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54章

作者:庄不周

侍女們原本就白的臉頓時煞白,其中一個結結巴巴地說道:“田公剛剛來過,見主君正在休息,就沒有打擾,說是待會兒再來。”

“還有呢?”

“還有……少主跟着一起來的,看起來有些緊張。田公教訓了他幾句,看起來……看起來……”

審配抬起手,叫磨墨的侍女去傳兒子審英。

田豐雖然爲人剛正,但他是個知禮的人,不會輕易的教訓審英。

作爲他的長子,審英已經是他不可或缺的臂膀,需要在將士們面前保持一定的威信。而且審英本人也頗有城府,不是輕易會將緊張表露出來的人。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以至於審英都沉不住氣了。

審配回憶着最近的形勢,猜測着可能的原因。他想到了沮授,卻又想不出沮授能傳回什麼消息,以至於審英都控制不住情緒。

彭城之戰後,沮授沒有回冀州,離奇的失蹤了,再次傳來消息的時候,他已經在幷州太原。

審配沒有問過,但他相信,這件事與田豐有關。

田豐已經絕望了,他將希望寄託在沮授身上。

一會兒功夫,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迅速來到門前。

“阿翁。”審英帶着寒氣,推門而入。他站在門口,臉色青白,肩上一片白。

“下雪了?”審配問道,同時轉頭看向窗外。

窗戶被紙封住,只看到比平時亮一些。

“嗯,下了將近一個時辰了。”

審配心裏一緊。“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審英猶豫了片刻,點點頭。他在審配對面的席上坐下,低聲說道:“沮公與傳回消息說,袁本初上請罪疏,免官歸故里了。此外,朝廷將在冀州推行度田,不從者,皆爲逆黨。”

審配眼神微縮,沉默了片刻。

“袁本初請的是什麼罪?”

“田公手裏有請罪疏抄本,但他不讓我看。”

“哼!”審配哼了一聲:“能瞞到幾時?以朝廷那作派,估計睢陽書坊正在加緊印製,要不了多久,整個山東就能知道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說到底,袁本初就是個紈絝啊。當初不敢面對董卓,如今不敢面對天子。他還能成什麼事?”

說完,他擺了擺手,示意審英可以走了。

審英卻沒動。“阿翁,我們……真的要繼續堅守嗎?”

審配眼皮一抬。“要不然呢?”

審英不安地舔着嘴脣。“阿翁,既然袁紹都能全身而退,想必朝廷也不會對我等趕盡殺絕。真等天子兵臨城下,可就難以挽回了。我聽說,天子召四方兵會於洛陽,連劉表都親自趕到洛陽了,兵力必然不少。鄴城雖堅……”

審配抬起手,打斷了審英。“你還沒看出來嗎?天子還沒到鄴城,便詔告天下,要在冀州強行度田,這是逼着冀州人造反,然後一網打盡,你稱不稱臣,並無區別。”

他嘆了一口氣。“既然站着是死,跪着也是死,何必要跪?”

審英無言以對。

審配揮揮手,示意審英不用再多說了,去請田豐來。

審英不敢多說,起身出去了。

審配坐在案上,臉色越發陰沉。

天子要在冀州強行度田,擺明了是逼冀州人低頭。他這是有多自信,覺得就算整個冀州都反了,也能用武力解決問題?

天子能調用的兵力,他已經反覆算過,最多十來萬人。包圍鄴城沒問題,短期內攻下鄴城卻幾乎不可能,雙方對峙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天子哪來的底氣,要率十多萬大軍,在冀州進行曠日持久的圍城?

不僅如此,他還嫌不夠,居然要強行度田,逼冀州人表態,而不是分化離間。

強行度田,必然會有人反對,或帶着糧食趕來鄴城,或者就地據守,逼得天子只能消耗大量時間,攻擊前進。

過了小半個時辰,田豐來了。

聽完審配的疑惑,他一聲苦笑。“正南,你有沒有想過,朝廷也許寧可慢一些,也要將冀州變成一個典範?”

“什麼典範?”

“全面推行度田的典範。”

“全面推行度田也能當作典範?”審配冷笑。“就算是典範,也是橫徵暴斂,掠奪民財的典範。”

“對我們來說的確如此,可是對那些流民來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審配一愣,眼神變幻了許久,才幽幽地說道:“他這是要步張角後塵麼?”

田豐一聲嘆息,從袖子裏取出一份厚厚的的紙卷,擺在審配的面前。“這是袁本初的請罪疏,你看一看。”

審配瞥了一眼,卻沒有接。“一個懦夫的自白,有什麼好看的。”

田豐站起身,甩甩袖子,轉身就走。“天下第一等高門子弟,士大夫魁首,黨人領袖,卻是一個懦夫,你覺得這無足輕重嗎?百年養士,一敗塗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

審配恍然大悟,頓時腦子裏嗡的一聲,眼前一片金星迸現。

第839章 變則通

名不正,則言不順。

雖說絕大部分人追隨袁紹,與朝廷爲敵,爲的都是利益,但沒有人會直接承認這一點。他們會爲自己找各種理由。

比如身爲門生故吏,理當爲師門故主效力。

比如身爲士大夫,理當反對強權暴政,捨身取義。

有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們才能理直氣壯,以正義自居,然後聚集在一起,與朝廷爲敵,希望在改朝換代的大潮中分一杯羹。

如今袁紹被俘,改朝換代已經成爲泡影,堅持下去的理由只剩下一個。

正義。

本朝養士百年,士大夫競以氣節自勵。爲了正義,哪怕是反對皇帝,哪怕是違反法律,他們也可以問心無愧。

李膺、範滂可以爲正義慷慨赴死。

他們也可以爲了正義對抗朝廷,哪怕袁紹矯詔稱制,不臣之心路人皆知。

袁紹可以被俘,甚至可以死,都不影響他們追隨袁紹,甚至打着爲袁紹報仇的名義繼續戰鬥。

可是當袁紹上請罪疏,承認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錯的,都是爲了實現自己的目的而欺騙世人,所謂正義不過是幾句謊言,他們還有什麼正義可言?

沒有了正義的旗幟,他們就是一羣逆臣、反佟�

與他們鄙視的黃巾蟻贌o異。

他們當然可以繼續頑抗,但他們再也沒有掩飾的理由。他們再也不擁有正義,他們就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戰。

本來嘛,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戰也沒什麼羞恥的。只是對於習慣了用正義來僞裝自己的士大夫而言,這和赤身果行沒什麼區別,多少有些不習慣。

可以想象,在袁紹這道請罪疏公佈天下之後,會有一些人退出鄴城,退出冀州,避免與朝廷正面爲敵。

有的人是因爲利益不在冀州,有的人則是因爲利益有限,不足以讓他們拼上身家性命,一條路走到黑。

留下的要麼是沒有退路的死硬派,要麼是利益太大,捨不得放棄,只能孤注一擲的賭徒派。

一陣風吹了進來,審配打了個寒顫,突然驚醒,連忙叫道:

“元皓,元皓!”

田豐已經走到階下,聽到聲音,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來。

審配連忙起身,披上外衣,推門而出,趕到田豐身後,一把抓住田豐的袖子。

“元皓,還有機會嗎?”

田豐轉頭看着審配。“你是說,有沒有與你同樣想法的人吧?”

審配點點頭。

“會有。”田豐眼中閃過痛苦之色。“可是敗局已定,拖得越久,對我冀州傷害越大。正南,你真要走到那一步嗎?”

審配歪了歪嘴角,鬆開了田豐。

“我審配豈是不戰而降之人?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讓他們看看,冀州多烈士,不是中原那些懦夫可比。”

田豐張了張嘴,眼神在飄飛的大雪中越發迷茫。

——

建安四年,臘月。

隨着鮮于輔、田豫率領三千幽州突騎趕到洛陽,參與大閱的總兵力達到了五萬四千餘人。

一場大雪過後,陽光普照,劉協在馬雲祿的陪同上,登上了新修復的高臺。

臺高十丈,建華蓋、大纛。

諸葛亮、龐統等散騎常侍侍立一旁。

郭武、趙雲、劉和率散騎侍郎近百及甲騎三百,環立臺下。

四百餘人,數量雖不及總兵力的百分之一,透露出的凜冽殺氣卻讓無數人動容。

這些都是經歷過血戰的精銳,正如臺上的天子、貴人。

校閱總指揮韓遂立馬小華蓋之下,背對天子。雖然他也是經歷過無數血戰的名將,可是一想身後的天子,他還是有些後背發緊,不由自主的挺直身軀,生怕被天子看出一點老邁。

寬大的校場上,五萬多將士鴉雀無聲,靜靜地等待着校閱的開始。

虎賁、羽林居中,五百女騎站在羽林隊伍中,身姿挺拔,英氣勃勃,絲毫不遜色於一旁的羽林騎士。

士孫瑞在左,端坐馬背上。花白的鬍鬚被風吹亂,儒雅中多了幾分隨性。身後的步兵營、射聲營全副武裝,做好了演習的準備。

在他的身邊,依次是徐晃、臧洪、鮮于輔,向兩列延展開去。

劉備在右。經過大半個月的訓練,他身後的將士隊形更加整齊,神情也更加肅穆。

劉備昂着頭,凝視着將臺上的少年天子,心跳有些加速。

經過多次接觸,他對天子的瞭解越多,越覺得天子高不可攀,是當之無愧的英主。看起來崩潰在即的形勢,被他輕輕一撥,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誰能想到,黃巾的主張會在天子手中變成現實,天下大亂也成了度田的契機,光武皇帝沒能做成的事,竟然被天子做成了。

四民皆士,至少能讓大漢再輝煌四五百年,直到另一個聖人出現。

大漢有如此英主,袁紹豈能不一敗塗地。

只可惜當初沒有聽關羽的,早早向朝廷稱臣,否則現在韓遂那個位置也許就是我的。

在劉備的身邊,依次站着婁圭、蒯越,以及從揚州趕來的太史慈。

段煨、楊奉、董承、楊定四將軍各率精銳,列陣四角。

在校場四周,站滿了前來觀禮的百姓,不少人爲了看得清楚,爬上了城牆和樹上,就連遠處的洛陽城上都站了不少人。

籌備時間長,消息也放出去很久,從周邊縣鄉趕來觀禮的百姓不少。其中不乏知道十多年前孝靈皇帝校閱的,自然而然的和眼前這些將士進行比較起來。

區別是顯而易見的。

十年前的北軍也好,西園八校也好,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樣子貨。衣甲也許更鮮亮,精氣神卻完全不能和眼前的這些精銳將士相提並論。

是不是精銳,有時候甚至不用操練,只要看一下身姿、眼神就能區別出來。

但更大的區別卻是雖然眼前這些將士一看就知道是精銳,圍觀的百姓卻不害怕,反而更加心安。

天子是聖人,能將虎狼一般的西涼人教化成文明之師,讓他們協助地方耕種、防汛,山東州郡的將士又怎麼可能禍害百姓?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回到洛陽,還能看到王師。”人羣中,有風塵僕僕的老者如是說,涕淚縱橫。

“人皆雲孝靈皇帝荒唐,以今上觀之,只怕不然。”一個讀書人模樣的中年人撫着鬍鬚,若有所思。“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豈能墨守於成規,學步於邯鄲。”

第840章 如是我聞

劉表站在城牆上,不安地聳了聳肩膀。

他特地換上普通的布衣,與這些身上散發着酸臭的庶民站在一起,就是想親耳聽聽他們的心聲。

士孫瑞交待他的文章還沒有寫。

他寫不出來。他想不出這些目不識丁的庶民能起到什麼樣的作用,值得天子不惜和天下士大夫爲敵,強行度田。

如果庶民可用,當年黃巾怎麼會其興也勃,也亡也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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