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袁術舉弩在手,瞄準遠處的野兔,扣動弩機。
弩箭飛馳而去,卻偏了一尺。野兔受了驚,一躍而起,消失在草叢中。
“誰?”袁術大怒。“誰嚇跑了乃公的獵物?”
萇奴很無語,正想着派誰去捱打,讓袁術出氣,卻見遠處有騎士飛奔而來。他目力佳,一眼看出是傳送朝廷文書的驛騎,連忙伸手一指。
“主君,是朝廷的消息。”
“朝廷?”袁術嘀咕了一聲,怒氣消減了七成。“又怎麼了?不會是鮮于輔他們惹禍了吧?”
天子將在平樂觀大閱,作爲幽州牧,袁術派鮮于輔、田豫等人蔘加。那些人沒去過京城,也沒見過天子,會不會惹出麻煩,袁術心裏一直沒底。
說話間,騎士趕到袁術面前,勒住坐騎。有隨從騎士上前的驗了文書,隨即取出一隻封好的竹筒來,遞給袁術。
袁術接過竹筒,查驗了封泥,打開封蓋,取出裏面的青囊,看了一眼上面的題簽,不禁心頭一動。
故渤海太守,行冀州牧,袁紹請罪疏副一。
袁紹成了故渤海太守?這是被免職了啊。
該!
袁術心情大好,連忙打開細讀。看了幾句,他便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說道:“這一定是郭圖所作。”
見袁術歡喜,萇奴如釋重負,湊趣地問道:“主君怎麼知道是郭圖所作?”
“這些事都是婢生子年輕時的糗事,一般人不清楚,知道的也不敢寫,唯有郭圖。”他眼珠轉了轉,又道:“不過以那婢生子死要臉的僞君子作派,但凡有一口氣在,如何能讓郭圖寫這樣的東西?莫不是這婢生子死了?”
他想了想,又搖搖頭。“不對,若是已經死了,又何必請罪?”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只得按下好奇,繼續往下看。
這篇請罪疏很長,袁術看了很久纔看完,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厭倦,反倒有些意猶未盡。
“還有好多事沒寫啊。”袁術咂了咂嘴。
“主君,這裏還有。”萇奴提醒道。
袁術翻撿了一下,才發現還有一份詔書,很簡短,只是說這份請罪疏是袁紹所上,天子憐其自省之心,將印行天下。
袁術一挑大拇指。“高,實在是高,就應該這樣,讓他臭名遠揚。”
他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兩步,突然停住,對萇奴說道:“萇奴,你說說,要不要讓婢生子葬在祖塋?”
萇奴一臉茫然。他只是一個部曲將,哪裏敢問這樣的事。
好在袁術也沒打算問他,只是自言自語道:“我覺得應該讓他葬在祖塋裏,要不然天下人會說我不夠寬容,小雞肚腸。我袁術豈是那樣的人耶?我不僅要將他葬在祖塋裏,我還要給他刻塊碑。”
他抖了抖手中厚厚的請罪疏,咧着嘴笑了起來。
“這麼好的文章,當爲後世子孫戒,不刻碑豈不可惜?”
第835章 殊途同歸
袁術興沖沖的回城,召來長史楊弘,商量讓袁紹重歸宗門,然後給他刻碑的事。
楊弘很無奈。
袁術的想法不僅荒唐,而且無聊。
把袁紹徹底搞臭對袁氏有什麼好處?
這不僅是袁紹一個人的恥辱,也是汝南袁氏的恥辱。
但他無法阻止。
袁術一根筋也就罷了,這背後明明是天子要趁勝追擊,將袁紹以及袁紹身後的人心徹底擊垮,從而爲冀州平叛創造輿論。
如果袁紹就是一個僞君子,就是一個逆臣,追隨他的人自然也都該死,朝廷也就沒有必要在乎鄴城中的那些人質。
他們和審配、田豐一樣,都是罪有應得。
楊弘能做的,就是勸袁術不要做得太絕,只憑一時意氣,毀了整個汝南袁氏的名聲。
朝廷已經將這份請罪疏印行天下了,你又何必要刻成碑,使汝南袁氏的列祖列宗也跟着蒙羞?
袁術不以爲然。
他義正辭嚴的說道,我之所以讓袁紹重返宗門,而不是成爲孤魂野鬼,就是看重他這份自我反省的勇氣。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這不是恥辱,這是大善啊。
縱觀袁紹這一生,恐怕也就這件事做得像個大丈夫了。這碑要是不立,他還有什麼資格葬在袁氏祖塋裏?
這碑不僅要立,而且要隆重,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汝南袁氏是朝廷的忠臣,對袁紹的行爲沒有姑息。我袁氏子孫知錯能改,是大丈夫,不是懦夫。
楊弘除了搖頭苦笑,什麼也做不了。
他知道,這件事沒人能攔得住袁術。
袁術迅速行動,派人帶着請罪疏的抄本返回汝南,安排刻碑。
與此同時,他派人送信給袁紹,通報袁紹要刻碑的事。
袁紹同不同意,並不重要,碑肯定是要刻的。有本事,你就別回袁氏,葬在別處,做個孤魂野鬼。到時候,我就把這塊碑立在伯父的墓旁,代你盡孝。
——
河內,懷縣。
臧洪勒住坐騎,翻身下馬。
三千騎士也跟着下馬,站在戰馬旁,挺立如松。
董昭迎了上來,與臧洪見禮。“子源,幾年不見,你已經大有令尊風采,已經是一名威震北疆的儒將了。”
臧洪擺擺手,笑了兩聲。“公仁,你我之間,就別說這些虛言了。你在河內,守護京畿,比我更重要。”
董昭哈哈一笑,沒有再客套,拉着臧洪走到一旁的長亭中。
亭中已經備好了案席、酒食。
亭外站着幾個掾吏,外面排着幾十輛大車,上面裝滿了酒甕、食物,香氣四溢。
董昭請臧洪入座,又道:“讓將士們解甲,休息半日吧。”董昭說道:“等過了河,你們可就沒有休息的機會了。”
臧洪點點頭,舉起手,輕揮了兩下。
隨從轉身,揮動手中小旗,發出命令。
騎士們齊聲應諾,就地解散,以什伍爲單位,聚在一起。喂鞍的喂鞍,解甲的解甲,有條不紊。
河內郡的掾吏們上前,將準備好的酒食分到他們手中。
將士們接過酒食,躬身致謝,彬彬有禮。
董昭看在眼裏,滿意的點點頭。“經我河內的將士不少,但像你的部下這麼有禮的卻不多。子源,你教化有功啊,能將蠻夷……”
臧洪舉起手。“公仁,他們不是蠻夷,他們都是我大漢子民。”
“都是……漢人?”董昭有些意外。
這些騎士中有不少人高鼻深目,鬚髮皆黃,一看就知道不是漢人。
“是大漢子民,不是漢人。”臧洪糾正道:“只要入了我大漢的戶籍,就是大漢子民,不管他們是漢人還是鮮卑人、匈奴人,還是什麼其他的種族,一視同仁。有朝一日,我大漢萬國來朝,百族同歡,豈止漢人?”
董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他舉起酒杯,大聲說道:“士別三日,便不可等量齊觀,子源當得此言。是我失言了,謹以此杯,向子源請罪,向諸君請罪。”
臧洪謙虛了幾句,舉起酒杯,與董昭一飲而盡。
他們都曾是袁紹的部下,後來又因爲類似的原因被迫離開。臧洪被陳宮救走,歸於朝廷,又被天子委任爲雁門太守,隨幽燕都護荀攸鎮守北疆。董昭則被天子委任爲河內太守,一直與袁紹戰鬥。
久別重逢,兩人都很感慨,說着說着,就說到了袁紹。
臧洪特地來見董昭,就是想打聽袁紹的事。
他本來礪兵秣馬,一心想攻入冀州,爲張邈兄弟報仇。不想到袁紹被袁術俘虜了,他白忙一場。這次一路從雁門趕來,經過太原、上黨時,知道袁紹也去了洛陽,更加焦躁。
這仇怕是沒法報了。
董昭的弟弟董訪曾是張邈的部下,現在也去了洛陽,應該能知道一些消息。
董昭喝着酒,將最近收到的消息告訴臧洪。
袁紹到了洛陽,卻沒和天子見面。袁夫人、士孫瑞等人先後出面,袁紹最後上了一份請罪疏,天子也赦免了袁紹,放其返鄉。
袁紹現在應該在返回汝南的路上,臧洪就算趕到洛陽,也見不到他。
臧洪重重的吐了一口氣,說不出是怎樣的心情。
他有些惋惜,一路趕來,還是沒能見到袁紹。
可是見到袁紹又能如何?
“他的請罪疏寫了些什麼?”
“聽說很長,具體寫了些什麼,現在還不知道。”董昭笑笑。“不過你很快就能知道了,聽說天子對這份請罪疏很滿意,要印行天下。”
臧洪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殺人誅心啊。”
“這麼說也不能算錯,但是……”董昭頓了頓,又道:“卻未必是天子本意。”
臧洪斜睨了董昭一眼。“那天子的本意又是什麼?”
董昭沒有回頭,轉頭看向臧洪的部下,沉吟了片刻。“你來的路上,有沒有想過用這三千鐵騎奔襲美稷,殺掉曹操,爲張邈兄弟報仇?”
臧洪眉梢一跳,沉吟了半晌。“的確想過。”
“爲什麼沒行動?”
臧洪沒吭聲,臉色卻有些難看。他取過酒壺,自斟自飲,一邊喝了幾杯酒,纔將心中的怨氣壓了下去。
“子源,你有沒有想過,當初追隨袁紹的人,爲什麼後來都成了他的敵人?你如此,我如此,張邈兄弟如此,連曹操亦如此。”
臧洪抬起頭,眯着眼睛,打量着董昭,欲言又止。
第836章 成見誤人
臧洪住了一晚,次日起程渡河。
站在船上,看着渾濁的河水滾滾東流,臧洪又一次想起了董昭的問題。
其實在北疆時,他和荀攸偶爾也討論過這個問題。只不過荀攸對袁紹一向沒什麼好感,直說是袁紹外寬內忌,容不得人,所以故舊親朋中有能力、有影響的人都不知不覺地成了他猜忌的對象。
臧洪不太認可荀攸的這個結論。
雖然他與袁紹反目成仇,卻不覺得袁紹如此不堪。
如果黨人的魁首是個僞君子,那黨人成了什麼?
臧洪沉思的時候,一旁兩個奉命送他渡河的河內郡掾吏的閒聊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個掾吏說,聽說當年袁紹火燒兩宮的時候,張讓、趙忠等人就在這裏跳入黃河,避免了被袁紹羞辱。如今袁紹窮途末路,卻寧可受辱,也不願跳河,比張讓、趙忠等人還不如。
另一個說,何止如此,當年大將軍何進與閹豎爭鬥,何進猶豫不決,反倒是閹豎乾脆利落,直接殺了何進。由此可見,這些達官貴人就是不行,只會說大話,做事是不行的。
臧洪一聽就火了。
將袁紹與何進相提並論,這是他不能接受的。
何進是誰?一介南陽屠夫,因爲攀附閹豎才成了大將軍,才能、德行一無可稱。如果沒有袁紹等人幫襯,他就是個廢物,被閹豎玩弄於股掌之上。
臧洪喝斥了一聲,聲色俱厲,嚇得兩個掾吏唯唯諾諾,不敢反駁。
但他們眼神中透露的不屑卻深深刺痛了臧洪。
這些人不反駁,只是因爲他的官職更高,而不是因爲他說得有理。
想到袁紹的表現,他有些底氣不足,只好避過不談。
——
過了河,臧洪一路急行軍,中午時分趕到平樂觀。
有掾吏接到消息,在營外等着,將臧洪接到指定的營地。臧洪讓部下紮營,自己帶着兩個親衛,趕到御營拜見。
劉協正和士孫瑞、韓遂討論校閱的事,看到臧洪時,他滿意地點點頭,示意臧洪入座。
臧洪謝恩,又向士孫瑞、韓遂行了禮。雖然沒有刻意,但他對士孫瑞的態度明顯更恭敬,行禮之外,還說了兩句景仰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