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靠在憑几上,聽着他們爭論。
這是一個觀察他們性格、潛力的好機會。
周瑜、蔣幹坐在一旁,一邊聽腥藸幷摚贿吳那牡卮蛄縿f。
龐統、崔琰等人爭辯的內容,他們在路上已經討論過。北疆一行,他們認識到要維護中原安定,必須將戰線向北推進,直至漠北。但如何才能實現這個目標,他們同樣沒找到答案。
太遠了。從中原呒Z到漠北的消耗太大。
當然,親歷過北疆的他們也不是一點思路沒有,否則他們也不會坐在這裏。
激烈的討論一會兒後,周瑜站了起來。腥艘灰姡⒖涕]上了嘴巴,原本人聲鼎沸的大帳內登時安靜下來。
劉協的目光轉向了周瑜,嘴角帶笑。
“你有什麼建議?”
周瑜拱手施禮。“陛下,臣聽諸君議論,不可謂不周密。只不過他們都忽略了一點,臣斗膽,想提醒他們注意。”
劉協點點頭,示意周瑜不要客氣,直說無妨。
周瑜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還有些拘束。龐統等人早就是老油條了,即便是御前論戰,一激動也是出口成章的。
周瑜轉向腥耍俅喂笆帧!爸T君所依戰例,不出衛霍。衛霍橫行漠北,的確是名垂千古。但衛霍畢竟已是三百年前的事,諸君在討論漠北戰事時,似乎更應該想一想幽燕都護府以及燕然都護府,尤其是燕然都護府麾下的狼騎。”
“狼騎……怎麼了?”崔琰不解的問道。
“燕然都護府只有步騎三萬,坐鎮北方,消耗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以五原、朔方一帶的屯田收成,已經足以供養這三萬步騎。”
周瑜向劉協請示了一下,走到地圖前,指出五原、朔方的位置,然後又以此爲中心,換了一個圈,將燕然山一帶包括了進去。
“有精良軍械強其外,忠義教化壯其內,這三萬步騎的戰鬥不在當年衛霍大軍之下。狼騎更是發揮了霍票姚千里奔襲的精髓,以區區百騎橫行漠北,使漠北諸胡聞聲色變,小兒止啼。”
他的手指向前移動,劃過河西四郡,最後落在西域之西。
“這一帶雖然不如中原水土,但和五原、朔方相近。若能以燕然都護府爲例,就地屯田,供養三萬精銳,使狼騎遠出,護衛商道並非不可行。就算當地產出略有不足,需要中原支持,數量極其有限。”
周瑜笑笑。“所以,從東海呒Z,數十鍾而致一石這樣的事,既不可能,也沒必要。問題的真正關鍵在於如何能讓這三萬步騎擁有足夠的戰鬥力,不至於因戰力不足而漸漸增兵,直至本地屯田無法供應,不得不仰仗於中原的支持。”
有人問道:“你剛纔不是說了麼,有精良軍械強其外,忠義教化壯其內,難道這些還不夠?”
周瑜回頭看了那人一眼。“軍械是否精良,在於雙方差距。隨着邊塞胡市開設,交流日廣,中原的兵器甲冑遲早會傳到中原上,差距必然慢慢縮小,無法形成足夠優勢。而邊軍的教化如此成功,亦與陛下巡邊密不可分。若不是陛下親至休屠澤,並涼精銳豈能如此歸心?但時間久了,隨着這些曾隨陛下征戰的將士漸漸老去,邊軍對朝廷的忠心也然消退。”
周瑜頓了頓,又道:“是以,我以爲,如何保證這兩點優勢不隨時日而消減纔是關鍵。就眼下而言,這個問題尚未凸顯。但君子謬笃溥h,必須有所準備,等到問題出現於解決,恐怕就遲了。”
虞翻撫着鬍鬚,微微一笑。“周郎不愧是周郎。塞外一行,見了天地,這見識也跟着又進了一層。我講武堂雖然有弟子數百,這樣的人才卻不多見。想來想去,只有第一期的黃子美庶幾近乎。”
陸議看向周瑜,眼中也露出異色。
劉協撫掌而笑。“祭酒說得對。周公瑾也好,黃子美也罷,都是難得的人才。聰明固然難得,不辭勞苦更不易。正如寶刀需百鍊,人才亦如此。我覺得講武堂應該立個規矩,將來畢業以後,都應該去邊軍歷煉三年。”
“唯。”虞翻躬身說道:“不如就從這一屆開始吧。十年之後,或許便有人可用。”
劉協將目光轉向了崔琰。“崔季珪,你覺得如此?”
崔琰想了想,拱手道:“臣贊成,願赴邊軍效力。”
劉協點點頭。“甚好。你學完相關理論課程後,就去燕然都護府見習。”
“唯!”崔琰再拜,臉色平靜地回了座。
腥嗣婷嫦嘤U。
這是嫌崔琰煩,將他趕到邊軍去。還是對他特別看重,欽點到他邊軍見習?
劉協手指在案上輕叩了幾下。“諸君,對公瑾剛纔所說的問題,你們有什麼看法,不妨暢所欲言。”
第866章 不同意見
周瑜的問題其實是兩個問題:一是如何保持技術優勢,二是如何保持精神優勢。
前一個問題相對好解決,太學諸堂以及講武堂的規模雖然還不大,但趨勢已經形成,隨着技術帶來的效率逐漸顯現,必然會有越來越多的士子放棄經學,轉爲木學、農學等實學,優勢會更越來越大。
後一個問題卻比較難解決。
精神、意志這些事都是看不見、摸不着的,尺度很難把握。教化能起多大的作用,也無法界定。你說有用,他說沒用,似乎都有道理。
唯一看得見的辦法,似乎只有讓天子隔幾年就去一趟邊疆。
且不說可不可行,能起多大的作用,誰也說不準。
劉協看着腥藸幷摚嫔届o。
他知道一時半會的討論不出結果,但只要開始討論,就是一個好的開始。
這些人將來都是要派出去的。他們就是他灑下的種子,總有破土發芽的那一天,有些人甚至會成長爲參天大樹。
正如當初的楊修。
“嗯咳。”角落裏響起一個略顯誇張的聲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無數目光轉向角落,落在一個年輕人的臉上。
年輕人站了起來,甩甩大袖,懶洋洋的,彷彿剛睡醒。
劉協看了一眼,便打起了精神。
禰衡才學出校撬氣不好,沒趕上當初散騎侍郎還不考武藝的機會,因此無緣散騎。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尚書郎,負責與司徒府的公文交接與邸報發行。在這樣的場合,他一般不發聲。
今天居然有了興致,要主動發言,比較難得。
“教化這種事,說難也難。本朝養士百年,養出來一些什麼東西,大家都清楚。說易也易,楊德祖在漢陽,羌胡踊躍成軍,並不比我漢人落後。關鍵在哪兒?”
禰衡環顧四周,又追問了一句。“關鍵在哪兒?”
“你說在哪兒,就在哪兒。”一個人悄悄說了一句。
禰衡瞬間轉頭,循聲望去,卻沒找到人。
所有人都一本正經地看着他。
顯然那人也知道禰衡不好惹,吐槽了一句就躲起來了。
“在名與利。”禰衡一字一句地說道:“遠征漠北,千里奔襲,你們以爲是坐在這兒吹牛,吹完各自回家喫飯?那是很辛苦,要死人的。沒有名和利,誰願意冒這個險?你願意嗎?你願意嗎?”
禰衡一邊指了幾個人。那些人雖然面色通紅,一副不屑與禰衡爭論的模樣,卻不得不承認,不是每個人都這種勇氣。
“你們都說衛霍,卻對當今的衛霍嗤之以鼻。”禰衡冷笑一聲:“若是溫侯在此,你們會將他當作朝廷的棟樑,發自肺腑的敬重嗎?你們會請他赴宴,與他交結嗎?不,你們不會。在你們眼裏,他永遠是與董卓一樣的亂臣,哪怕他已經將功贖罪,得到了朝廷的赦免。”
禰衡轉身,一指周瑜、蔣幹。“他們出塞萬里,又日夜兼程地趕回來,沐浴之後來不及束髮,你們就一臉嫌棄,將他們當作蠻夷。若他們征戰歸來,滿身是血,發中有蝨,身上有蚤,你們還能與他們並坐,把酒言歡嗎?你們做不到。”
禰衡冷笑一聲。“對將領都沒有敬重,對普通將士就更談不上了。你們以爲朝廷得並涼將士之心,是因爲天子巡邊?錯。如果不度田,讓並涼將士有立身之地,就算天子一直住在休屠澤也無濟於事。”
禰衡最後看向崔琰,不屑地哼了一聲。“你還想去邊軍效力?你讀幾句書就能良田美宅,他們出生入死卻無立足之地,還指望他們保護你?真他麼異想天開。”
禰衡說完,甩甩袖子,重新入座,又閉上了眼睛。
腥嗣婷嫦嘤U,神情尷尬。
尤其是崔琰。
大家都知道,他其實是反對天子用武力平定冀州,強行度田的。他願意去邊軍效力,既是爲家族私利,也是爲冀州發聲。
但禰衡一句話戳破他的小心思,以及不切實際的幻想。
度田纔是並涼將士歸心的基礎。你一個反對度田的人,還想得到邊軍將士的支持?
劉協咳嗽一聲,打破了尷尬。“禰正平,你這個觀點雖有失偏頗,卻有些新意,不妨寫成文章,讓更多的人蔘與討論。”
“唯。”禰衡拱拱手,連眼睛都沒睜。
——
會議一直到戌時初刻才結束。
蔡琰退下,帶着袁衡等人回帳,連夜整理記錄。
劉協有些興奮,留下了諸葛亮。
他本想和禰衡聊幾句的,但會議還沒結束,禰衡就借更衣爲由走了,再也沒回來。估計是覺得這些人的討論沒什麼新意,懶得聽了。
“孔明,今天爲什麼沒說話?”
諸葛亮笑了笑。“臣能想到的,都已經有人說了,何必贅言。”
“比如?”
“比如禰正平所說度田是基礎。將領尚有封侯拜將的希望,普通士卒卻沒有這樣的可能。如果不能推行度田,想求將士歸心,無異於緣木求魚。”
劉協點了點頭。
諸葛亮是明白人,但他太會做人了,不像禰衡那麼肆無忌憚。
他應該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一直沒說。今天若不是禰衡說破,而他又當斜硎玖藢Χ[衡的認可,諸葛亮應該還是不會說。
這未必是他反對度田,更可能是避免成爲惺钢摹�
畢竟反對度田的士大夫很多,而且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官員的主體還是士大夫。成了士大夫的公敵,他在官場上將舉步維艱。
禰衡不想做官,至少不想做太守這樣的政務官,所以無所顧忌。
諸葛亮不行。他要想成爲棟樑,必須由縣令長這樣的政務官做起,一步步地走到司徒、司空。
劉協沉吟道:“孔明,我一直沒聽你說過類似的觀點。”
諸葛亮點點頭。“陛下,臣的觀點與禰衡略有不同。”
劉協目光一閃。“說來聽聽。”
諸葛亮點點頭。“臣贊同度田是並涼歸心的基礎,但臣並不覺得度田能解決所有問題。耕種產出有限,百姓縱使辛苦,積儲依然不多,一旦有天災人禍,只能賣地求生。度田也只能解一時之急,無法長治久安。”
劉協盯着諸葛亮的眼睛。“如何才能長治久安?”
諸葛亮沉默了良久。“禁止土地買賣。要賣,也只能賣給朝廷。”
第867章 邯鄲學步
劉協打量着諸葛亮,半天沒說話,心裏說不上來是興奮還是不安。
認識到新政的缺陷是好事,但這解決辦法未免太激進。
他也清楚,度田治標不治本。沒有土地國有製爲基礎,土地兼併遲早還會發生。但禁止土地買賣,或者只能賣給朝廷,同樣解決不了問題。
一是這樣做的風險太大。
王莽就曾經想過土地國有,還以恢復井田制爲理由,最後還是失敗了。如果不能平衡利弊,理由再充分也沒用。世家大族絕不會因爲井田制是上古的制度就心甘情願的交出手中的土地。
二是沒必要。
眼下的大漢即便問題不少,依然是這個時代當之無愧的強國,不存在強敵環伺、亡國亡種的危險,大可不必着急,完全可以從容部署,以免激化矛盾。
正如河東大族不肯交出土地的確令人不爽,但河東依然在發展,只是速度不如預期而已。
不出意外的話,再過二三十年,這個問題或許就不解自消了。
劉協想了想,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是什麼時候有的想法?沒聽你說過啊。”
諸葛亮躬身道:“臣最近又讀了《王莽傳》,反思其得失,覺得他行事雖荒唐,有些想法卻還是有道理的,尤其是抵制兼併。兼併是禍亂之源,若不能根治,怕是難以長治久安。但是直接將土地收歸朝廷,阻力又太大。前些天整理陳留任府君的施政方略,突然想到,既然土地買賣不可避免,不如禁止私人買賣,由朝廷來買。”
劉協恍然。“然後像曹操屯田一樣?”
“是的。但租稅不能那麼高,否則百姓就不願意耕種了。臣以爲,當在十一以內,略高於租稅,又遠遠低於大族的盤剝,使百姓有所取捨。”
劉協微微頜首。
仔細說起來,諸葛亮考慮的還是很仔細的,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土地賣給朝廷,然後再交給百姓耕種,其實就是後世的承包到戶,區別只於這些土地是贖買回來的,不是直接收爲國有的。
將租稅定在一成,高於自有土地的十五稅一,低於大族世家的五五分成,既不會挫傷自耕農的積極性,免得他們一窩蜂的賣地,擠兌朝廷財政,又讓世家大族無法爭奪勞動力。
如果能能堅持幾十年,或許大部分土地就國有了。
“朝廷哪來這麼多錢?”劉協問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贖買是要錢的,而且是一大筆錢。
“陛下,要賣土地的人大多是貧民,很可能已經欠了朝廷多年賦稅。免掉他們的賦稅,就足以償付土地的價值,就算要花錢,也用不了多少,而且這些錢必然用來購買糧食、鹽鐵等必須的物資,很快就會回到朝廷手中。朝廷甚至可以直接有糧食、鹽鐵進行交換。”
看着侃侃而談的諸葛亮,劉協笑了。
諸葛亮這是經過周密準備,才向他提出這個建議的。他想到的問題,諸葛亮應該都有準備。能不能行,不敢打包票,至少在紙面上是行得通的。
否則諸葛亮不會說出來。
“孔明,挑個縣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