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留膳?我缺他那一口飯嗎?只要我願意,想請我喫飯的人都要排隊。
大話說出了口,他才意識到當前形勢不同了。真如劉琦所說,別說沒人會請他喫飯,只怕他想請人喫飯都未必有人肯來。
他很沮喪,卻不願意在劉琦面前丟臉,揮揮手,直接將劉琦趕了出去。私下裏,卻獨坐房中,翻來覆去的回想自己這幾年在荊州的政績,準備見駕時多說幾句話,最好能拖到天子喫晚飯的時候。
別人也許不必要放在心上,如果能勝袁紹一籌,卻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
冬陽溫暖的下午,劉協小睡剛起,由馬雲祿侍候着穿上外衣,洗了一把臉。
“今天下午有什麼安排?”
“接見劉表。”諸葛亮應聲出現。
“還有呢?”
“如果談得順利,就召見參與大閱的諸將。”諸葛亮看了一眼手中的文書。“北軍中候士孫瑞已經過了河,正在往這邊趕,大概會在晚餐前後到。陛下要見他嗎?”
劉協點點頭,又問道:“上黨的兵到哪兒了?”
“今天的消息還沒到,根據昨天收到的消息,已經到了河內。”
“還有哪些人要到了?”
“燕然都護府的騎兵,統兵的是狼騎長史曹純。還有雁門太守臧洪。”諸葛亮頓了頓,又道:“臧洪趕得很急,和其他諸部騎兵有一天左右的路程差距,幾乎日行二百里。”
劉協眨眨眼睛,笑了一聲。“他是怕袁紹死了嗎?”
諸葛亮也笑了。“有這可能。”
“這個消息要保密。”
“唯。”
馬雲祿瞅了劉協一眼,抿脣笑道:“陛下,你也怕袁紹死嗎?”
劉協笑而不語。
他不殺袁紹,不是不敢殺、不能殺,而是不想太便宜了袁紹。
以袁紹的智商,不可能到了這一步還覺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甚至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既然袁紹被袁譚軟禁的時候沒有自我了斷,被袁術俘虜的時候也沒有自我瞭解,說明他有所恐懼。
這個恐懼甚至超過了死。
漢人不信上帝,但是敬祖宗。他們視死如生,相信死後可以靈魂長存,享受子孫後代的貢獻,自然也會與列祖列宗見面,對他們一生的功過得失做出評價。
袁紹該如何面對對他寄予厚望,卻被他坑死的袁隗,以及被董卓誅殺的袁氏老少五十餘口?如何面對那些曾與他同生共死,最後卻先後被他殺掉的黨人同道?
苟活固然屈辱,死卻更加艱難。
這大概就是袁紹目前無解的困境。
“劉表見過袁紹了嗎?”
“到洛陽的第二天就見了。不過並不和諧,聽說劉表被袁紹罵得啞口無言。具體說了些什麼,不得而知。”
“劉表這麼廢嗎?”劉協很驚訝。
痛打落水狗都不會,還被落水狗濺一身口水?
“劉表是謙謙君子,從小受禮法教訓。君子絕交,不出惡言。讓他與袁紹惡語相向,的確有些爲難他。”
劉協瞅了諸葛亮一眼。“你對他印象不錯嘛。”
“臣秉心而論。”諸葛亮淡淡地說道:“謬誤之處,還請陛下指正。”
劉協擺了擺手,示意諸葛亮可以出去了。他在牀邊坐下,雙手撫膝,吐了一口粗氣。
馬雲祿轉到他身後,將手放在他肩上。“陛下想殺人麼?”
劉協咬着嘴脣,沒吭聲。
“若是陛下想殺人,卻不方便,臣妾可以代勞。”馬雲祿輕聲說道:“就算有所非議,臣妾也一力承擔,必不使陛下英名受損。”
劉協想了想,搖搖頭,抬手握住馬雲祿的手。
“籲——”劉協重新站了起來,平復了心情。“孔明說得對,劉表只是一個無用的書生。真要殺他,辦法多的是,爲此毀了你的名聲,更不值得。”
馬雲祿莞爾一笑。
劉協哼了一聲,又道:“士孫瑞將到,我去迎迎他。”
第825章 區別對待
諸葛亮剛向劉表交待完,又接到最新的命令。
北軍中候士孫瑞將至,天子敬重老臣,將親自前往小平津迎接,問劉表有沒有興趣同行。
要是沒興趣,那就先回驛舍,改日見駕。
諸葛亮有些意外,但隨即明白了其中原由。
天子對他剛纔的表態不爽。
至於怎麼向劉表解釋,那就是他的事了。
諸葛亮想了想,如實將情況轉告給劉表。
劉表聽了,心情很複雜。
天子這是區別對待啊。
士孫瑞還沒到,天子要親自去迎,而且要迎到小平津。
自己已經到了,就站在門外,天子就是不見。
巧合的是,他也做過北軍中候,算是士孫瑞的前任。
不過他心裏雖然憋屈,卻不能將這種情緒摁在臉上。畢竟士孫瑞也算是他的老朋友。天子敬重他,親自去迎,自己總不能不出席。
真要是先回去了,以後還不知道哪天才能見駕。
“天子敬重老臣,表深爲感激。表與士孫君榮也有多年未見,願與天子一起去迎,正好在路上向天子彙報荊州事務。”
諸葛亮打量了劉表兩眼,提醒道:“天子出行,向來乘馬,不坐車。”
劉表嘴裏發苦,臉上卻不得不一臉笑容。“多謝提醒。不過我雖年老,馬還是騎得的。”
諸葛亮沒有再說,讓劉表在外面等着,轉身進去回報。
趁着這個機會,劉表讓劉琦趕緊回去,替他找一套適合騎馬的衣服來,再挑一匹溫順的坐騎,免得半路出醜。
他的確能騎馬,但騎術不精,駕馭不了烈馬。
一番準備後,劉協出了大營。
隨行保護的是兩曲騎兵。一曲女騎,由馬雲祿親自指揮。一曲羽林騎,由羽林中郎將張繡指揮。
除此之外,還有數十名散騎,由中部督郭武指揮。
他們的速度並不快,卻也不慢,尤其是對劉表父子來說。
即使有馬鐙輔助,他們也適應不了這種連續數十里的奔馳。腿臀與馬鞍摩擦撞擊,開始是酸,後來是疼,然後就沒知覺了,整個下半身彷彿都沒了。
這種情況下,別說向天子彙報情況,他能開口說話都做不到。
可是其他人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不論男女,都神情輕鬆,有說有笑,就像出來遊獵一般。
包括天子身邊的散騎,如諸葛亮。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看到諸葛亮等人策馬而行,劉表就算有意見,認爲天子是有意刁難劉琦等人,也只能藏在心裏,不敢表露分毫。
要怪,只能怪劉琦沒出息,不能給自己漲臉。
諸葛亮、龐統都可以,爲什麼劉琦就不行?
——
士孫瑞站在船頭,看看天色,有些猶豫。
日已偏西,現在趕到平樂觀也很晚了,不如在這裏住一晚,明天再從容趕往平樂觀見駕。
見駕之前,他也正好整理一下思路,想想明天見駕之後該說些什麼。
“阿翁。”士孫萌突然趕了過來,伸手一指南岸。
士孫瑞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也不禁喫了一驚。
南岸隱約有煙塵衝起,又細又直,這是騎兵奔馳的特徵,而且數量不少,至少有四五百。
這是出了什麼事?
士孫瑞一邊命部下戒備,一邊凝神觀看。
嚴格來說,他並不擔心,只是習慣性的反應而已。天子駐軍洛陽,撫軍大將軍韓遂不可能不小心戒備,以至於讓四五百騎兵突入防區,對天子造成威脅。
這也許是韓遂的部下發現了他們,前來查看情況。
騎兵在岸邊的高坡上停住,煙塵漸漸被西北風吹散,露出一面大旗。
這時,船也過了河中央,即將靠岸。士孫瑞看不清楚,士孫萌卻看清了大旗,不由得驚呼起來。
“阿翁,是天子戰旗。”
“什麼?”士孫瑞一愣,轉頭看了士孫萌一眼,喝道:“看清楚點,這可不是能說笑的。”
士孫萌被士孫瑞鎮住,漲紅了臉,卻不敢說話。
一旁的沮授卻補了一句。“士孫公,的確是天子戰旗,而且……戰旗下的年輕人氣度不凡,旁邊還有一個年輕女子,怕是……”
士孫瑞一聽,霍然轉頭。
依沮授所說,很可能是天子本人來了,身邊的年輕女子應該是貴人馬雲祿。
士孫瑞不敢怠慢,立刻命令將士們做好準備,自己也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他有些手忙腳亂,比初入仕途,第一次見上官還緊張。
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唯獨沒想到天子會來迎接他。
船剛靠岸,還沒停穩,士孫瑞就一個箭步下了船,大步流星地向天子趕去。
劉協也下了馬,向前走了兩步,含笑看着士孫瑞。
兩人越來越近,士孫瑞看清了天子的身形,看清了天子的臉,看清了天子臉上的笑容,眼淚不由自主的湧了出來,滴落下腳下的塵土中。
“陛下——”
士孫瑞一個趔趄,拜倒在塵埃。
“士孫公,快快請起。”劉協趕上一步,雙手將士孫瑞扶起,仔細端詳了一番,感慨地說道:“士孫公,你瘦了。”
士孫瑞淚流滿面,卻心情快意非常。“陛下,臣老了,瘦一點也無妨。幾年不見,陛下卻已經……卻已經……”
劉協哈哈大笑,彎腰撣去士孫瑞衣襬上灰塵,心中歡喜。
他知道士孫瑞會激動,卻沒想到士孫瑞會激動到這個程度。
由此可見,在這些老臣的心裏,自己的份量還是很重的。
“士孫公,來見過一位老朋友。”
劉協伸手一指,劉表連忙忍着雙腿的刺痛,趕了過來。他剛剛在一旁看得清楚,心裏很不是滋味。天子不僅親自來迎士孫瑞,還對士孫瑞如此禮敬,簡直超出了君臣應有的禮節,就算是子弟來迎接長輩。
看到這一幕,誰還敢說天子排擠老臣?
就算是天子故意做給自己看,這也極不容易。
何況看天子的一舉一動,根本不像是做給人看,而是發自內心。
我和士孫瑞之間的差距有這麼大嗎?
“君榮,你我有十年未見了,還記得我嗎?”劉表故意大聲笑道。
士孫瑞轉頭盯着劉表看了一眼,又取出手帕,拭了拭眼睛,這才認出是劉表,不禁驚呼出聲。
“景升兄,是你啊。不是說病了,不能赴洛陽大閱的麼,你這紅光滿面的……”
劉表很尷尬,連忙說道:“本來是病了,可是蒙天子不棄,召我來洛陽養病。說來也怪,接到詔書後,我這病就不治而愈了。”
士孫瑞笑笑。“這些年天下大亂,荊州最爲安定,你想必帶了不少精銳和錢糧來助陣吧?”
第826章 有意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