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53章

作者:庄不周

韓遂眼中閃過一絲不快,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看不出一點異常。

眼光一掃,臧洪看到了案上有一份名單,其中隱約有自己的名字,不禁心中一緊,又添了幾分小心。

入座之後,劉協問了臧洪一些路上的事,便示意臧洪可以退出了。

臧洪出了御營,卻沒有離開,遠遠地等着。

過了一會兒,士孫瑞與韓遂並肩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商量着什麼。出了大營,看到等候一旁的臧洪,韓遂含笑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帶着親衛走了。

士孫瑞也沒多說什麼,示意臧洪上馬,一起回營。

“子源在雁門,能接到朝廷的邸報嗎?”士孫瑞看似隨口問了一句。

“該有的都有。”

“那你對撫軍大將軍去年防秋汛的事怎麼看?”

臧洪心領神會。“撫軍大將軍協助地方防秋汛,勞苦功高。”言語之間卻無尊敬之意。

“僅此而已?”

“還請士孫公指點。”

士孫瑞轉頭看了臧洪一眼,一聲嘆息。“若是袁紹圍彭城時,撫軍大將軍揮師東向,你覺得他能平定關東嗎?”

臧洪閉口不言。

“子源,你在北疆數年,自我砥礪,已非昨日輕狂。並涼人蒙天子教化,亦非昔日之虎狼之師。你不可再以成見待人,尤其撫軍大將軍。防秋汛,看似舉手之勞,卻是王道之本。撫軍大將軍能爲天下先,堪爲諸軍表率,你我都要學着點。”

臧洪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士孫瑞眉頭微蹙,咂了咂嘴。“你在這兒等我,是爲我與陛下討論之事吧?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臧洪笑笑。這件事他不能主動提,但他相信士孫瑞應該懂他的來意。

士孫瑞不緊不慢地說道:“天子計劃重建八校,本來有你的名字,不過現在你不用考慮了,我覺得你還要再磨礪幾年纔行。”

臧洪一愣,隨即說道:“還請士孫公指點。”

“你目力很好,眼光卻不行。”士孫瑞揚揚馬鞭,冷笑道:“雁門的天地雖然廣闊,卻未能讓你打開眼界,自破樊籬。”

臧洪的臉頓時白了,隨即又漲得通紅。

士孫瑞這句話很重,彷彿兜頭澆了他一盆冷水,將他的雄心壯志熄滅了大半。

他幾次張口欲言,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多謝士孫公教訓。”

士孫瑞顏色稍緩。“八校乃禁軍精銳,國家棟梁,唯文質彬彬之君子能當之。子源,君子慎獨,當日三省吾身,不可一日懈怠。”

“喏。”臧洪躬身領教。

士孫瑞揚揚馬鞭,示意臧洪不必再跟着,帶着親衛揚長而去。

臧洪站在路邊,看着士孫瑞一行消失在遠處,悵然若失。

——

士孫瑞提出從八校候選名單中刪去臧洪,劉協多少有些意外。

聽了士孫瑞的解釋後,劉協想了很久。

臧洪成見很深,這是事實。

但依據士孫瑞的標準,只怕湊不滿八校的名額。

所以他懷疑士孫瑞另有用意,是反對重建八校的迂迴之計。

雖然他沒有明說這八校就是西園八校,但身在平樂觀,又召八方之兵,顯然有刻意的成份在內。

孝靈皇帝當年建西園軍,就是想從大將軍何進手中奪取兵權。大將軍何進是外戚,但他的背後是以袁紹爲首的士大夫。作爲士大夫的一員,士孫瑞對此有牴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況士孫瑞等人的夢想就是權歸三公,他本人就是太尉執掌兵權的希望所在,豈能贊同朝廷重建八校,天子掌兵。

討論的時候,士孫瑞就遠不如韓遂積極。

現在他提出這樣的標準,等於是出了個難題。

論相貌,臧洪相貌堂堂,有大臣之相。論德行,臧洪義薄雲天,名滿天下。論能力,臧洪也是戰功赫赫,威鎮北疆。

如果臧洪因爲對西涼人有成見就不能名列八校,那還有幾個人能符合要求?

除了西涼人自己,有幾個對西涼人沒有成見?

就連西涼人內部都不合,互相看不慣。

爲了八校尉的名單,他已經撓頭了很久,好容易才挑出幾個還不錯的,現在被士孫瑞這麼一搞,怕是又要黃。

“士孫公用心良苦,自然是好的。只是這標準比選拔三公還高,怕是有些過於嚴苛了。”劉協輕聲笑道:“說起對西涼人的成見,恐怕不止臧洪一人啊。”

第837章 各讓一步

被劉協不露痕跡的批評了一句,士孫瑞有些尷尬,卻還是說話。

“成見誤人,臣擔心會影響八校尉相處。”

“君子和而不同,我相信臧洪雖有成見,倒不至於以私害公。”劉協擺擺手,示意士孫瑞不必着急。“況且八校之間也要有些爭鬥,要是一團和氣,反倒不好弄了。”

士孫瑞張了張嘴,不好再說什麼。

“我知道,有人會覺得重建八校,是實現先帝當年未竟之遺志。我不能說一點意思也沒有,但這八校肯定不是西園八校的重現,至少不會有宦官掌兵這種事發生。”

劉協說完,嘆了一口氣。

士孫瑞心裏一緊,反對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天子這是在提醒他,他已經做了讓步,不要得寸進尺,逼他翻臉。

當年孝靈皇帝建西園軍,並以蹇碩爲上軍校尉,除了與何進奪兵權外,也有爲廢長立幼做準備的心思。

孝靈皇帝駕崩前,依然沒有死心,將劉協託付給蹇碩,希望蹇碩有機會擁立劉協。

對劉協而言,士大夫是對手,宦官纔是支持者。天子爲了和士大夫妥協,主動取消了宦官制度。如果士大夫逼得太緊,天子重建宦官制度,損失可就大了。

劉協趁熱打鐵,將臧洪跳過候選名單,列爲第一個確定的八校尉人選。

至於雁門太守的職務,另作安排。

有幽燕都護、燕然都護守邊疆,雁門已經成爲內郡,能勝任太守的人很多,不必臧洪。

如果不是代郡、上谷就在彈汗山附近,幽燕都護還需要這兩個郡的兵力隨時增援,劉協甚至想將張遼、高順都調回來。

確定了臧洪,就等於確定了重建八校勢在必行,不用於討論。

剩下的就是八校的名稱、設置以及其他人選。

有了八校,原本的北軍五校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射聲校尉沮俊、步兵校尉魏傑留任,其他人或是轉爲其職,或是依在北軍之中,改任假校尉、司馬。

劉協打算擴充諸校至五千人,只有校尉一人是不夠的,必須設立假校尉、司馬之類的官職做爲副手。

八校共四萬人,作爲京師常備軍差不多就夠用了。只是眼下還沒有這麼多人可用,所以諸校都沒有滿編,滿打滿算,也就是兩萬左右。

剩下的兵力,劉協打算從關中、河東征調。

關中有招降的西涼舊部,河東有招安的白波軍,以及即將入籍的鮮卑人、匈奴人,都是不錯的兵源,挑出兩萬精銳肯定沒問題。

有恆產者有恆心。這些人都是有恆產的,保家衛國的意志比一般人更堅。

兵源不成問題,將領的競爭卻很激烈,劉協頒佈詔書,八校尉將優先從參加大閱的將領中挑選,主要看個人能力和練兵水平,不問家世和出身。

消息一出,平樂觀就熱鬧起來了。

諸將都加緊訓練,就連不想成爲八校尉的人如士孫瑞、劉備、蒯越都不敢大意,沒人想在大閱的時候墊底。

——

司馬懿回到了平樂觀,帶來了黑山軍的代表五鹿。

劉協第一時間接見了五鹿。

五鹿對劉協講述了他們從上黨返回黑山的原因。

最初響應鐘繇邀請,進入上黨的黑山軍的確受到了優待。鍾繇分配了他們土地,還提供了一些種子、農具,並讓前將軍段煨撥了一些軍械給他們,平時還幫他們訓練。

可是隨着進入上黨的人越來越多,條件就慢慢的變了。

先是土地越來越少,後來乾脆沒有了,只是由鍾繇撥付糧草。可是糧草也越撥越少,開始還能喫飽,後來就只能在交戰時才能喫飽,平時都要打折扣。一般是給六七成,最少的時候只給五成。

黑山軍願意去上黨,最大的願意就是能有屬於自己的土地,喫飽飯。現在土地沒有了,飯也喫不飽,有人就放棄了,選擇重回黑山。

正好袁紹兩次受挫彭城,無暇顧及黑山,黑山軍在山裏自耕自種,雖說辛苦點,倒也落得自在。後來見形勢漸穩,袁紹日見衰敗,膽子大的人就出了山,在蕩陰、朝歌一帶耕種。

這裏有河內郡的郡兵駐守,雙方有過一些衝突,但總體來說還算和平。

這其中,司馬懿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作爲河內大族子弟,他既能影響董昭、董訪的決定,也對於毒等人有一定的威懾力,是最佳的斡旋人選。

當司馬懿帶着詔書,趕到山寨招安時,於毒幾乎沒有猶豫,立刻答應了,派五鹿前來見駕。

五鹿是個道人,初通筆墨,也知道一點《太平經》的經義,在黑山軍中算是個讀書人,影響僅次於於毒、苦酋等將領。

聽完五鹿的講述,劉協問了五鹿一個問題。

上黨是真沒有土地了,還是有土地,卻掌握在某些人手裏,不肯拿出來?

五鹿聽完,嘆了一口氣。“上黨臨近鄴城,鍾府君生怕引起內亂,給袁紹可趁之機,也是可以理解的。袁紹的外甥高幹就多次打算進攻上黨,還派人到上黨聯絡大族,想裏應外合。”

“上黨的兵力不夠?”

“兵力很多,但是……”五鹿面露難色,半晌才說道:“原本是對手,突然之間成了同伴,誰也不敢輕易相信誰。作戰時不僅要防着前面的敵人,還要防着身後的同伴,其實並不好。”

劉協看了司馬懿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理解了鍾繇的難處,卻也知道了鍾繇的上限。

作爲一個士大夫,鍾繇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想要他更進一步,將上黨的郡兵、段煨率領的西涼軍和黑山軍捏合在一起,成爲可以互相信任的戰友,未免有些不太現實。

要怪,只能怪自己當初太理想化,考慮不周。

事實上,他當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可用。

“上黨有沒有土地,且兩說。朕將進攻鄴城,你們有沒有興趣去冀州屯田?”

五鹿喜出望外,脫口而出。“當然願意。冀州的土地可比上黨強太多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平地,水源又充足,出力小而收穫多,是難得的良田。”

劉協轉頭看向司馬懿。“審配是魏郡人吧?”

司馬懿答道:“是魏郡陰安人。”

“那就先將陰安設爲屯田之地。”劉協對五鹿說道:“你回去告訴於毒,讓他做好準備,打聽清楚哪些人在協助審配守城。凡是聽審配命令的,田產一律沒收,作屯田之用。”

第838章 斯文掃地

鄴城。

倚案假寐的審配忽然打了個激零,從夢中驚醒。鼻子有些酸癢,他張了張嘴,面容扭屈,卻打不出噴嚏,反倒憋得淚水橫流,難受之極。

“真是見了鬼。”他惱怒的捶了一下案几,案上的筆、硯跳了起來。架在硯邊的筆滾了兩下,落在紙上。好在天氣冷,墨已經凍住,總算沒污了紙。

審配抬頭看去,見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冷風嗖嗖,屋子中央火塘裏的火也快要熄了,只剩下暗紅。殘餘的暖意擋不住寒冷,瑟瑟縮縮。

審配皺了皺眉,咒罵了一聲,雙手按在案上,準備起身去關門。

但他沒能起來。

坐得太久,雙腿已經麻了,又被風吹得寒透,一點知覺也沒有。

審配更加惱怒,扯起嗓子,喝了兩聲。

“人呢?人都死哪兒去了?”

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兩個侍女趕了過去,臉色蒼白地看着審配。審配擺擺手,讓她們關上門,添點炭,然後再幫他倒杯熱酒。

侍女們一一照辦,迅速處理完畢。

屋裏迅速暖和起來。

審配讓一個侍女幫他捏腿,另一個重新磨墨。

“剛纔可曾有人來過?”

“沒有。”兩個侍女異口同聲的說道,隨即又覺得不對,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

審配沉聲說道:“想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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