的甄宓,現在負責冀州書坊,算是姊姊的同僚。”袁衡淡淡地說道:“阿翁不要只看到她的好顏色。比起顏色,她的心計更高明。”

聽說是甄宓,袁術恍然。“原來是她,怪不得不肯嫁給顯奕,的確不合適。商人嘛,工於算計也是正常的事,不能哪來的偌大家業。你姊姊雖然聰明,優勢卻不在這裏。阿衡,你也是,不要將心思放在這些小事上,反而丟了身份。”

袁衡眼中露出一絲訝色,點了點頭。

黃猗也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袁術兩眼。

第872章 禮尚往來

甄宓和袁權說了一會兒話,得知是家人團聚,便沒有再說什麼,約了時間再見,便告辭了。

袁權還座。過了一會兒,卞夫人走了出來,送了兩個菜,一壺酒。

菜是卞夫人送的,酒是甄宓送的,中山冬釀。

除了特殊節日,或者慶功,行在的尚食不供應酒。這酒是甄宓的私人物品,存在這裏的。

袁術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打開酒壺,倒了一杯,送到鼻端嗅了嗅,又搖了搖酒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正宗的中山冬釀。”他很有把握的說道:“至少窖藏了二十年。”

卞夫人笑了,挑起大拇指。“還是袁君識酒,她說是家藏的三十年冬釀,湯官丞還不信,說她言過其實。”

袁術嘿嘿一笑。“這酒一壺幾金?”

“幾金?”卞夫人微怔。“這麼貴麼?”

“那當然,正宗的中山冬釀,十年窖藏的就能賣到三金一斗,二十年窖藏的十金一斗。”

卞夫人臉色變了幾變。“她原本沒說價錢。前兩天我借了兩壺,問她價錢,她說是千錢一壺。”

袁術哈哈一笑。“千錢一壺?這壺雖然不大,至少也有三升,就算是十年窖藏,也要一萬錢左右,更別說三十年窖藏。你有多少?全賣給我吧。”

袁權提醒道:“阿翁,別開玩笑。這是甄宓寄存在這裏,準備宴請重要客人的。”

袁術擺擺手,笑道:“我就是開個玩笑。”他拿起酒壺,給黃猗倒了一杯,然後將酒壺緊緊地抱在懷裏。“三十年冬釀,我一直聽說有,但從來沒見過,今天算是開了眼了。子美,你還有事,嚐嚐就行了,別貪杯。”

黃猗啞然失笑,端起酒杯,聞了聞,點頭贊同。

“的確是好酒,醇厚而凜冽,就算賣到百金一斗也不過份。”

袁權白了他一眼。“是不是又想起你那醉生夢死的名士生活了?”

黃猗微微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袁術見袁權臉色不好,不敢再賣弄,眯着眼,有滋有味的品着酒,自得其樂。

卞夫人也有些尷尬,拱手再拜,退了回去。

袁權與袁衡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些無奈。

不知不覺,她們就欠了甄宓一個人情。

誰會想到一壺酒居然這麼貴?

就算袁氏四世三公,她們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也沒想到有這麼貴的酒。

現在開都開了,袁術又一副不放手的模樣,想拒絕都沒法拒絕。

——

第二天一早,袁權沒等甄宓按照約定來拜訪,主動回訪甄宓。

甄宓剛喫過早飯,正準備出門,得知袁權來了,頗有些意外,連忙親自迎了出來。

“姊姊這是爲何?”

袁權笑笑,命人將帶來的禮物送過來,撫着甄宓的手說道:“昨天蒙賜佳釀,感激不盡,一點小心意,還望不要推辭。”

甄宓笑了。“原來姊姊是爲這事來的啊,真是太客氣了。一壺酒而已……”

袁權抬起手指,輕掩在甄宓脣上,溞Φ溃骸拔也欢疲腋竻s是有名的酒徒。三十年中山冬釀有價無市,可是他親自說的。妹妹你是不知道,你昨天這壺酒,是他這十年來最喜歡的禮物。”

甄宓眉頭輕聳,隨即笑了起來。她一邊將袁權讓到堂上,一邊說道:“姊姊言重了。三十年的中山冬釀的確不多,卻也沒這麼珍貴。之所以有價無市,只是因爲我全部帶到這兒來了。這些東西吧,就是這麼回事,多了就不值錢。幾年前,冀州還太平的時候,三十年的中山冬釀也不過一金一斗,十年二十的更便宜。等天子平定冀州,糧食不再緊張,酒價自然會降。”

袁權大感意外,便多問了幾句。

甄宓解釋說,中山冬釀雖是名酒,畢竟出自偏僻之地,產量也大,價格遠不如中原名酒。這幾年連年戰爭,糧食減產,酒價纔開始飈升。

物以稀爲貴。普通的酒漲價了,十年窖藏、二十年窖藏的也跟着猛漲得,至於三十年窖藏的,原本量就不多,被她收刮一空後,更是成了傳說。

“真要那麼貴,我也不敢寄存在尚食啊。要是被天子知道了,豈不是鼓勵奢靡之風?”

袁權聽了,這纔有些釋然。

“不經戰亂之苦,不知太平難得。希望冀州、益州能儘快恢復太平,重現安樂。”

“是啊,不過燕趙之人剛烈,質樸少文。我奉天子詔書,建書坊,啓蒙百姓,還要請姊姊多多指點。”

見甄宓提到了正事,袁權順勢與她討論起了開設書坊、教化百姓的重點。這些事,他們夫妻已經走過一遍,積累了不少經驗,指點甄宓並不難。

甄宓雖然在河東書坊做過半年,深得唐夫人欣賞,但作爲第一個書坊,河東書坊從來不缺業務,走的也是精品路線,重點卻不是教化百姓,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

甄宓遇到問題之後,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袁權。

袁權與甄宓討論了一番後,提醒甄宓說道:“建書坊,刻版、印書固然是重點,但真正的難點卻是印什麼樣的書。五經之類的固然不是普通百姓能學的,諸子書也不是急務。當務之急,是要印些識字書,讓他們能看懂朝廷的文書,知道朝廷是爲他們好,不要被人矇蔽了,反倒助紂爲虐。”

甄宓連連點頭。“那姊姊推薦幾部字書吧?”

袁權想了想。“就算給了你字書,你也來不及刻版。不如這樣吧,我讓人將剛剛刻好的版給你送一套來,你先用着,再安排人刻新版。一套版,省着點用,印個兩千套是沒什麼問題的,供應附近三四個縣總是夠了。”

甄宓歡喜不禁,連連稱謝。

袁權又提醒道:“各地民風不同,生活習性也各異。除了字書,最受百姓歡迎的就是農書。這需要本地人才編得出來,外地人幫不上忙。你若想做得好,還是要找幾個本地的讀書人,幫你編一部適合本地人的農書,讓百姓能夠按圖索驥,立竿見影地受益。”

袁權說道,突然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說來也巧,我昨天剛聽我妹妹說,這兩天有一個河間的叫卑湛讀書人要來見駕。你若是有心,不妨問問他。”

甄宓喜不自勝,咯咯笑道:“看來找姊姊幫忙是對了。若不是姊姊指點,我不知道要亂到什麼時候呢。”

第873章 三公合議

周忠快步走進中庭,看着正在院中擺動手臂的楊彪。

“文先兄,什麼事這麼急,非讓我過來一趟?”

楊彪頭也沒回,繼續活動身體。“別急,等太尉來再說。”

周忠喫了一驚,沒有再說,自顧自地在欄杆上坐下,用袖子扇着風。雖然還是早春,他卻跑出了一身汗。

司徒掾杜畿走了進來,親手端給周忠一杯茶。

周忠接過,瞅了杜畿一眼,笑道:“伯侯,你到司徒府多久了?”

“快兩年了。”

“有沒有想過換一個更合適的地方?”

楊彪哈哈一笑。“周嘉郑阏婵梢园。谌送诘轿宜就礁畞砹恕>筒慌挛业教熳用媲案婺阋粻睿俊�

周忠大笑。“文先兄,我這可不是挖人,我只是希望人盡其才。伯侯爲人剛正,更適合監察,在司徒府爲掾有些可惜了。”

楊彪轉身走了過來,從杜畿手中接過另一杯茶,湝的呷了一口。“百廢待興之際,生產比監察更重要。司徒府的事務繁重,不是你以爲的那麼輕鬆。沒有伯侯這樣的少壯之輩,我這把老骨頭又能支撐幾天?再說了,我已經決定推薦他出仕,就不用你操心了。”

周忠低頭喝了一杯茶,細細地品着。“伯侯是做過郡丞的人,出仕可爲郡守國相,不必再在縣令長上浪費四年。爲國綸才,當不拘一格。”

杜畿站在一旁,神情未變,心中卻是感動不已。

他是司徒府的人,就算楊彪賞識他,也不能不顧忌別人的看法,直接推薦他出任太守。但周忠是司空,當面提議讓他出任守相,太尉賈詡一向不管這些事,遇到這種情況,大概率會表示贊成。

如此一來,等於三公合議,理由很充足。

楊彪微微頜首,卻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賈詡拱着手走了進來。楊彪起身,引賈詡上堂。周忠卻坐着不動,將剩下的半杯茶喝完,才慢悠悠的起身,到堂上就坐。

“太尉,冀州可有捷報?”

賈詡微微一笑。“冀州暫時還沒有捷報,但塞外卻有。周瑜、蔣幹出使歸來,天子甚是歡喜,特地召開了一次會議,討論他們帶回來的消息。”

周忠一怔,眉梢不由自主的跳了兩跳。

周瑜回來了,而且帶回了重要的消息?這可是好事。問題是周瑜事先沒給他一點消息,他居然還要從賈詡這裏聽說。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個消息能讓天子特別召開會議,還第一時間通知太尉府,足以說明周瑜這次出使任務完成得相當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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