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無妨,軍中簡易,本來如此。只是別喫得太快,胃不好。”
“唉。”尚書點點頭,喝了一口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是今日的飯菜可口,臣一時忘情。”
“你是哪裏人?”劉協有些好奇。他經常陪皇后伏壽一起喫飯,自然知道這尚書喫的是琅琊風味的食物。
“臣是彭城人。”
劉協點了點頭。
彭城離琅琊很近,口味有相似之處。“你有多久沒喫這樣的飯菜了?”
尚書想了想。“有七八年了。自從避亂江東,就沒喫過。”
“你叫什麼?”劉協來了興趣。
“臣姓嚴名畯,字曼才,三個月前爲郎。舉主是講武堂祭酒虞仲翔,避亂江東時多得他照顧。半個月前轉到蘭臺,今天是第二次當值。”
劉協恍然。他聽虞翻說起過這個人,但一直沒想起來接見,不曾想已經被安排到蘭臺做尚書了。
“聽虞祭酒說你在江東時,對潮水漲落感興趣,寫過一篇文章?”
“是《潮水論》,論潮水漲落與月相的關係。”嚴畯放下餐盆,從懷中掏出手絹,抹了抹。“臣在錢唐,聽當地人說起錢唐潮,有所感悟,做了些研究。臣發現,潮水漲落有三種規律……”
“陛下。”諸葛亮走了進來,見劉協正與嚴畯說話,不免有些奇怪。
安排記錄起居注的尚書由蘭臺安排,劉協一般不管這些,好多尚書做了一段時間,都沒和劉協說過話。
見諸葛亮回來了,劉協也顧不上再和嚴畯討論潮水,吩咐嚴畯有空將文章抄一份給他。
嚴畯點頭答應,立刻回到案前,做好記錄的準備。
“什麼事?你不是剛去喫飯麼,怎麼回來了?”
“臣剛剛看到周公瑾和蔣子翼,擔心有事,就先趕過來了。”
劉協笑笑,示意嚴畯將剛剛的談記錄給諸葛亮看一下。諸葛亮爲人謹慎周密,待會兒討論還要他發言,簡單介紹是不夠的,還是讓他直接看原始記錄最方便。
諸葛亮閱讀記錄的時候,龐統等人也來了,先後傳閱。
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劉協讓嚴畯去找蔡琰,讓她多安排幾個尚書記錄。今天要討論的事多,一個人怕是記不過來。
嚴畯領命,出帳而去。
諸葛亮湊到劉協身邊,將剛剛與法正一起喫飯的事說了一下,重點提到了陳登要攻擊張郃,報全軍覆沒之仇的事。
劉協想了想。“你的建議呢?”
“不予干預,由劉徐州自行決定。”
劉協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讓諸葛亮準備西域的地圖。
一會兒功夫,蔡琰帶着兩個尚書趕來了,其中一人是袁衡。
袁衡扎着髮髻,穿着窄袖貼身的尚書服飾,看起來像個小子,懷裏抱着記錄用的記卷和筆。見劉協看過去,她有些害羞,施了一禮,便躲到了蔡琰身後。
蔡琰上前行禮,解釋說,蘭臺的幾個尚書湊巧都不在營中,一時難以召集,便讓袁衡來充個數。如果人數還不夠,就從女騎再調幾個來應急。
劉協說道:“令史親自出馬,應該夠了,不必搞得滿營風雨。”
“唯。”
劉協又打量了袁衡一眼,有些詫異。在他印象中,袁衡一直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可是眼前的袁衡身高接近七尺,身材窈窕,已經是一個如花少女了。穿着男裝,自有一番雌雄莫辨的中性美。
“營裏着男子服飾方便些。來得匆忙,沒顧上得換。”見劉協好奇,蔡琰解釋道。“她對西域人文地理比較用心,也許能幫上忙。”
劉協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袁衡沒有官身,按理說不能穿尚書服飾。不過有蔡琰這樣的先生,袁衡想入仕也不難。蔡琰帶着她來,本身就有這個意思,他也沒必要上綱上線,非要撅了蔡琰的面子。
不一會兒,虞翻也來了,見帳中這麼多人,多少有奇怪。
他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是陸議,一個是崔琰。陸議還年青,看起來有些青澀。崔琰卻正當中年,身材高大,又有一部垂至腹部的美髯,看起來很威猛。
這年頭,鬍子就是男性美的重要標誌。有一部好看的鬍子,會讓人覺得更有男子氣概。關羽、太史慈都是如此,劉備就有些傷感,下巴一根毛都沒有。
一看諸葛亮掛起的西域地圖,虞翻咂了咂嘴,知道自己誤會了。
他還以爲是冀州的戰事,特意將崔琰帶來了。
崔琰卻眼睛一亮,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間高漲了起來。他向虞翻遞了個眼色,請虞翻不要讓自己離開。
他以不惑之年考入講武堂,就是想征戰立功。冀州是他的本州,他不能以殺戮本州人求功,但出征西域卻正合他的心意。
見虞翻進來,劉協讓人將記錄轉給虞翻,讓他提前準備一下。
虞翻差不多看完的時候,周瑜、蔣幹也回來了。他們洗了澡,換了衣服,只是頭髮還沒幹,隨意披散着,瀟灑之外,又多了幾分野性。
帳中腥说挂惨姂T了,沒有一絲意外的表情,只有陸議無聲一笑,搖了搖頭。
蔣幹看得真切,眼睛一瞪。“你笑甚?”
陸議長身而起,拱手致意。“無他,只是想起了楚狂接輿披髮放歌,過聖人車前。足下風采,不讓前賢。”
蔣幹哼了一聲:“我豈敢與接輿比肩。你想說的恐怕也不是接輿之狂,而是野人無禮吧。不過有禮與否,不在服與發,而在於心。心中有禮,縱使衣蔽體,僻居九夷,也是國人。心中無禮,縱使衣冠整齊,身在中國,也是野人。”
陸議眨眨眼睛。“受教了。”
第864章 御前論戰
蔣幹啞然,其他人卻笑出聲來。
周瑜拍拍蔣幹的肩膀,拉着他入座,又附在他耳邊說道:“子翼稍安勿躁。陸伯言少年,還好對付。惹惱了虞祭酒,卻不太妙。”
蔣幹聽了,不免心虛,偷偷地瞅了虞翻一眼,沒敢再說話。
他倒不是怕虞翻口才好,而是怕虞翻拳頭硬。
能主持講武堂,鎮得一羣武夫服服貼貼的虞翻不是誰都可以惹的。
見人到齊了,劉協示意諸葛亮。
諸葛亮起身,宣佈會議開始,先大致介紹了情況。
周瑜、蔣幹奉詔出使,前後歷時近一年,深入大漠五千餘里,不僅看到了襲擾邊塞的野狼部落,還到北海以北,探訪了不少從北方遷來的蠻夷,形勢比之前預期的更嚴重。
召開這個會議,就是要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準備。
第一個議程,就是由周瑜、蔣幹介紹他們的具體行程和見聞。
聽完諸葛亮的介紹,不少人大感意外。
雖然已經看到了掛起來的西域地圖,但他們還是沒想到這次會議的重心不是近在眼前的冀州,而是數千里之外的北疆和西域。
周瑜起身,環顧四周行禮,開始講述。
他之前已經給劉協講過一次,知道哪些地方是需要重點描述的,哪些地方是可以一語帶過的,這次講述思路更加清晰。
諸葛亮遞給他一枝硃砂筆,周瑜一邊說,一邊在地圖上標出地點以及部落名稱、大致人數,以及首領的名字。
隨着周瑜的講述,腥说纳袂闈u漸凝重起來。
北疆的形勢遠比他們以爲的要嚴峻。
在天子巡邊,重創了幾個鮮卑部落後,這幾年北疆很太平,幾乎沒有提得上嘴的戰事。有些人甚至覺得設幽燕都護府之後再設燕然都護府多餘,浪費人力物力,不如調燕然都護府圍攻冀州,以期速勝。
只是這個建議被劉協直接否決了。
如今聽了周瑜的介紹,看着那一個個紅色的圓圈,再看到這些圓圈漸漸連成線,不少人都意識到北疆生亂的隱患遠遠沒有根除,甚至永遠無法根除。
這將是大漢要一直面對的問題。
周瑜說了小半個時辰,在地圖上畫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圓圈,最後又畫了一道橫線。
“粗略而言,北疆可以分爲三個區域。一是漠南,大致是西起浚稽山,向東延伸至陰山一帶。這裏與我邊塞接壤,騎兵三五日便與入塞。一旦有失,塞內百姓必然遭殃。”
接着,他又劃了一道橫線,西起燕然山,經狼居胥山,一路向東。
“這是漠北,是草原上的胡虜休養之地,離漢境大概有一個月的路程。他們南侵一旦受挫,就會退到這裏舔舐傷口,養精蓄銳,以圖再起。這裏水草豐茂,可以讓他們壯大,卻不能供養更多的戶口。但胡虜人人皆兵,又以騎兵爲主,一旦接近邊疆,必然爲禍。”
最後,他又在地圖的最上方畫了一條線,中間穿過北海。
“北海是蘇武牧羊之地,可以養活一些部落,但生活艱苦,人口有限。且離邊疆極遠,大概有兩三個月的路程。”
周瑜放下筆,用溼巾擦了擦手。“這裏原本不用擔心,但最近出現了不少來自北方森林的蠻夷。他們不斷南下,與被我軍擊潰的鮮卑人接觸,多有衝突。不管誰勝誰負,他們都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更大的部落,然後南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下大帳裏的人。“就算不侵擾邊塞,也會威脅通往西域的商路。”
腥嘶ハ嗫纯矗济靼琢颂熳訝懯颤N要召開這次會議。
蠻夷擾邊倒是次要的,有燕然都護府守着,這些蠻夷大規模進攻邊塞的可能性並不大。
但是,他們以遊騎襲擾商路,卻會對大漢中興產生不利影響。
新政的核心之一就是振興工商。工商之利十倍於耕種,其中又以絲綢外銷爲最。如果這條商路被蠻夷襲擾,大部分利潤將落入蠻夷之後。中原人種桑養蠶,繅絲織布,最後卻便宜了蠻夷。
蠻夷無本萬利,將像蒼蠅一樣聞風而來,趕都趕不走。他們吸了大漢的血,強大起來,卻不會感激大漢,只會向大漢發起進攻。
而且攻勢可能比之前的匈奴人、鮮卑人更猛烈。
因爲通往西域的商路,他們得到了更多的利益。
換句話說,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新政的結果就是爲自己培養了一個更強大的敵人。
大帳內一片沉寂。
劉協咳嗽一聲,讓腥瞬灰蓄櫦桑卉S發言。
崔琰率先起身,說道:“陛下,臣冒昧,以爲冀州的戰事還是要儘快解決的好。”
劉協轉頭看向崔琰。
崔琰躬身道:“遠征塞外需要大量的錢糧,錢糧咻斃щy,消耗太大。由冀州起呤亲钍×Φ霓k法之一。平定冀州,纔有可能遠征塞外,將蠻夷的威脅消除於未形。”
崔琰話音未落,龐統就起身表示反對。
“冀州的確離北疆最近,又戶口殷實,是北伐最好的基礎之一。可若是冀州不能推行度田,大部分土地落在世家大族手中,又不納賦稅,朝廷能從冀州取得的物力依然有限,並不足以支撐大軍遠征漠北。與其倉促結束冀州戰事,不如徹底解決冀州的度田問題。”
崔琰有些無奈。“就算冀州全面推行度田,就能遠征漠北?封狼居胥、勒銘燕然固然壯懷激烈,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想穩定北疆,還是要靠狼騎那樣的騎兵,每年去漠北刈掃,不使蠻夷有壯大之機。冀州不能提供遠征漠北的錢糧,卻可以供養狼騎這樣的精銳騎兵。”
“既然是供養狼騎,並不是直接出戰,那又何必差這一年兩年?度田之後,冀州能提供的錢糧更多……”
劉協一邊聽崔琰和龐統辯論,一邊暗自歡喜。
雖說崔琰想盡快結束冀州的戰事有反對度田的意思,但他提出以狼騎襲擾漠北,不給蠻夷壯大的機會卻是可取的。
以目前的技術條件,哪怕是騎兵,大規模的征討漠北也是不現實的。小規模的騎兵出擊,儘可能延緩那些部落壯大的速度,依然是成本最低的辦法。
但這樣的戰法,使得能夠勝任的將士屈指可數,大部分士族子弟是喫不了那樣的苦的。崔琰作爲一個士人,不可能認識不到這一點。他能接受這樣的觀點,說明他的心態已經有所改變。
作爲一箇中年人,僅僅進入講武堂兩三個月,能有這樣的進步,令人欣慰。
第865章 思維定式
崔琰和龐統的爭論並沒有持續太久。
天子要在冀州強推度田的心意已決,絕非崔琰所能阻止。作爲冀州派往長安的使者,他的身份本就敏感,說得再好也沒什麼說服力。
其次,冀州能影響的範圍有限,最多也就是彈汗山一帶。
對於天子要控制漠北、保護通往西域的商道,冀州的意義並不大。
討論的重心迅速轉移到了益州。
相比於冀州,益州的作用似乎更大的一些。由益州西行,出涼州,走隴西、金城一帶,路途更近一些。
也有人提到了涼州。
對通往西域的商路而言,涼州最近。如果能將涼州發展起來,意義絕非益州、冀州可比。
但這個想法也只是想法。
涼州能利用的耕地太少了,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即使是在度田之後,涼州的上限也只是自給自足,供養不起太多的人。
即使是劉協本人,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這是生產力的極限。他可以通過推行度田等制度,儘可能減少貧富分化,挖掘現有生產力的潛力,但他不可能一步跨入工業化,將一個農業國變成工業國。
這需要時間。
但這並不代表他之前的想法錯了。
事實正相反,這些爭論說明現有的思維模式已經摸到了上限。不徹底打破既有的思維定式,就不可能實現真正的突破。
每一個時代都有每一個時代的侷限,哪怕是眼前這些深受他影響的年輕人,想擺脫既有的侷限也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