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71章

作者:庄不周

兩人正說着話,外面有人來報,幽州牧袁術求見。

劉協聽了,便對袁衡說,你去迎一迎吧。

袁衡欣然從命,起身離帳。

袁衡出了營,一眼看到袁術站在人羣中,正在看劉琮等人試箭。

劉琮穿着借來的重甲,拖着沉重的大盾,來到箭垛後面。他戴上頭盔,蹲下身體,用大盾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然後舉起了手,用力搖了搖。

一名弩手站在兩百步,扣動了弩機。

弩箭離弦,發出破風的利嘯,飛躍兩百步。

這一箭沒能射中箭垛,偏了三四尺,從劉琮的身邊掠過。箭頭沒入泥土,箭羽嗡嗡作響。

劉琮緊緊盯着箭羽,身體不由自主的發抖。

片刻之後,他又舉起手,示意再射。

袁衡走到袁術身邊,拱手施禮。

袁術正看得有趣,沒注意到袁衡,還以爲是哪個普通的郎官。聽到袁衡的稱呼,才知道是袁衡。

他上下打量了袁衡兩眼,又驚又喜。“你做了郎官?”

袁衡解釋了一下。她其實還不是郎官,只是穿着郎官的服飾,充當記錄天子言行的蘭臺郎。

袁術很高興,指指正在試箭的劉琮。“這是做甚?試弩還是試盾?”

“試人。”袁衡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得知躲在盾後的少年是劉表的次子劉琮,袁術大感詫異。他認識劉表的長子劉琦,卻不知道劉琮——那時候劉琮還小。一轉眼,劉琮都成了天子身邊的童子郎。

當然,比起劉琮,他更對天子的決定感興趣。

對一個普通的童子郎,還是劉表的兒子,有必要這麼用心嗎?

難道就因爲劉表是宗室?

走了幾步,後面突然響起一陣歡呼聲。袁術轉頭一看,弩手連續兩箭射中了箭垛,強勁的弩箭不僅射穿了箭垛,還射穿了盾牌。

如果劉琮沒有重甲防身,大概率會受傷。有了重甲,他就有驚無險,可以從容的觀察弩箭射出兩百步後的減速情況。

剛纔的歡呼就是劉琮發出的,應該驗證了之前的猜想。

但袁術喫驚的卻是弩手的精準度。

這個弩手一共射了三箭,有兩箭命中,一箭脫靶,但偏差也不大。

如果是在戰場上,這三箭都可以算是命中。

這弩手的射藝堪稱精妙,可以充當射師。可是從他的衣着來看,應該只是一個屯長、都伯級別的下級軍官。

禁軍中的人才這麼多了嗎?

袁術忍不住問了一句。

袁衡對這些並不關心,但她卻知道御營訓練極嚴,就連諸葛亮那樣的散騎都要每天練武習射。談不上百發百中,但一番十二箭射中七八箭還是很平常的。

袁術認識諸葛亮。諸葛玄赴豫章太守任前曾到壽春見過他,他當時就對諸葛亮印象頗好。可是聽說諸葛亮能開一石弓,一番射中七八箭,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沒什麼,天子身邊高手極多,就連天子本人都是高手。”袁衡看慣了這些,沒覺得有什麼問題,雲淡風輕的說道。

袁術再次眨了一下閨女,意識到形勢的變化超出他的預期。

當初在睢陽與袁權重逢時,他就有這種感覺,只是以爲袁權迫於形勢,不得不迎使天子的新政。可是看到小女兒袁衡,他才意識到,她們的改變或許不是被迫,而是主動。

至少不是他以爲的那麼無奈。

她們看起來很愉快。

袁術正想着,馬雲祿迎面走來,停下腳步,向袁術欠身行禮。袁術正自出神,也沒當回事,隨意的點了點頭。

袁衡看得真切,用力扯了扯袁術的袖子。

“阿翁,這是馬貴人。”

“我知道她是誰,又不是第一次見。”袁術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阿翁,這是馬貴人。”袁衡無奈地瞪了他一眼,再次重複,特別加重“貴人”二字,提醒袁術,這不是馬騰之女、馬超之妹,而是天子身邊的貴人,隨意不得。

袁術猛然驚醒,連忙收斂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馬雲祿微微一笑,瞅了袁衡一眼,眉梢輕揚。

第870章 將功贖罪

袁衡害羞地低了頭,沒有回應馬雲祿,帶着袁術繼續向前。

馬雲祿是天子身邊人,又和蔡琰、袁權親近,自然知道袁衡肩負的家族使命。天子讓袁衡隨蔡琰學禮,就已經表示了態度。現在袁衡正式充任記錄起居注的蘭臺郎,經常出現在天子身邊,離進宮又近了一步。

雖然天子沒有明說,但她們都覺得這和袁術主動請求致仕有關。

對袁術的決定,袁衡雖然歡迎,卻也有些失落。

畢竟袁術才四十多歲,現在就致仕,實在早了些。

若非袁紹胡來,以袁術的出身,他本該可以一路紈絝到公卿。如今形勢逼人,當年的路中悍鬼也不得不低頭稱臣,早早地請求致仕。

父女倆一前一後,來到御帳。

袁術在帳外報進,等裏面傳出劉協的聲音,和拱手躬身進了帳,頭也不敢抬,只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劉協的位置,便拜了下去。

“安國侯、幽州牧臣術,拜見陛下。”

“君侯辛苦了,快起來說話。”劉協從案後起來,走到袁術面前,伸手虛扶。

“臣不敢起。”袁術伏得更低,額頭貼在了手背上。“臣有罪,請陛下懲處。”

劉協笑了,嘴角輕挑。“你說的是火燒南宮青瑣門吧?”

“是……是。”袁術的脖頸全是汗。

“這個罪的確不小,幾乎和呂布掘皇陵不相上下。你倒說說看,準備如何贖罪。”

袁術聽了,暗自鬆了一口氣。

天子雖說沒有一笑而過——他也沒指望天子輕鬆放過他——但有了呂布這個先例,他也就不用過於擔心了。

呂布掘了皇陵,但天子還是給了呂布將功贖罪的機會。如今呂布依然是溫侯,還指揮狼騎鎮守北疆。

依照此例,天子秋後算帳,奪他爵位的可能性也不大。

“唯陛下所願。”

“當真?”

“陛下面前,臣豈敢妄言。”

“那好,朕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完成了這個任務,就功過相抵,既往不咎。如何?”

袁術大喜,連忙再拜。“請陛下吩咐。”

“修復洛陽兩宮,但朝廷不會撥給你一個五銖錢。所有的物資,你自己想辦法,還不能違法亂紀,胡作非爲。”

袁術頓時愣住了,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要修復洛陽兩宮,還不給錢,又不能亂來,這怎麼搞?

天子這是故意爲難我吧?

這時,袁衡輕輕咳嗽了一聲:“君侯,天子寬仁,給你將功贖罪的機會,還不謝恩?”

袁術雖然莫名其妙,卻還是決定相信女兒,磕頭謝恩。

劉協轉頭看向袁衡,袁衡垂下了眼皮,奮筆急書,避開了劉協的目光,卻不露怯。

劉協沒有說什麼,示意袁術起身,又命人賜座。

袁術抹着額頭的冷汗,入了座,看向對面執筆而書的袁衡,且喜且憂。喜的是女兒在天子面前從容不迫,天子也不惱怒。憂的是他實在想不出袁衡有什麼辦法來籌備修復兩宮所需的材料。

劉協沒有再提這件事,只是問袁術幽州的情況。

袁術上書請求致仕後,得到了天子的詔書,讓他赴行在述職。他將政務交給了楊弘,軍務則交給了張勳、紀靈,自己只帶着萇奴等幾十名部曲,趕到行在。

他原本是要致仕的,現在接受了天子新交待的任務,這致仕自然無從談起。

劉協聽完袁術的介紹,對袁術說,你請求致仕的事,以後就不用說了。在行在休息兩天,然後就去洛陽吧。

至於由誰接任幽州牧,還是交給三公商議,朕暫時不做決定。

袁術滿口答應。

——

出了御帳,有人帶袁術去休息。

袁術也的確累了,躺下就睡,一直到黃猗、袁權來請他喫飯。

天子決定讓袁術赴行在後,袁衡就轉告了黃猗,讓他將袁權接到行在來。雖說天子沒有否決袁術致仕的請求,但就這麼認袁術解甲歸田的可能性也不大,父女幾個還在這裏見一面最好。

說起來,他們也有好久沒團聚了。

上次袁術卸任揚州牧,轉爲幽州牧,經過睢陽時,袁權正忙着籌備印坊的事,忙得腳打後腦勺,也沒時間和袁術多說什麼。

這一次,他們可以好好聚一聚。

只有袁耀不在。

袁耀爲郎,留在長安了。

袁術坐在牀上,將見駕的經過對黃猗、袁權說了一遍。

黃猗、袁權也大爲驚訝。

天子要袁術修復兩宮不意外,火燒皇宮,又在宮中殺戮數千人,這個罪太大了,不懲罰如何維持朝廷尊嚴。

可是朝廷不撥錢,材料哪兒來?人工可以由袁家用私財支付,建皇宮的材料卻沒那麼容易收集。

黃猗疑惑地說道:“聽說天子東征前,曾在袁氏故宅前看了一下,以袁氏逾制很是不滿。莫非天子是要拆了袁氏故宅,去修皇宮?”

袁權想了想,搖搖頭。“袁氏的確有逾制之處,但是和皇宮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如的。就算有幾件,也非常有限。”

“洛陽城裏逾制的又不是隻有袁氏。”黃猗說道:“將那些逾制的全部拆了,還不夠?”

袁權瞥了黃猗一眼,欲言又止。

她知道黃猗對袁氏其實是有些不滿的,只是以前不敢說。現在底氣足了,不用再瞻前顧後,即便當着袁術的面,他也直言不諱。

袁術沒好氣的說道:“數量應該是夠了,規模卻未必。你沒進過宮,不知道宮裏用的都是什麼材料。中平二年南宮大災,大火燒了半個月才滅。爲了重修南宮,天子下詔每畝增賦十錢。之所以要這麼多,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宮殿的材料難得,要花費巨資,到深山老林裏尋找。”

黃猗沒吭聲。

他的確沒進過宮,不知道宮裏都用什麼材料建宮殿。江夏黃氏雖然也算是大族,和袁氏比起來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他也沒在宮裏做過官,沒見過真正的世面。

正說着,袁衡進來了,正好聽到袁術最後那幾句話,不禁笑道:“阿翁,天子只是說修復兩宮,可沒說要修得一模一樣。”

袁術一頭霧水,不明所以。

袁權眼前一亮,撫掌而笑。“我明白了。天子就是要藉此機會勵行節儉,量入爲出,用洛陽城裏現有的材料修復兩宮。”

“沒錯。天子正命劉表編繪洛陽圖卷,用意就是警戒後人不能奢侈浪費,忘了禮法。若是天下亂了,再好的宮城,再好的宅院,也都會毀於一旦。長安如此,洛陽也如此,你我都是身歷其事之人,天子也是,他又豈能無動於衷,還要浪費人才、物力,修復兩宮?移風易俗,正當從此刻起。”

第871章 家人團聚

聽了袁衡的解釋,袁術三人恍然大悟。

其實道理並不複雜,之前也有諸多跡象——在有人建議遷都長安的前提下,劉協並沒有對長安宮室進行大規模修復——只是他們都下意識的以爲劉協是刁難袁術,以報他當年燒宮之仇。

“如果按長安宮室爲標準,只是去除已損毀的,恢復大致功能,倒也不算太難。將那些逾制的宅院全都拆了,也就差不多了。”

袁術長出一口氣。

“的確也該拆了。”袁權附和道:“克己復禮爲仁,這是蒙童都知道的道理,可是有幾個人能身體力行?本該爲天下表率的士大夫大半是僞君子多,儒門豈能不敗,天下豈能不亂。”

袁術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什麼大半是僞君子?依看,九成九都是僞君子,真君子如鳳毛麟角,百不存一。最典型的就是……”

袁權猜到他要說什麼,橫了他一起,起身說道:“時辰不早了,去用餐吧,別讓卞夫人等得太久。”

黃猗應聲而起,跟着袁權出了帳。

袁術說到一半,被袁權打斷,很不舒服。本想再說,卻沒了一半聽校皇O略庑γ忻械乜醋潘矣悬c恨鐵不成鋼的意思,頓時覺得無趣。

他拂袖而起。“禮,禮,你們嘴上說要克己復禮,心裏何嘗有禮?這禮不就是君臣父子麼,你們這態度,哪裏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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