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74章

作者:庄不周

楊彪苦笑。

他的觀點和袁夫人相似,所以才憂心忡忡。

老臣們的反應大多遲鈍,卻意識不到自己的遲鈍,這纔是最大的危機。

天子不着急,或許是知道他們這些老臣習氣太重,難以改變,着急也沒用,只得將希望寄託在年輕人身上。

比如諸葛亮,比如他的兒子楊修。

就連荀彧、劉巴這一輩人,可能都不在天子期望之列。

他想要的王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王道?

——

袁術在行在待了幾天,很快就沒了新鮮感,反倒感覺不便。

行在每天都操練,一大早就鼓角齊鳴,他想睡個懶覺都都不行。他起來也無事可做,黃猗、袁權等人都有自己的事,他一個人待在營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閒得要生蛆。

熬了兩天後,正當他考慮是不是主動請辭去洛陽的時候,黃猗來說,他要去一趟劉備軍中,查看他們攻城的準備情況,問袁術有沒有興趣一起去。

袁術一聽就連連搖頭。

他的確想出去散散心,卻不想見劉備。他從來沒正眼看過劉備,如今劉備成了宗室,將來還要裂土封王,他卻淪落至此,哪有臉去見劉備。

黃猗卻說,你不想見劉備,還不想見陳登?

一聽到陳登的名字,袁術來了精神。

他初到淮南的時候,曾想邀陳登的父親陳珪入幕,爲此還綁架了陳登的弟弟,結果陳珪就是不肯,兩人反目成仇。

陳登如今在劉備麾下效力,實屬無奈,而且頗不得志的事,他也聽說了。有機會看看陳登,奚落他兩句,倒也不錯。

於是,袁術答應了,託袁衡向天子請詔。

聽說袁術在營中閒得無聊,天子很爽快的答應了。

袁術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跟着黃猗出了營,直奔魏縣而去。

隨行的還有一些講武堂的學生、技師。學生是跟着學長黃猗去見習,技師則是去查看劉備的攻城器械,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地方。

看到這羣年輕人,袁術莫名的興奮,主動和他們聊天。

得知袁術的身份,這些學生原本有些緊張。可是看袁術眉飛色舞、唾沫橫飛,一點也不像四世三公的家主,反倒像是隨處可見的遊俠兒,他們便輕鬆了很多。

他們聊了很多,不自覺的就聊到了劉備。

與袁術不同,這些講武堂的學生對劉備很尊重。

不是因爲劉備的宗室身份,而是劉備堅守彭城的戰績。在講武堂的戰術課程中,彭城之戰是講得分析得比較多的一個戰例。

袁術也聽過彭城之戰的消息,卻不太清楚細節。聽這些學生一講,才知道當初有多兇險,而劉備能做到這一點,又是多麼不易。

他悄悄問黃猗,這些都是真的嗎?劉備守彭城的主力全是新兵?

黃猗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當時陳登全軍覆沒,本人被俘。張飛敗於張郃之手,也幾乎是全軍覆沒。劉備麾下的確沒幾個人,都是臨時徵召的新兵。

他能守住彭城,有兩個重要的原因:一是關羽轉授的練兵之道,一是麋氏提供的土地懸賞。靠這兩樣,劉備激勵士氣,守住了彭城。

袁術聽完,琢磨了很久。“子美,你漏了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還請阿舅指教。”

“如果攻城的不是本初,而是曹孟德,這一戰會是完全不同的結果。曹孟德會不惜一切代價的猛攻,根本不會給劉玄德練兵的機會。劉玄德能在今天,固然是他的努力所致,但遇到本初這麼一個對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袁術哼了一聲。“這人哪,但凡有一點後退的可能,就不會全力以赴。所以說,當初將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就決定了不會成功。他擅長的是朝堂,不是戰場。”

第876章 難當大任

劉備正在籌備進攻魏縣的戰事,得知黃猗帶着講武堂的學生前來見習,有些受寵若驚,親自出來迎接。

看到袁術時,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太敢相信。

袁術哈哈大笑,上前拱手施禮。“玄德,聽說你恢復宗籍了,恭喜啊。”

劉備也回過神來,笑容滿面的客氣了幾句,然後問道:“幽州大軍來了嗎?我怎麼一點消息也沒收到。”

袁術有點尷尬,連連搖手。“幽州的大軍現在由幽燕都護府節制,現在應該在河間。我來行在述職,聽說玄德準備攻城,特來見識一下。玄德,彭城之戰打得好,打得好啊。”

劉備不明就裏,禮貌性的回道:“和使君的廬江之戰比,還是略遜一籌。臨陣射殺顏良,一舉收復淮南,對冀州軍士氣影響很大。若不是使君大捷在前,我軍士氣大振,未必能守住彭城。”

袁術大笑。

等兩人寒暄完,黃猗便請劉備介紹當前形勢。

劉備精神抖敚瑢斍白龅臏蕚湟灰徽f來。他知道袁術是草包,作戰全憑亂來,黃猗卻是講武堂的第一屆肄業生,接受過賈詡的教導,又曾隨呂布出塞作戰,見識遠比一般人高。

就算是法正提起黃猗,也要謙虛幾分的。

如果能得以黃猗的協助,攻打魏縣的戰鬥或許會輕鬆許多。

就眼前的形勢來看,要想打下魏縣,傷亡將遠超他的承受範圍。

聽完劉備的介紹,黃猗卻沒說什麼,只是召集腥擞懻摚钺岬贸鲆粋�結論。

劉備的安排很周到,但魏縣的地形如此,沒什麼可以取巧的地方,註定了這是一場硬仗。想減少傷亡,只能在攻城器械上想辦法。

魏縣終究是縣城,又不是什麼戰略要地,城防並不堅固,臨時加固的設施也有限。如果能製造出有針對性的攻城器械,還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

劉備聽了,且喜且憂。

喜是法正、陳登的部署很盡心,憂的是這一戰是硬骨頭,就算最後能拿下魏縣,傷亡也在所難免。

其實他聽懂了黃猗的言外之意,這一戰根本沒有必要打,還是像天子一樣圍而不攻,推行度田最好。

他也清楚這一點,但他做不到,只能裝聽不懂。

黃猗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乾脆不說。

他只是帶學弟們來見習的,不是來幫劉備做決定的。

——

劉備爲攻魏縣而頭疼的時候,審配也在頭疼。

他本想主動出擊,先破朝廷一路,振奮士氣。還沒等計劃實施,劉備卻氣勢洶洶衝了過來。如果不是魏縣固守,或許劉備已經到了城下。

劉備雖然被拖在了魏縣,暫時無法進攻鄴城,張郃卻也被牽制住了,奔襲河間方向來的幽州軍不再現實。

唯一的機會,似乎只剩下西面的上黨郡兵。

但讓他失望的是,鍾繇似乎根本沒有出兵的計劃,西山方向一點消息也沒有。

河間方向也沒有例外,幽州軍、幽燕都護府遲遲沒有動靜。

形勢之詭異,又一次超出了他們的預料,讓他不知所措。

這時,他收到了陳登的勸降書。

陳登的勸降書其實沒什麼新意,無非是那些套話,文采也遠遠不如陳琳的檄文。

但是審配卻讀出了另外一層意思。

天子準備利用這場戰事,在冀州強行推進度田,並以此來證明度田利國利民。他準備用冀州度田的收成來維持戰事的消耗,避免在中原增賦。

這讓審配很不安。

他執意堅守鄴城的理由之一,就是朝廷十幾萬大軍圍城需要消耗大量的錢糧,而冀州提供不了這麼多錢糧,朝廷必須在中原增賦,從而引起中原大族的反抗。

如果冀州的戰事影響不了中原,中原士大夫還會在乎冀州的死活嗎?

也許還會關心,但也就是關心而已。

只要不傷及自身利益,那些人纔不會鋌而走險,跳出來和朝廷爲敵,說不定還會趁亂出手,想從中分一杯羹。

怎麼辦?

審配一籌莫展。

“阿翁。”審英快步走了進來。

審配連忙挺直腰背,神情嚴厲地看着審英。“何事?”

審英嚇了一跳,連忙放慢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阿翁,剛剛有人送來一封信。”

“有人?”

審英臉上露出一絲尷尬。“是的,信突然出現在我的案頭,卻不知道是誰送的。我看了一下,事關重大,就立刻送來了。”他雙手將書信送到審配的面前,又提醒道:“我已經檢查過了,沒有毒。”

審配瞅了審英一眼,哼了一聲。

這兩天城內形勢緊張,審英有些精神過敏。不過一想到有人能將書信悄無聲息的擺在審英的案頭,似乎謹慎些也是必要的。

審配拿起案上的書刀,挑開書信,看了一遍,眼神隨即微縮,跟着又笑了起來。

“我還以爲他們不在乎呢,原來也怕死啊。”

審英不知道怎麼接話,只能裝沒聽見。

書信沒署名,但內容很直白。只要審配能夠保證汝潁人的安全,他們可以爲審配爭取一線生機。

審氏在陰安的土地、宅院已經被朝廷抄沒——新任縣令就是曹操之子曹昂,抄得非常乾淨——審配作爲罪魁禍首,也難逃一死,他能希望的就是保住幾個子孫的性命,不至於被株連三族。

這一點,汝潁人可以做到。

審配放下書刀,又用絲絹擦了擦手,然後將絲絹扔在一邊,一臉嫌棄。

“你信這些人嗎?”

審英嚥了口唾沫,偷偷地看了一眼審配,小心翼翼的點了點頭。

他自然相信這些汝潁人的力量,否則也不會帶着書信來找審配。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但凡有點常識,都能猜到結局。他還年輕,不想跟着審配一條路走到黑,如果有一線生機,他當然想抓住。

但這樣的話不能明說,否則有違孝道。

看着審英那怯懦的模樣,審配非常失望。這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最近的表現實在無法讓人滿意。都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見忠臣,大戰尚未開始,此子便陣腳大亂,猶豫不決,可見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這樣的子孫,承擔不起家族復興的重任,留着也於事無補。

“請陳長文來,讓他看看這是誰的筆跡。”

第877章 是非不分

陳羣很快就來了。

看到書信第一眼,他就認出了筆跡。“這是辛毗手書,絕不會錯。”

審配眉頭皺得更緊。

辛毗手書,毫不掩飾,這是故意示威嗎?

“他在哪兒?上黨,還是冀北?”

陳羣沒有立刻回答,認真的讀起了書信。他連讀了兩遍,然後將書信放在案上,雙手攏在袖中,沉默了好一會兒。

“審君準備讓汝潁人陪葬嗎?”他抬起頭,靜靜地看着審配。

審配笑了。“如果城破,玉石俱焚,自然不能倖免。”他神情淡淡。“禍由汝潁人起,豈能由我冀州人獨死?”

陳羣一聲嘆息。“審君,汝潁人與冀州人雖有分歧,但那只是想法不同,手段有別,並無本質上的區別。鷸蚌相爭,只能使漁翁得利。玉石俱焚,正中朝廷下懷。所謂親者痛,仇者快,君子不爲。”

審配含笑看着陳羣,下巴輕揚。

“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圍攻我冀州的汝潁人未必懂。辛毗在哪兒?”

陳羣無奈地低頭,看着案上的書信。

“在幽燕都護府。荀攸深受何顒賞識,認識的遊俠兒不少,要送一份書信很容易。不過,他這麼做,正是要讓我等互相猜疑,自亂陣腳,審君切不可上當。”

審配眼神微縮,抬手撫着鬍鬚,一言不發。

審英卻變了臉色。

他營中的確有不少遊俠兒,想找到爲辛毗送信的人並不容易,反倒會引起人心不安,影響士氣。

袁紹入冀州,跟隨他的人主要有兩種:一是以汝潁人爲代表的黨人,一是各地遊俠兒。

黨人以道義自居,自以爲高人一等,一心想控制大權。遊俠兒以武夫居多,成了軍中骨幹,卻不像汝潁人那樣爭權。

所以汝潁人與冀州人勢成水火,遊俠兒卻沒參與進來,不少人還在軍中擔任各級將領。如果想把他們一律清理掉,那冀州軍的戰力必然大損,不戰自潰。

辛毗利用這種手段傳遞消息,很可能是想讓他自斷手足。

審英額頭冒出了冷汗,看向審配。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