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笑笑。“何必等到攻克鄴城再行教化?圍城自圍城,教化自教化,並行不悖。冀州士庶歸心之時,就是鄴城開門之日。”
士孫瑞挑了挑眉,剛要說話,沮授突然說道:“陛下是準備在圍鄴城時,在冀州推行度田麼?”
劉協撫掌而笑。
“不錯,朝廷將在圍鄴城的同時推行度田。當年黃巾起事,八州並起,冀州便是風暴中心。雖說張角兄弟行事荒悖,卻也可見冀州百姓痛恨兼併之苦。朝廷爲他們均貧富,分土地,你說他們是擁護朝廷,還是支持鄴城中的那些逆伲俊�
沮授深吸一口氣,心臟怦怦亂跳。
劉協打量着沮授,面帶微笑。“你是冀州名士,願助朝廷一臂之力嗎?”
第828章 有所爲,有所不爲
士孫瑞等人知道天子打算在冀州大動干戈。
天子選了上百人,準備將冀州郡縣的官員全部換掉,並不是什麼祕密。但凡有點消息渠道的人都有所瞭解,甚至想從中分一杯羹。
士孫萌從河東趕到太原,跟着士孫瑞來洛陽見駕,就有這樣的目的。
但他們沒想到天子要在冀州強行度田,而且是這個時候。
他們一下子懵了。
可是仔細想一想,天子這一手看似魯莽,其實卻極精妙,而且有極大的成功可能性。
唯一的問題是,朝廷有逼冀州大族造反的嫌疑。
鄴城未下,朝廷就要推行度田,那些不肯接受度田的大族怎麼辦?要麼去鄴城,要麼就地堅守。
不管是哪種選擇,都無法改變結果。
天子有十幾萬大軍在手,又有數百萬分到土地的冀州百姓支持,耗得起。一年之後,朝廷甚至不用再往冀州呒Z,僅靠冀州本地的產出就可以維持戰事。
到了那時候,說不定會有更多的冀州百姓加入朝廷的隊伍,參與圍城。
當年張角兄弟起事爲什麼會敗?
不是因爲他們兵力不夠,而是因爲他們不懂軍事,不知道如何發揮人多勢械膬瀯荩恢酪粨矶稀�
儘管如此,冀州黃巾依然打得盧植、董卓束手無策,直到皇甫嵩等人轉戰冀州,才真正扭轉局勢。
如今天子入冀州,兵精將廣,戰力絕非張角等人可比,誰能擋得住?
只是這事聽起來有些荒謬。
堂堂漢家天子,竟然在做張角等人想做而沒做成的事。當年出兵出糧,擁護朝廷,鎮壓張角的冀州大族,卻成了朝廷要鎮壓的逆佟�
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是因爲袁紹嗎?
士孫瑞與沮授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劉協喝了一杯酒,接着說道:“杖绻c所說,冀州能否安定,不僅關係到冀州自身,更關係到幷州、幽州能否得到錢糧供應。若在冀州推行度田,能使錢糧充足,對幷州、幽州也是好的。若是不成,那就說明度田還有改進的餘地,不宜倉促推行。公與,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麼?”
沮授嘴裏發苦。
他明不明白,其實並不重要,反正冀州度田勢在必行。天子這些話其實是對其他人說的,尤其是郭淮這樣的幷州人。
如果冀州推行度田有利,將來就可能在幷州推行。如果冀州推行度田不利,可能就要緩一緩了。
所以你們放心,朝廷沒有在幷州強行推行度田的想法。
果然,天子話音未落,郭淮等人就露出了釋然的神情,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士孫瑞。
士孫瑞也反應過來,緩緩點頭。“陛下思慮深遠,老成謬四舜鬂h之幸,冀州百姓之幸。”
一邊說,一邊給沮授遞了個眼神。
有慚愧,更有鼓勵。
沮授很無奈。
事已至此,他不從也得從,總不能再回鄴城去,與審配、田豐爲伍。就算他肯,沮俊也不肯,田豐也不肯啊。
有他出面,爲天子謩澊耸拢偙饶切┖图街菔颤N關係也沒有,一心只想立功的人好一些。
“願爲陛下效勞。”
劉協欣慰地笑了,站起身,舉起酒杯。“能得諸君效力,乃大漢之幸,朕之幸。諸君,請!”
腥送瑫r起身,舉杯大喝。
“萬歲!”
——
宴會結束,回到剛剛安頓好的大營,沮授正準備回帳,卻被士孫瑞叫住。
“公與,來我帳中喝茶。”士孫瑞舉起手,亮起手中的紙包。“天子剛賜的蜀中名茶,不加奶,別有清香,最能解酒。”
沮授沒推辭,跟着士孫瑞進了中軍大帳。
兩人落座,士孫瑞吩咐士孫萌燒水煮茶。他打量了沮授片刻,笑道:“公與,是不是心有不甘?”
沮授擺擺手,連忙說道:“豈敢,豈敢。”
“不必掩飾,我能理解你的心思。你知道,我也是反對強行度田的,之前和你說的那些話絕非虛言,更無欺瞞之意。”
沮授打量着士孫瑞,靜靜地聽着。
他之所以願意跟着士孫瑞來洛陽,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士孫瑞本身也是反對強行度田的,他們有共同語言。今天面對天子要在冀州推行度田的決定,士孫瑞卻沒有反對,反而表示了支持,讓他大感失望。
“我反對強行度田,但我並不反對度田。”士孫瑞一聲嘆息。“兼併是痼疾,這是你我共知的道理。不解決這個問題,太平不可期。除非再打十年,就像新莽之後,天下混戰一般。不打到戶口十不餘一,兼併這個痼疾不消自解,是不可能太平的。”
沮授眨了眨眼睛,眼神中多了幾分掙扎。
“克己復禮曰仁。天子爲了天下大治,推行王道,減省宮禁規模,求仁之心,天地可鑑。我等自詡儒門君子,反倒斤斤於私利,甚至不惜與朝廷爲敵,挑起戰事,這難道是君子應該做的?”
沮授一聲嘆息,拱手道:“士孫公教訓得是,我的確不該以私害公,愧對先賢……”
士孫瑞搖搖手。“我沒有這個意思。你若真是那樣的人,絕不會有機會坐在我的面前。”
沮授尷尬地張了張嘴。
壺裏的水開始冒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士孫瑞的聲音也變得緩和起來。
“公與,你要對天子有信心。他能當着郭淮等人的面說那些話,就說明他相信度田能讓冀州變得更好,不僅普通百姓能從中得利,冀州的大族也能從中得利,否則如何說服其他州郡推行度田。”
沮授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只是……”
“只是那些執迷不悟的人要成爲犧牲了。”士孫瑞冷笑一聲:“公與,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救不了所有人,只能救一個算一個。”
沮授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咬咬牙,微微欠身。
“謝士孫公點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士孫瑞也吐了一口氣。“審配就算了,你救不了。其他人,或許還可以講講道理。你給他們寫信……”
士孫瑞突然停住,想了片刻,搖搖頭說。
“不,寫信太慢,你寫幾篇文章,印成邸報吧。等陛下到了冀州,將邸報發往郡縣鄉里,儘可能讓更多的人知道。”
沮授愣住了,驚愕地看着士孫瑞。
寫文章鼓吹度田?
士孫瑞微微一笑。“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這是能救無數人性命的好事,有什麼好猶豫的?雖千萬人,吾往矣。”
第829章 君子慎獨
沮授無言以對,只能喏喏而退。
看着沮授有些慌亂的背影,士孫瑞暗自嘆了一口氣。
他能理解沮授的心情。
道理大家都懂,是不是關係到切身利益纔是關鍵。他不是冀州人,可以說得義正辭嚴。沮授卻做不到如此灑脫。就算沮授本人不反對度田,讓他站出來支持度田也有些強人所難。
這等於和冀州鄉黨決裂。
“阿翁。”士孫萌走了進來,眼神疑惑。
他站在帳外,聽到了士孫瑞與沮授的交談,也看到了沮授出帳時的臉色,不免有些擔心。
“無妨。”士孫瑞擺擺手。“你有什麼計劃?”
“我?”
“你能入選散騎嗎?”
士孫萌的臉上露出一絲難色,無奈地搖了搖頭。
和劉琦一席談之後,他曾經的雄心壯志就一下子破滅了。他也就騎術比劉琦好一點,其他的都並不多,想通過散騎的選拔考試基本沒可能。
士孫瑞嘆了一口氣。“還沒努力就想放棄。是你這個豎子不孝,還是我教子無方?”
士孫萌窘迫得說不出話來。
說來說去,還是父親對自己不滿意唄。可這是事實啊,又不是自己不肯努力。
“你去考講武堂吧。”士孫瑞說道。“我關中子弟不能和關東子弟一樣只會坐而論道,要有身體力行的勇氣。”
“喏。”士孫萌答應了。
父親的決定,他無法拒絕。考講武堂雖說也辛苦,畢竟要求比散騎要低一些。至於入學之後的辛苦,他也只能咬牙承受了。
那麼多人能夠畢業,沒道理我不能。
——
沮授回到帳中,沮鵠拿來洗漱之物,準備侍候沮授洗漱,早點休息。
一路從太原急行而來,大家都很累了。
沮授心不在焉的洗漱完,坐在行軍牀邊,忽然咂了一下嘴。
“你去考講武堂吧。”
沮鵠一愣,疑惑地看着沮授。
“經學取士本是窄徑,如今更不可能。將來入仕,要麼靠政績,要麼靠軍功。對我冀州而言,軍功還是更方便一些。”
沮授抬起頭,看着沮鵠。“而且可以封侯。”
沮鵠眨眨眼睛。“文官就不能封侯嗎?”
“能。但那是三公纔有的殊榮,你覺得你有機會嗎?”
沮鵠舔了舔嘴脣,沒敢再吭聲。
看着兒子反應遲鈍的模樣,沮授心裏很不是滋味。這是他反覆權衡的結果。冀州人在仕途上受限,以施政爲公卿的可能性極小,在武事上多少還有一些優勢。
只要沮鵠能從講武堂畢業,將來有沮俊照拂,至少不用那麼辛苦。
再者,天子重武事,武人立功的機會也多。
考慮到當前形勢,天子應該不會在武事上壓制冀州人,反倒需要冀州人來平衡並涼人,以免一家獨大。
天子身邊有趙雲這樣的親信,還有董承這樣的外戚,便已經表明了這一點。
想到外戚,沮授忽然想起一個人。
袁紹當初曾爲袁熙求親於中山甄氏,後來甄氏女以赴北嶽求神推託,就沒有了下文。聽說此女北嶽求神之後並沒有返回中山,而是去了河東,她現在究竟在哪裏?
比起董承那樣的外戚,這個年紀輕輕就敢獨行千里的商賈之女或許更有希望成爲冀州人在宮中的代表。
“有空的話,你去打聽一個人。”沮授吩咐道。
——
士孫瑞到達平樂觀後,並沒有立刻進行大閱前的訓練。
他奉命休整兩日。
請示了天子後,他趕往驛舍,與袁紹見面。
袁紹病得更重了,躺在牀上,臉色灰敗。除了胸口還有起伏,與死人沒什麼兩樣。
牀頭的案上,放着一部書。
士孫瑞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最近從西域譯過來的浮屠經,義旨與道家相似,頗受達官貴人的擁躉。楊彪的夫人袁氏便是其中之一,士孫瑞曾在她的身邊見過這部書。
但士孫瑞對這些不太感興趣,瞥了一眼就略過去了。
他坐在牀邊,打量着袁紹,不禁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