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68章

作者:庄不周

“無妨,軍中簡易,本來如此。只是別喫得太快,胃不好。”

“唉。”尚書點點頭,喝了一口湯,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是今日的飯菜可口,臣一時忘情。”

“你是哪裏人?”劉協有些好奇。他經常陪皇后伏壽一起喫飯,自然知道這尚書喫的是琅琊風味的食物。

“臣是彭城人。”

劉協點了點頭。

彭城離琅琊很近,口味有相似之處。“你有多久沒喫這樣的飯菜了?”

尚書想了想。“有七八年了。自從避亂江東,就沒喫過。”

“你叫什麼?”劉協來了興趣。

“臣姓嚴名畯,字曼才,三個月前爲郎。舉主是講武堂祭酒虞仲翔,避亂江東時多得他照顧。半個月前轉到蘭臺,今天是第二次當值。”

劉協恍然。他聽虞翻說起過這個人,但一直沒想起來接見,不曾想已經被安排到蘭臺做尚書了。

“聽虞祭酒說你在江東時,對潮水漲落感興趣,寫過一篇文章?”

“是《潮水論》,論潮水漲落與月相的關係。”嚴畯放下餐盆,從懷中掏出手絹,抹了抹。“臣在錢唐,聽當地人說起錢唐潮,有所感悟,做了些研究。臣發現,潮水漲落有三種規律……”

“陛下。”諸葛亮走了進來,見劉協正與嚴畯說話,不免有些奇怪。

安排記錄起居注的尚書由蘭臺安排,劉協一般不管這些,好多尚書做了一段時間,都沒和劉協說過話。

見諸葛亮回來了,劉協也顧不上再和嚴畯討論潮水,吩咐嚴畯有空將文章抄一份給他。

嚴畯點頭答應,立刻回到案前,做好記錄的準備。

“什麼事?你不是剛去喫飯麼,怎麼回來了?”

“臣剛剛看到周公瑾和蔣子翼,擔心有事,就先趕過來了。”

劉協笑笑,示意嚴畯將剛剛的談記錄給諸葛亮看一下。諸葛亮爲人謹慎周密,待會兒討論還要他發言,簡單介紹是不夠的,還是讓他直接看原始記錄最方便。

諸葛亮閱讀記錄的時候,龐統等人也來了,先後傳閱。

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劉協讓嚴畯去找蔡琰,讓她多安排幾個尚書記錄。今天要討論的事多,一個人怕是記不過來。

嚴畯領命,出帳而去。

諸葛亮湊到劉協身邊,將剛剛與法正一起喫飯的事說了一下,重點提到了陳登要攻擊張郃,報全軍覆沒之仇的事。

劉協想了想。“你的建議呢?”

“不予干預,由劉徐州自行決定。”

劉協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讓諸葛亮準備西域的地圖。

一會兒功夫,蔡琰帶着兩個尚書趕來了,其中一人是袁衡。

袁衡扎着髮髻,穿着窄袖貼身的尚書服飾,看起來像個小子,懷裏抱着記錄用的記卷和筆。見劉協看過去,她有些害羞,施了一禮,便躲到了蔡琰身後。

蔡琰上前行禮,解釋說,蘭臺的幾個尚書湊巧都不在營中,一時難以召集,便讓袁衡來充個數。如果人數還不夠,就從女騎再調幾個來應急。

劉協說道:“令史親自出馬,應該夠了,不必搞得滿營風雨。”

“唯。”

劉協又打量了袁衡一眼,有些詫異。在他印象中,袁衡一直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可是眼前的袁衡身高接近七尺,身材窈窕,已經是一個如花少女了。穿着男裝,自有一番雌雄莫辨的中性美。

“營裏着男子服飾方便些。來得匆忙,沒顧上得換。”見劉協好奇,蔡琰解釋道。“她對西域人文地理比較用心,也許能幫上忙。”

劉協笑笑,沒有再說什麼。

袁衡沒有官身,按理說不能穿尚書服飾。不過有蔡琰這樣的先生,袁衡想入仕也不難。蔡琰帶着她來,本身就有這個意思,他也沒必要上綱上線,非要撅了蔡琰的面子。

不一會兒,虞翻也來了,見帳中這麼多人,多少有奇怪。

他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是陸議,一個是崔琰。陸議還年青,看起來有些青澀。崔琰卻正當中年,身材高大,又有一部垂至腹部的美髯,看起來很威猛。

這年頭,鬍子就是男性美的重要標誌。有一部好看的鬍子,會讓人覺得更有男子氣概。關羽、太史慈都是如此,劉備就有些傷感,下巴一根毛都沒有。

一看諸葛亮掛起的西域地圖,虞翻咂了咂嘴,知道自己誤會了。

他還以爲是冀州的戰事,特意將崔琰帶來了。

崔琰卻眼睛一亮,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瞬間高漲了起來。他向虞翻遞了個眼色,請虞翻不要讓自己離開。

他以不惑之年考入講武堂,就是想征戰立功。冀州是他的本州,他不能以殺戮本州人求功,但出征西域卻正合他的心意。

見虞翻進來,劉協讓人將記錄轉給虞翻,讓他提前準備一下。

虞翻差不多看完的時候,周瑜、蔣幹也回來了。他們洗了澡,換了衣服,只是頭髮還沒幹,隨意披散着,瀟灑之外,又多了幾分野性。

帳中腥说挂惨姂T了,沒有一絲意外的表情,只有陸議無聲一笑,搖了搖頭。

蔣幹看得真切,眼睛一瞪。“你笑甚?”

陸議長身而起,拱手致意。“無他,只是想起了楚狂接輿披髮放歌,過聖人車前。足下風采,不讓前賢。”

蔣幹哼了一聲:“我豈敢與接輿比肩。你想說的恐怕也不是接輿之狂,而是野人無禮吧。不過有禮與否,不在服與發,而在於心。心中有禮,縱使衣蔽體,僻居九夷,也是國人。心中無禮,縱使衣冠整齊,身在中國,也是野人。”

陸議眨眨眼睛。“受教了。”

第864章 御前論戰

蔣幹啞然,其他人卻笑出聲來。

周瑜拍拍蔣幹的肩膀,拉着他入座,又附在他耳邊說道:“子翼稍安勿躁。陸伯言少年,還好對付。惹惱了虞祭酒,卻不太妙。”

蔣幹聽了,不免心虛,偷偷地瞅了虞翻一眼,沒敢再說話。

他倒不是怕虞翻口才好,而是怕虞翻拳頭硬。

能主持講武堂,鎮得一羣武夫服服貼貼的虞翻不是誰都可以惹的。

見人到齊了,劉協示意諸葛亮。

諸葛亮起身,宣佈會議開始,先大致介紹了情況。

周瑜、蔣幹奉詔出使,前後歷時近一年,深入大漠五千餘里,不僅看到了襲擾邊塞的野狼部落,還到北海以北,探訪了不少從北方遷來的蠻夷,形勢比之前預期的更嚴重。

召開這個會議,就是要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準備。

第一個議程,就是由周瑜、蔣幹介紹他們的具體行程和見聞。

聽完諸葛亮的介紹,不少人大感意外。

雖然已經看到了掛起來的西域地圖,但他們還是沒想到這次會議的重心不是近在眼前的冀州,而是數千里之外的北疆和西域。

周瑜起身,環顧四周行禮,開始講述。

他之前已經給劉協講過一次,知道哪些地方是需要重點描述的,哪些地方是可以一語帶過的,這次講述思路更加清晰。

諸葛亮遞給他一枝硃砂筆,周瑜一邊說,一邊在地圖上標出地點以及部落名稱、大致人數,以及首領的名字。

隨着周瑜的講述,腥说纳袂闈u漸凝重起來。

北疆的形勢遠比他們以爲的要嚴峻。

在天子巡邊,重創了幾個鮮卑部落後,這幾年北疆很太平,幾乎沒有提得上嘴的戰事。有些人甚至覺得設幽燕都護府之後再設燕然都護府多餘,浪費人力物力,不如調燕然都護府圍攻冀州,以期速勝。

只是這個建議被劉協直接否決了。

如今聽了周瑜的介紹,看着那一個個紅色的圓圈,再看到這些圓圈漸漸連成線,不少人都意識到北疆生亂的隱患遠遠沒有根除,甚至永遠無法根除。

這將是大漢要一直面對的問題。

周瑜說了小半個時辰,在地圖上畫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圓圈,最後又畫了一道橫線。

“粗略而言,北疆可以分爲三個區域。一是漠南,大致是西起浚稽山,向東延伸至陰山一帶。這裏與我邊塞接壤,騎兵三五日便與入塞。一旦有失,塞內百姓必然遭殃。”

接着,他又劃了一道橫線,西起燕然山,經狼居胥山,一路向東。

“這是漠北,是草原上的胡虜休養之地,離漢境大概有一個月的路程。他們南侵一旦受挫,就會退到這裏舔舐傷口,養精蓄銳,以圖再起。這裏水草豐茂,可以讓他們壯大,卻不能供養更多的戶口。但胡虜人人皆兵,又以騎兵爲主,一旦接近邊疆,必然爲禍。”

最後,他又在地圖的最上方畫了一條線,中間穿過北海。

“北海是蘇武牧羊之地,可以養活一些部落,但生活艱苦,人口有限。且離邊疆極遠,大概有兩三個月的路程。”

周瑜放下筆,用溼巾擦了擦手。“這裏原本不用擔心,但最近出現了不少來自北方森林的蠻夷。他們不斷南下,與被我軍擊潰的鮮卑人接觸,多有衝突。不管誰勝誰負,他們都將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更大的部落,然後南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下大帳裏的人。“就算不侵擾邊塞,也會威脅通往西域的商路。”

腥嘶ハ嗫纯矗济靼琢颂熳訝懯颤N要召開這次會議。

蠻夷擾邊倒是次要的,有燕然都護府守着,這些蠻夷大規模進攻邊塞的可能性並不大。

但是,他們以遊騎襲擾商路,卻會對大漢中興產生不利影響。

新政的核心之一就是振興工商。工商之利十倍於耕種,其中又以絲綢外銷爲最。如果這條商路被蠻夷襲擾,大部分利潤將落入蠻夷之後。中原人種桑養蠶,繅絲織布,最後卻便宜了蠻夷。

蠻夷無本萬利,將像蒼蠅一樣聞風而來,趕都趕不走。他們吸了大漢的血,強大起來,卻不會感激大漢,只會向大漢發起進攻。

而且攻勢可能比之前的匈奴人、鮮卑人更猛烈。

因爲通往西域的商路,他們得到了更多的利益。

換句話說,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新政的結果就是爲自己培養了一個更強大的敵人。

大帳內一片沉寂。

劉協咳嗽一聲,讓腥瞬灰蓄櫦桑卉S發言。

崔琰率先起身,說道:“陛下,臣冒昧,以爲冀州的戰事還是要儘快解決的好。”

劉協轉頭看向崔琰。

崔琰躬身道:“遠征塞外需要大量的錢糧,錢糧咻斃щy,消耗太大。由冀州起呤亲钍×Φ霓k法之一。平定冀州,纔有可能遠征塞外,將蠻夷的威脅消除於未形。”

崔琰話音未落,龐統就起身表示反對。

“冀州的確離北疆最近,又戶口殷實,是北伐最好的基礎之一。可若是冀州不能推行度田,大部分土地落在世家大族手中,又不納賦稅,朝廷能從冀州取得的物力依然有限,並不足以支撐大軍遠征漠北。與其倉促結束冀州戰事,不如徹底解決冀州的度田問題。”

崔琰有些無奈。“就算冀州全面推行度田,就能遠征漠北?封狼居胥、勒銘燕然固然壯懷激烈,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想穩定北疆,還是要靠狼騎那樣的騎兵,每年去漠北刈掃,不使蠻夷有壯大之機。冀州不能提供遠征漠北的錢糧,卻可以供養狼騎這樣的精銳騎兵。”

“既然是供養狼騎,並不是直接出戰,那又何必差這一年兩年?度田之後,冀州能提供的錢糧更多……”

劉協一邊聽崔琰和龐統辯論,一邊暗自歡喜。

雖說崔琰想盡快結束冀州的戰事有反對度田的意思,但他提出以狼騎襲擾漠北,不給蠻夷壯大的機會卻是可取的。

以目前的技術條件,哪怕是騎兵,大規模的征討漠北也是不現實的。小規模的騎兵出擊,儘可能延緩那些部落壯大的速度,依然是成本最低的辦法。

但這樣的戰法,使得能夠勝任的將士屈指可數,大部分士族子弟是喫不了那樣的苦的。崔琰作爲一個士人,不可能認識不到這一點。他能接受這樣的觀點,說明他的心態已經有所改變。

作爲一箇中年人,僅僅進入講武堂兩三個月,能有這樣的進步,令人欣慰。

第865章 思維定式

崔琰和龐統的爭論並沒有持續太久。

天子要在冀州強推度田的心意已決,絕非崔琰所能阻止。作爲冀州派往長安的使者,他的身份本就敏感,說得再好也沒什麼說服力。

其次,冀州能影響的範圍有限,最多也就是彈汗山一帶。

對於天子要控制漠北、保護通往西域的商道,冀州的意義並不大。

討論的重心迅速轉移到了益州。

相比於冀州,益州的作用似乎更大的一些。由益州西行,出涼州,走隴西、金城一帶,路途更近一些。

也有人提到了涼州。

對通往西域的商路而言,涼州最近。如果能將涼州發展起來,意義絕非益州、冀州可比。

但這個想法也只是想法。

涼州能利用的耕地太少了,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即使是在度田之後,涼州的上限也只是自給自足,供養不起太多的人。

即使是劉協本人,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這是生產力的極限。他可以通過推行度田等制度,儘可能減少貧富分化,挖掘現有生產力的潛力,但他不可能一步跨入工業化,將一個農業國變成工業國。

這需要時間。

但這並不代表他之前的想法錯了。

事實正相反,這些爭論說明現有的思維模式已經摸到了上限。不徹底打破既有的思維定式,就不可能實現真正的突破。

每一個時代都有每一個時代的侷限,哪怕是眼前這些深受他影響的年輕人,想擺脫既有的侷限也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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