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47章

作者:庄不周

劉表臉上的紅光更濃烈了,甚至有些泛紫。

他越發肯定,這是天子對他不滿,故意讓他難堪。

他不禁哀嘆,階下囚果然不好做。沒有了實力,天子也就不把我當回事了。

假如荊襄人還支持我,天子敢這麼對我麼?他或許會像迎接士孫瑞一樣來迎接我吧。

見劉表尷尬不語,士孫瑞有點反應過來了,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原來你真是來養病的。”

劉表無地自容。

劉協看在眼裏,面帶微笑。“士孫公,天色不早,我們還是先回平樂觀再說吧。”

“敢不從命。”士孫瑞躬身施禮,隨即叫過沮授、郭淮等人,簡單的介紹了一下。

聽着這些熟悉的名字,看着這些陌生的面孔,劉協心裏也有些感慨。

果然是各有各的問題。

劉表只是該怎麼處理的問題,士孫瑞卻是能不能處理的問題。比起荊州,幷州的問題更復雜,阻力也更大。

簡單的寒暄幾句後,士孫瑞帶來的幾千步騎也上了岸,列隊完畢,開始向平樂觀行軍。

劉協問士孫瑞,你麾下的這些將士能急行軍嗎?天黑之前趕到平樂觀。

士孫瑞帶來的都是精銳,就是爲了在大閱中展示一下實力,以便爭取進攻鄴城的任務。聽了天子這話,豈能示弱,當即表示,請陛下校閱。

一旁的劉表一聽,頓時全身都麻了,心如死灰。

一趟不夠,還要再來一趟?

可是看看士孫瑞的隊伍中有步卒,他又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自己終究是騎馬,總不會跑不過步卒。

但他很快就後悔了。

士孫瑞一聲令下,數千步騎進入急行軍模式。不僅騎兵加快了行軍速度,就連步卒都邁開腳步,小跑前進。

境內行軍,沿途郡縣可以提供食宿,他們不需要帶什麼輜重,只有自己的衣甲、武器,長距離急行軍可能有點問題,二三十里路程卻不在話下。

於是,劉表父子又承受了一次痛並快樂着的旅程。

劉琦畢竟年輕些,這段時間在洛陽也經常騎馬,勉強還能承受。劉表就有些慘了,幾乎顛散了架,連腦子都被顛成了漿糊。

劉協與士孫瑞一邊行軍,一邊交流情況。

士孫瑞最關心的還不是劉表,而是袁紹。

袁紹離開太原的時候,狀態就不太好。到了洛陽之後,也一直沒有和他聯絡。他清楚袁紹面臨的窘境,也越發關心袁紹的情況。

劉協倒是很坦然,告訴士孫瑞,因爲袁紹身體不好,他們還沒見過。爲了讓袁紹能夠安心養病,他已經罷免了袁紹的官職。

士孫瑞聽完,下意識地看了劉協一眼。

他當然不會天真到真覺得劉協罷免袁紹是爲了讓他養病,但這個理由很正當,他無法反駁。

平心而論,劉協沒有直接下令殺了袁紹,他已經覺得很不容易了。

反倒是袁紹,居然到現在還沒有見駕請罪,真有點不知死活。

他想幹什麼?

或許天子來迎我,就是希望我出面,讓袁紹知趣一點,不要逼他下狠手?

天子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紀,受了這麼多氣,還能忍得住。

相比之下,袁紹卻像是沒長大的孩子,還在慪氣、使性子。

劉表也好不到哪兒去。

坐鎮荊州十年,還是一個不識大體的書生。

——

士孫瑞和天子說話的時候,士孫萌湊到了劉琦身邊,並肩而行。

流寓荊州時,他受到劉表父子的款待。如今再見於洛陽,自然多了三分親切。

說着說着,便說到了入仕的事情。

士孫萌這次跟着士孫瑞來洛陽,自然有入仕的計劃。官員子弟最常見的入仕途徑還是先到宮裏爲郎,在天子身邊見習幾年,混個臉熟,然後再智笸夥牛蛘咴诔僦兄求升遷。

在士孫瑞即將統兵出征的時候,士孫萌還有充當質子的作用。

聽了劉琦、袁譚智笕胧说脑庥觯繉O萌後悔不已。

按照劉琦所說,他想選爲散騎也沒那麼容易,十有八九會落選。選爲普通郎官倒是沒什麼問題,可是現在普通郎官的價值遠過不如從前,但凡有點追求的,都想成爲散騎。

至少士孫瑞是這麼想的。

見士孫萌面露難色,劉琦心中快慰。

他主動告訴士孫萌這些,就是想告訴他們父子,天子針對不僅是我們,也包括你們。

早在荊州時,他就知道士孫萌雖然是關中人,卻是個書生,不好武事。就算他在士孫瑞的營中待過,也不可能達到散騎的標準。

僅是開弓一石這一條就能攔住很多人。

陪在士孫萌身邊的郭淮一直在聽,然後問了一句。“選散騎沒有其他標準嗎?比如家世、父輩仕宦之類的。”

劉琦轉頭看了郭淮一眼,有些不快。“足下是……”

郭淮報上姓名,士孫萌又補充了兩句說,太原郭氏出自姬姓,郭淮的曾祖父、祖父、父親都是二千石。最後又特地點明,郭淮的妻子出自祁縣王氏,是王允的從女。

他清楚劉琦這樣的高門子弟眼界不同。太原郭氏在幷州有名,卻不能讓劉琦高看一眼,三世二千石才勉強能讓他了解太原郭氏的實力,和王允的關係也能證明這一點。

果然,聽了士孫萌的介紹,劉琦的態度好了很多。

“選散騎不重家世,只要是良家子即可。”劉琦打量着郭淮。“觀足下身姿矯健,想必能開一石弓吧?”

郭淮謙虛地笑了兩聲。“一石弓是能開,但要一番射中八箭以上,我卻做不到。”

劉琦深有同感,搖搖頭,剛想說話,郭淮又道:“至少要下半年苦功,我纔有把握入選。”

劉琦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看了一眼郭淮,確認他不是說大話後,又轉向士孫萌,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果然是幷州出豪傑啊。”

士孫萌知道他想說什麼,卻沒有吭聲。

幷州近邊,民風強悍,本來就多文武雙全之輩,選散騎的標準對他們來說的確不算多高,符合要求的人比比皆是。劉琦覺得郭淮張揚,卻不知道郭淮已經很謙虛了。

如果郭淮想參選散騎,根本不需要半年,只要強化訓練半個月就行。

只是他想到的卻是另一點。

據他所知,選散騎原本並沒有這樣的標準,天子突然加上這一條,恐怕就是針對世家子弟,尤其是關東士大夫的子弟。

第827章 圖窮匕現

劉表最後是被人抬下馬的。

來回兩個多時辰,五六十里的奔馳,讓他的腰以下都失去了知覺,僅憑最後一絲倔強坐在馬背上,堅持回到平樂觀。

天子邀他共進晚餐,爲士孫瑞一行接風。他很想參加,但實在支撐不住了,只得滿心遺憾的告退。

天子不強人所難,同意了,讓他改日再來見駕。

劉琦很想留下來參加宴會,這是難得的機會。可是劉表身體不舒服,身爲人子,他也只能回去侍候,以免落下不孝之名。

出了御營,上了馬車,劉表如釋重負,一聲嘆息。

劉琦也上了車,在一旁坐定,心情有些失落。

“伯玉,是我耽誤了你。”

劉琦愣了一下,連忙說道:“阿翁言重了,何至於此。父子本是一體,我今天的一切都是阿翁所賜,哪有耽誤之說。”

劉表又是一聲嘆息。“伯玉啊,你看看士孫萌。他原本也是個書生,到了太原纔多久,騎術已經堪用。你隨我在荊州十年,卻只學了些經籍文章,未曾訓練騎射。大爭之世,本該文武並用,我卻傾心於文章,實在是本末倒置了。”

劉琦有些驚訝地看着劉表,卻發現劉表的目光看着車頂,神情頹然,不像對他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便將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孟子曾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肌膚。天子好孟子,是身體力行,不只是玩其文辭,坐而論道。僅此一項,便勝我等千百倍。”

劉表再次幽幽一聲長嘆。“天下是他的,理應如此。”

劉琦心中疑惑,不知道劉表是受的打擊太大了,心灰意冷,還是一時氣糊塗了。

這可不像是劉表可能說的話。

作爲從懂事起就跟着劉表東奔西走的長子,劉琦深知劉表性格。他一向是謙謙君子,看不上武夫,即使是坐鎮荊州,不得不興武事,他也是以儒將自居,凡事以道德學問爲先,以身先士卒爲恥。

今天……這是怎麼了?

“從明日起,你不要再四出訪友了。閉門讀書,練習騎射。”

“喏。”劉琦不明就裏,卻還是應了一聲,隨即又有些爲難。

他已經答應了劉備,要去劉備軍中任職。若是閉門讀書,劉備那邊的機會還要不要?

他看了一眼劉表,欲言又止。

劉表一向看不上劉備,現在又丟了面子,還能答應嗎?

還是以後再問吧。

劉表收回目光,打量着神情疑惑的劉琦,不禁又是一聲嘆息。

這蠢物,到現在還沒明白形勢。我的人生真是失敗啊。有這樣的繼承人,我就算建功立業,又能如何?

——

劉協與士孫瑞談笑風生。

對士孫瑞及其麾下將士的精練,劉協是滿意的。這說明士孫瑞這幾年沒有閒着,一直在做戰爭的準備。

實事求是的說,僅戰事而言,士孫瑞就可以完成任務,拿下冀州。

他擔心的是其他方面。

士孫瑞在太原幾年,麾下聚集了太多的太原人,而且都是大族子弟。如果讓他獨力承擔平定冀州的責任,最後受益的還是太原大族,而不是那些付出了血汗的普通士卒。

太原大族有了軍功,不會覺得這是無數士卒努力訓練、忘我作戰的成果,而是當作自己應得的功勞,並以此和朝廷討價還價,抗拒朝廷一切對他們不利的新政。

冀州人同樣如此。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問題,根源還在於士孫瑞等人自己就沒轉過彎來,對四民皆士這樣的觀點沒有真正的認同,覺得士大夫與胁煌�

所以,他還要把握着方向,不能被士孫瑞等人帶偏了。

酒過三巡,劉協問士孫瑞,麾下有沒有人纔可以進貢。

貢士既是地方官員的權力,也是地方官員的責任。士孫瑞沒有客套,向劉協提供了一份準備好的名單,上面既有王凌、郭淮、溫恢等太原土著的名字,又有沮授、王粲等外地人的名字,還有幾個名醫、巧匠。

其中王粲甚至不在太原,在上黨。

劉協收下了名單,轉頭問沮授。

“關於冀州,你有何建議?”

沮授早有問準備,不慌不忙的躬身說道:“陛下十餘萬大軍四面合圍,兵既精練,將亦勇猛,勝負判然。區別只有於以德勝還是以力勝而已。”

劉協笑笑。“公與不妨詳言之。”

沮授再拜。“以德勝,則萬袣w心,冀州從此平定,可爲幽並提供錢糧、精兵。以力勝,則冀州雖定,人心不服,猜疑猶在。如死灰餘燼,時時有復燃之患。”

“這人心又是什麼人的心?這猜疑又是因何而起的猜疑?”

沮授微滯,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人心自然是冀州士庶之心,猜疑則是朝廷對冀州之猜疑。”

劉協笑了。“既然分士庶,那你是不贊同朝廷四民皆士的觀點了?”

沮授也笑了。“陛下有教無類,推而廣之,使四民皆士,的確用心良苦。但教化非一日之功,非積數十年之功不可,急切之間恐怕還難以實現士庶無別。”

劉協點點頭。“你這話既對,也不對。”

“還請陛下指點。”

“對,是你知其然。不對,是你不知其所以然。”

沮授目光一閃,沉吟片刻。“陛下是說,教化可以速成?”

劉協點點頭。“空言無益,不如就以冀州做個試驗。朝廷將在冀州推行教化,一年見效,三年見功。”

沮授眉心微蹙,沉吟不語。

一旁的士孫瑞也皺起了眉頭。“陛下,一年見效是不是太急了些?鄴城堅固,就算有十倍的兵力圍城,只怕也無法速克,留給教化的時間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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