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61章

作者:庄不周

可是看到士孫瑞帶回來的兩萬精銳,他知道自己想多了。

小敵之堅,大敵之擒。天子有足夠的實力,根本不怕冀州人支持審配。支持審配的人再多,也改變不了最後的結果,只會讓天子有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求個心安吧。”沮俊最後說道:“不管怎麼說,我們畢竟也是冀州人,總不能看着鄉黨爲審配所誤,卻見死不救。”

沮授無奈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

鄴城。

審配負手站在城頭,看着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土,嘴角露出一絲溞Α�

不出意外的話,那又是一些不願意將土地拱手讓人,執意要與朝廷對抗到底的人。

自然天子要在冀州強行度田的消息傳開之後,這樣的就絡繹不絕。冀州城中的兵力越來越多,接近三萬,錢糧也非常充足,守上一年肯定沒什麼問題。

有了這些兵力和錢糧,鄴城固若金湯。

爲了防止來的人太多,審配一邊婉拒了一些實力有限的世家,建議他們要麼入山暫避,要麼就地拒守,一邊在城外選址,決定在漳水南岸再建兩個大營,與鄴城形成犄角之勢。又在鄴城西城牆上築了三個高臺,上設強弩,下儲兵糧,做長期堅守的準備。

萬事俱備,只等天子來攻。

他想看看,天子能有多少人馬,又能圍城多久。

“審君。”袁熙出現在城上,快步走了過來。

審配收回思緒,回頭看了一眼,見袁熙滿面淚水,不禁愕然。“袁將軍,你這是……”

“家父辭世了。”袁熙忍不住悲傷,號陶大哭。

審配眼神一冷,看了一眼袁熙身後的隨從。

在如此嚴密的看守下,袁熙居然還能在他之前得到袁紹去世的消息,看來這些人不盡職啊。

“什麼時候收到的消息?”

“剛剛。”袁熙一邊哭,一邊將剛收到的書信遞了過去。

審配接在手中,瞥了一眼,就認出這是郭圖的筆跡,不禁暗自哼了一聲,說不出的鄙夷。

這缺了門竇的老狗,果然無處可去,只能爲袁紹守墳了。

他打開書信,迅速瀏覽了一遍內容,最後落在日期上。

只要知道郭圖發出這封書信的日期,就能推算出這封信什麼時候過河,什麼時候到達鄴城,就能查出是哪些人在通風報信。

郭圖留下的那些信息渠道,就是這麼被他一條一條的掐斷的。

只是袁熙不清楚。

辛毗遠走,韓宣又與袁熙反目,袁熙身邊已經沒有质繝懰鲋劃策,就是一個傀儡而已。

審配扶起袁熙,垂淚道:“袁將軍,令尊爲天下蒼生計,忍辱向朝廷稱臣,最後還是不免一死,可見苟且亦難偷生。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方能向死而生。”

第851章 其惟春秋

正如沮授說的那樣,袁紹的死不僅沒能讓審配放人,反而給了審配一個激勵士氣的機會。

袁紹爲人所誤,先是向朝廷稱臣,後來又被袁譚軟禁,被袁術俘虜,檻車徵送朝廷,結果如何?

朝廷還是沒有放過他,將他羞辱至死。

就連上請罪疏也沒用,反倒成了他遺臭萬年的負擔。

你們還想投降嗎?

就算你們願意交出歷代辛苦積累的家產、土地,天子也不會放過你們。他只會得寸進尺,一步步將你們逼上絕路。

士可殺,不可辱。退路是沒有的,只有死戰到底,讓天下人看到我們的意志,看到朝廷的殘暴,然後揭竿而起,纔有反敗爲勝,與朝廷爭一爭的機會。

入城的冀州大族本來就對朝廷強行度田深惡痛絕,聽說袁紹死了,而且死得那麼憋屈,更沒有和解的想法,打定主意,死守鄴城,逼着天子承認他們的利益。

田豐保持沉默,沒有支持,也沒有反對。

汝潁人都被審配關起來了,就算不在牢裏,也被軟禁在家裏,既接觸不到兵權,也沒有和外輸送溝通的渠道。他們就算反對審配的選擇也無能爲力,只能保持沉默。

審配也不在乎他們的意見。

對他來說,這些汝潁人就是一些人質而已。

人質有什麼意見,重要嗎?

讓審配意外的是,陳紀、陳君父子態度鮮明地支持他,反對朝廷強行度田,並表示不僅冀州人應該奮起反抗,天下士大夫都應該支持審配,反對朝廷的亂政。

如果冀州強行度田,其他州也無法倖免,最終和冀州一樣。

因此,堅守鄴城,不僅是冀州人應該做的,更是天下士大夫應該做的。面對掠奪民財的暴政,士大夫如果忍氣吞聲,俯首屈從,還有什麼氣節可言?

審配雖然一直看不上陳紀、陳羣父子,覺得他們就是倚仗陳寔餘蔭,沽名釣譽,卻也不反對他們爲自己發聲。

他親自登門拜訪,請陳紀撰文,傳檄天下。

鄴城裏雖然沒有印坊,但他可以派人抄寫幾百份,送到各州郡,號召各州郡的大族起來響應。

眼下或許沒什麼用,但隨站戰事僵持,朝廷爲了供應十幾萬大軍,不得不向山東州郡增加賦稅,起來反抗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陳紀欣然從命,洋洋灑灑的寫了一篇文章。

審配看過之後,直皺眉頭。

陳紀名聲很大,學問也不錯,但是這文章寫得不如陳琳太多了。不過他什麼也沒說,誇了陳紀一番,轉頭讓人修改,然後抄寫了幾百份,送往各地。

他要的只是陳紀的名聲。

——

“這老不死的瘋了。”袁術將署名陳紀的檄文捲成一團,扔在火中。

火焰一下子舔着紙團,亮了起來。

紙團舒捲着,被火燒黑,變成灰燼,又被火焰蒸騰,飛了起來。

楊弘手慢,沒有抓住,有些無奈。

“使君,我還沒看完呢。”

“有什麼好看的,一堆狗屁不通的廢話。”袁術滿不在乎的說道:“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沒睡醒,以爲是二三十年前,可以處士橫議,言動公卿。這種老朽死了就死了,沒什麼可惜的。”

楊弘卻皺起了眉。“陳元方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就算他老糊塗了,他兒子陳長文也不會這麼糊塗,這時候發聲支持審配?”

袁術嘿嘿笑了兩聲,瞅瞅楊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你不懂,這就是陳仲弓(陳寔)成名的手段,也算是家學了。不過時勢不同了,陳仲弓以此成名,陳元方卻會因此亡族。”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刻舟求劍,趙括用兵,說的就是這些人。他們要是不敗,簡直沒有天理。”

楊弘眉頭皺得更緊。

他知道所謂名士大多有些言過其實,但陳寔作爲潁川四長之一,一度是天下士人仰慕的對象。如果真如袁術所說,可能因陳紀這一舉動亡族的話,未免可惜了。

這世道真的變了嗎?

如果連陳寔的子孫都不能全身,其他人豈不是更慘?

這樣的太平,真的是我期望的太平嗎?

人畢竟不是動物,不是喫飽了喝足了就行。虛其心,實其腹,那是道家的主張,不是我儒門的做法。

“唉!”見楊弘出神,袁術叫了他一聲。“鮮于輔做了長水校尉,也算是繼承我當年的威名。只是他不回來了,這幽州的人馬誰來指揮?”

楊弘一驚,收斂心神,說道:“鮮于輔雖然不回來了,他從弟鮮于銀還在。再者,鮮于輔能做長水校尉,也是使君推薦所致。想必幽州人會感激使君,配合一些。我覺得,可以讓張勳、紀靈統兵南下,與天子匯合。至於使君,就不必去了吧。”

袁術沒好氣地瞪了楊弘一眼。“爲什麼我不能去?”

楊弘苦笑,卻不好說得太明白。

不管袁紹有什麼不是,袁術做得都太過份了。天子都不殺袁紹,放袁紹返鄉,袁術卻非要將袁紹的請罪疏刻成碑,最後氣得袁紹撞碑而死,這兄弟鬩牆的名聲算是逃不脫了。

再說了,袁術又不擅作戰,去鄴城也沒用,不如放手讓張勳、紀靈等人去打,反倒好些。

天下將定,張勳、紀靈等人年紀也不小了,再不立功就沒機會了。

“我知道了,你怪我逼死了婢生子,不夠兄友弟恭,對吧?”

楊弘沉默以對。

袁術嘿嘿一笑,一臉不屑地晃了晃腦袋。

“要不怎麼說你們這些讀書人婦人之仁呢。這婢生子志大才疏也就罷了,居然歹毒到對自己人下手,豈能留他?我本來想,都到了這一步,他自裁也就算了,沒想到他居然貪生怕死,血吐了一路,就是不肯死,還厚着臉皮,要回汝陽老家休養。”

袁術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用力頓在案上,“啪”的一聲碎成幾塊,瓷片扎破了他的手,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楊弘大驚,連忙叫人來幫袁術包紮。

袁術卻若無其事的看着鮮血淋漓的手掌。“腐肉不去,傷口如何能復原?他死了,顯思纔有機會。而且他死得越慘,顯思的負擔就越輕。他不肯死,我只好幫他一把。”

楊弘想了想,覺得袁術說的也有些道理,臉色稍緩了些。起身走到袁術面前,掰開袁術的手,查看傷勢。

袁術一聲嘆息。“罪我者,其惟春秋。”

楊弘一愣,瞅了袁術一眼,見袁術一臉得色,氣得將袁術的手掌一摔,起身就走。

袁術猝不及防,痛得叫出聲來。

“楊文明,你想弒主嗎?”

楊弘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多行不義必自斃。”

第852章 半斤八兩

袁術罵了兩句,卻也沒放在心上。命人取酒來,自斟自飲。又攤開冀州地圖,研究起了形勢。

“冀州這地形真好,難怪冀州人有野心。比起冀州來,豫州就是一塊肥肉,誰來都可以咬一口啊。”

袁術一邊喝酒,一邊感慨地說道:“可惜,這婢生子有眼無珠,不拿下幽並也敢南下,真是自尋死路。”

張勳走了進來,正好聽到袁術的自言自語。他上了堂,又看到案上的地圖,不禁喫了一驚。

袁術居然看起地圖來了?

“使君,要出兵了麼?”

袁術點點頭,伸手示意張勳入座,自己取酒。“大閱已經結束,士孫瑞帶着擴充的北軍回到太原,諸事俱備,圍攻鄴城也就是眼前的事。元功,你有什麼想法?”

張勳咂了咂嘴。“我想回關中。”

袁術一愣。“回關中?這時候回關中?”

“是啊,我家的土地被人分了,家中父老衣食無着,我要回去……”

“呸!”張勳還沒說完,就被袁術啐了一臉口水,頓時懵了。

袁術意猶未說,又將杯中的酒潑在張勳臉上,然後跳了起來,指着張勳的鼻子大罵。

“你這張元功,平時挺精明的一個人,現在怎麼糊塗起來了?你現在回去有鳥用,誰會把你當人看,還你家土地?”

張勳抹着臉上的酒水,神情尷尬而無奈。

他之前就收到了家裏的消息,說是關中推行度田,他家的土地被人分了,只剩下一些僅夠餬口的。

關中雖然早有三年前就推行度田,卻不是所有土地都分了。和河東一樣,關中也有一部分依然佔據着大量土地的大族,只是數量沒那麼多而已,張勳也一直沒放在心上。

天子進駐關中後,關中度田的節奏驟然加快。

在虎牙都尉夏育因涉嫌阻撓度田而被召回關中後,還敢正面反對度田的人就少了。張勳人在關東,更沒人願意爲他家出頭,所以他家的土地在第一時間就被分了。

他也知道回去沒什麼用,但他留在這裏也沒什麼用啊。

“我知道我爲什麼混得這麼慘了。”袁術突然擺了擺手,意興闌珊。“都是你們這些人不行啊。連我都看得清的問題,你居然看不懂,真是糊塗之極。我聽你們這些人的意見,豈能有好。”

張勳面紅耳赤,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想聽聽我的意見嗎?”袁術睨了張勳一眼。

張勳無奈地笑着。

我的人生真是失敗,居然會被袁術教訓,還不能不捏着鼻子假裝佩服。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就跟了這麼一個主公?

我爲什麼不去追隨袁紹?

念頭一起,張勳便打了個寒戰。

袁紹還是算了吧,他還不如袁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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