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敢請使君指點。”
袁術重新入座,正準備喝酒,才發現杯中酒已經全部倒在張勳臉上。他伸出手,衝着張勳使個眼色。張勳一愣,會過意來,連忙爲袁術添酒。
袁術呷了一口酒,滿意地嘆了一口氣。
“我問你,你家的土地有我袁氏多麼?”
張勳連忙搖頭。
他家哪能和汝南袁氏這樣的高門相提並論。
“你看,我都將土地放棄了,你還有什麼捨不得的。”袁術嘆了一口氣,又道:“你們肯定都以爲我袁氏是受婢生子連累,其實不是這麼回事。”
“那是……”張勳眼神疑惑。
他不覺得袁術有那麼高的覺悟,願意主動獻田,支持天子新政。想來想去,只有袁紹有叛逆之罪,汝南袁氏被牽連,不得不割肉求生,獻地贖罪。
“這世道變了,以後還想靠着兼併土地致富是自尋死路。”袁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土地關係到小民喫飯。小民沒飯喫,就要造反。小民造反,天下大亂,還怎麼發財?”
他冷哼了一聲。“別說發財,連祖墳都給你刨了。”
張勳苦笑。
袁術雖然糊塗,這句話倒是說得在理。黃巾之亂就是發生在他們眼前的事,這些年見過的暴虐之事太多了。別說刨祖墳,劫掠陪葬的財物,人相食的事都屢見不鮮。
“那我們該怎麼辦?就心甘情願的放棄土地?別人家的土地不好說,我家的土地可都是幾代人省喫儉用,積攢下來的。”
袁術不屑一顧。
京兆張氏雖然不像汝南袁氏一樣四世三公,甚至連累世二千石都夠不上,卻也絕對不是僅憑省喫儉攢下這些土地。
但他沒興趣反駁,大家五十步笑百步,沒意思。
“家有萬頃良田,和封侯拜將,哪一個更值錢?”
張勳不假思索,立刻說道:“當然是封侯拜將。富而不貴,終究是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既然如此,爲何不抓住這立功的機會,還要回關中去求人?”
張勳苦笑。
他不是不想抓住機會立功,但他跟着袁術,哪有立功的機會?
袁術名義上是幽州牧,可是誰聽他的?幽州人根本沒把他當人,而他也只對付袁紹時才能得手。
對付審配,袁術沒這樣的本事。
天子要在冀州強行度田的消息一出,冀州大族就瘋了,就連原本有意投降的人都翻了臉。不少人帶着錢糧、部曲趕到鄴城,支持審配作戰。就算沒有去鄴城,他們也築起塢堡自守,根本沒有投降的意思。
這一路攻擊南下,可不是當初偷襲顏良,更不是聯合袁譚,偷襲袁紹。
袁術瞥了張勳一眼。
雖然張勳什麼也沒說,但他明白張勳的意思。
“元功,我準備致仕了。”
“致仕?”張勳一愣,隨即喜上心頭。
袁術致仕,他就可以轉投他人了。
比如士孫瑞。
雖然他和士孫瑞談不上交情,但畢竟是關中人。如果他能帶着一些人馬配合士孫瑞作戰,士孫瑞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論行軍作戰,士孫瑞可比袁術強太多了。
“那我們……”
“幽州屬幽燕都護府節制,自然跟着荀攸作戰。”袁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道:“鮮于輔加入北軍,鮮于銀等人跟着荀攸,不管哪一部立了功,他們都能分到油水。這次南下圍攻鄴城,不會出工不出力。”
張勳想了想,覺得有理。
他之所以覺得立功無望,一是袁術水平太差,二是袁術名聲太臭,幽州人不願意配合他們。如果能得到鮮于銀等人支持,又在荀攸麾下作戰,還是有機會的。
“還有,你家那幾個小子也不小了,別再胡鬧了。能考講武堂的,去考講武堂。不能考講武堂,從軍也行。對了,我記得你家那個叫子夫的小閨女長得不錯,有沒有許配人家?”
張勳心中一緊,卻還是老老實實的說道:“還沒有。”
“天子身邊青年才俊極多,你不想找一個好女婿?”
張勳眼前一亮。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第853章 後繼有人
家族能否興旺,有時候重點不在本人能力如何,而在子孫是否爭氣。
兒子是自家的,成不成才,其實有一定的命數。
但女婿是人家的,選擇餘地更大。
最典型的例子就在眼前。
袁術還覺得生活有希望,不是因爲兒子袁耀,而是因爲女婿黃猗。
誰能想到當初看似虧本的聯姻最後卻成了袁氏最大的倚仗。
當然,袁術能逃過一劫,還有一個更強大的袁氏女婿——楊彪。
袁術深受其益,把這個祕訣告訴了他張勳。
自己的兒子是什麼貨色,張勳心裏很清楚。雖然算不上大奸大惡,卻也不是什麼年青俊傑。憑他們的本事,能守住家業都難,更進一步基本不可能。
這時候,能不能找一個好女婿就非常重要。
張勳和袁術聊了很久,興沖沖的走了,去和楊弘商量。
楊弘是弘農楊氏子弟,消息遠比他靈通,或許能知道天子身邊有哪些年青才俊可供選擇。
但楊弘關心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公路要致仕?”
“啊。”
“可是……他還沒到五十啊。”楊弘撫着鬍鬚,莫名的有些感傷。
袁術這不是想致仕,是想避禍,併爲他們這些人掃除障礙。
袁術不致仕,他們這些人受君臣名份限制,不能自由行動,只能像閻象爲廬江太守一樣,等袁術舉薦。
如果袁術能力很強,或者汝南袁氏未受重創,背後有強大的靠山,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是汝南袁氏已經敗了,袁術能力又有限,這樣的機會非常難得。
這次推薦人去洛陽參加大閱,也只能讓鮮于輔去。
袁術致仕了,他們就自由了,或許能在這次大戰中找到一些立功的機會。
張勳也反應過來,跟着嘆了一會兒氣。
“你們若是立了功,將來不能忘了他。”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張勳連聲說道:“一日爲君臣,終生不絕義。”
楊弘點點頭,想了想。“你家小閨女識字吧?”
張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略知詩書。”
“想讓她經常有機會見到天子身邊的才俊,最好的辦法就是入仕。我覺得至少有兩個選擇:首選女營,其次就是蘭臺。如果這兩個都不行,你不妨讓她先到書坊裏做一段時間,然後看看能否得到荀貴人的引薦。”
張勳連連點頭,拱手稱謝。
——
劉協率部東行,先經陳留,後到東郡。
在陳留時,他在任峻的陪同下,巡視了附近的縣城。
任峻是河南中牟人,在陳留爲官,對他來說非常舒服。當初曹操將他留在這裏,也是出於多方面的考慮。
任峻的夫人是曹操的從妹,可以就近照顧家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任峻不僅通曉軍事,更擅長屯田。在陳留做太守,比到邊疆從軍更能發揮優勢。
劉協巡視了一圈後,對任峻的政績非常認可。
陳留雖然還沒有大規模的推行度田,但之前大戰多次,人口損耗很大,空閒的土地不少,集中屯田很方便。早在曹操控制兗州的時候,夏侯惇就在這裏屯田,取得了不錯的成果。
任峻在夏侯惇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控制了大部分的桑田和染料產地,理由也很充足:要重建三服官,爲朝廷提供衣物。
陳留襄邑有首屈一指的紡織產業,號稱謇C襄邑,置三服官,專門爲宮裏提供衣物服飾。
但這只是幌子。
劉協刻意控制後宮規模,甚至取消了宦官的編制,哪裏需要專門建三服官來提供衣物。
襄邑的產品只有一小部分進了宮,大部分被任峻賣了。
襄邑的絲綢產品質量好,花色新,倍受胡商歡迎。有的人甚至專門跑到襄陽來蹲守,就是爲了能第一時間拿到貨。
這也帶動了陳留的復甦。
手裏有了錢,自然好辦事。任峻用這些錢疏浚水利,加大墾荒力度,還建起了學堂,招收貧民子弟入學。
聽到消息,從各地返回的難民,大部分被任峻安排到工坊裏做事,條件就是適齡的子女可以免費入學,接受三年教育。
三年之後,可以推薦到太學深造,也可以在郡縣爲吏,或者在本地工坊務工,成爲有一定讀寫能力的技術工人。
陳留的郡學不僅教讀書識字,還教與紡織印染有關的一切技術。走出學堂門,就是一個合格的工人。
難民對此很滿意。做工的收入比種地多,子女讀書的機會更難得。
任峻也滿意。
有了充足的工人,工坊的人力成本得以降低,產量卻蒸蒸日上。
聽了任峻的介紹,劉協非常滿意。
就算任峻的政績有一定的水分,他的思路也是可取的,積極的,絕不是那種但坐嘯的名士太守可比。
這樣的人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既有信念,又有實現信念的能力。
劉協讓任峻將他的施政方法寫成文章,在邸報上發表,並提交給司徒府討論,以期在更多的郡縣進行推廣。
現在的制度有一個很大的弊端就是人亡政息。陳留治理得再好,那也是任峻一個人的事。一旦任峻離開陳留,下一任太守很可能會將這些規矩全部推翻。
劉協希望將這樣的施政形成制度,不能輕易改變。
他已經收到司徒府的上計報告,陳留郡在裏面排名比較靠前,但一個字也沒有提具體施政措施。
這倒不是司徒府有意漠視,而是之前的上計就是這麼做的,只問戶口增減、墾地面積、賦稅多少、有無盜俚染唧w成果,不問施政措施。
那些都歸結於太守、縣令長個人的道德、能力,會影響他們個人的前程,卻沒有形成制度的可能。
劉協想慢慢改變這一點,用制度來管理,而不是全部依賴官員的個人能力。
就像他建講武堂、農學堂一樣,不是將進步依賴個別天才的靈光一現,而是着重於知識積累,爲更多的天才出現提供土壤。
說到施政,任峻侃侃而談。一說到寫文章,任峻卻有些爲難。
他沒寫過這樣的文章。或者說,他從來沒想過這些瑣事也可以寫成文章,還要發表在邸報上,供更多的人蔘考。
劉協很認真的對他說,你千萬不要妄自菲薄。如果天下諸郡都能像陳留這樣,尋找到最適合自己發展的產業,何愁王道不興?
王道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爲了表示重視,劉協又安排曹昂、諸葛亮協助任峻整理記錄。
他還對曹昂說,好好領會,這些都是你將來到地方任職的寶貴經驗,書上學不到的。
第854章 進軍冀州
聽到劉協這句話,任峻不再推辭。
天子絕非客套,這件事意義或許超出自己的想象。
曹昂是他的故君之子,還是他的親戚,這些年在天子面前受教,深受天子賞識。
諸葛亮作爲天子身邊的散騎常侍,想來也是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