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好在劉表所知有限,要不然他念出來的名單會更長。
“你的心病是哪一個?”劉表寒聲問道。
袁紹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又緩緩睜開。“景升,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不掩飾了。若我得了天下,你也會是其中之一。”
劉表眼神微縮,眼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袁紹又道:“若是你得了天下,想必我也是其中之一。你不用急着否認,是不是,我們心裏都清楚。你在荊州的所作所爲,我一清二楚。你我的區別只在於你空有虛名,卻沒有足夠的實力,受制於蒯越、蔡瑁輩,不能自由。”
劉表的氣息變得粗重起來,眼角顫動。
袁紹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被我說中了吧?不要急,我還沒有說完。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沒幾天了,你治不好我的心病,我卻可以爲你治一治。”
劉表怒極而笑,嘿嘿一聲輕笑。“那我倒要洗耳恭聽了,免得辜負了你這一番心意。”
袁紹呵呵地笑了。“你看,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忘不了你名士的作派。明明心裏氣得想殺人,臉上還要擺出一副虛懷若谷、從善如流的氣度。正如你明明知道稱了臣,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卻還是來了洛陽一樣。”
袁紹臉上泛起潮紅,氣息也變得急促起來。
一旁的袁譚連忙上前,正準備說話,卻被袁紹搖手阻止。
“顯思,你也好好聽着。”
袁譚無奈,只得一面陪笑,一邊派人去請醫師。他看得出來,袁紹的情況很不對。
袁紹看向劉表。“你以爲……跪在天子腳下……稱臣,就能……既往不咎,長葆富貴?你想多了。他要做的……就是……就是打斷你們這些讀書人的骨頭,讓你們跪在他面前,甘爲臣僕。天下,是他一個人的天下,不能和人分享,也不能和人共治。士大夫不行,宗室……更不行。”
袁紹挺起身,血紅的眼睛盯着劉表,最後一字一句的嘶吼道。
“你以爲,你的下場會比我好?”
第823章 心理陰影
劉表面色灰敗,如喪家之犬一般,逃出了袁紹的房間。
身後傳來袁紹嘶啞的狂笑,充滿輕蔑,就像清脆響亮的耳光,一下又一下地扇在他的臉上。
劉表非常挫敗。
十年之前,他被風頭正勁的袁紹壓制得抬不起頭來,只能甘拜下風。
十年之後,他在病得只剩一口氣的袁紹面前還是一敗塗地,沒有還手之力。
本以爲可以一掃十年前的積怨,沒想到卻是自取其辱。
出了門,坐在馬車上,他的心臟還是怦怦亂跳,心悸猶存。
劉琦匆匆和袁譚告別,追了出來。他正準備上車,劉表突然反應過來,搶先關上了車門,將他擋在車外。
劉琦愣了一下,隨即收回腳,命人收起上車的踏步,自己翻身上馬,陪在車側。
車窗緊閉,車內一片死寂。
劉琦暗自一聲嘆息。
十年前在洛陽的時候,他已經年近弱冠,經常跟着劉表出席各種場合,對父輩之間的事並不陌生,自然也清楚劉表與袁紹之間的恩怨。
他們都是黨人,卻並非合作無間。
毫無疑問,袁紹是黨人領袖,其他人都要配合袁紹的行動,聽從袁紹的指揮,劉表也不例外。
對這一點,劉表一直心有不甘。只是袁紹勢大,他只能忍着。
直到出任荊州刺史。
到了荊州,劉表終於可以獨自行事,不用再聽從袁紹或者什麼人的命令。他可以配合袁紹行動,與孫堅、袁術作戰,直到將袁術趕出南陽,但那不僅是爲了策應袁紹,更是爲了自己獨佔荊州。
他成功了。
十年光陰轉瞬即過。如今袁紹兵敗冀州,甚至成了袁術的階下囚。劉表雖然也被迫放棄了荊州,比起袁紹來,終究要體面得多。
按理說,就算劉表不能壓袁紹一頭,至少也可能平起平坐的。
沒想到卻是這個結果。
在快要病死的袁紹面前,劉表還是沒有還手之力。
這是爲什麼?
劉琦心中有點想法,只是有些飄忽不定,一時把握不定。
“篤篤。”馬車壁響了兩下。
劉琦正自出神,沒有注意到。倒是一旁的劉琮聽得清楚,連忙上前,湊過了車窗,輕聲說道:“阿翁?”
“嘩啦!”車窗打開,露出劉表還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他看了劉琮一眼,又看向猶自出神的劉琦,眉頭一皺,使了個眼色。劉琮會意,回身扯了扯劉琦,示意他上前回話。
劉琦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踢馬湊了過去,拱手施禮。
“你上次說,諸葛亮的兄長諸葛瑾隨劉備入朝了?”
“是的。”
“他們兄弟見過面了嗎?”
劉琦仔細想了想。“聽劉備的意思,他們應該見過了。”
劉表點點頭。“你去見劉備,約個時間,我們見一面。”他一聲嘆息。“當初他想入北軍,曾來見過我。一晃十年沒見,也不知道他是否變了模樣。”
劉琦的嘴角抽了抽,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躬身領命。
——
劉琦來到劉備的大營時,劉備正在練兵。
他沒有站在將臺上,而是身穿甲冑,走在將士之中,指導將士們操練。說到關鍵處,還取過兵器,親自演示一番。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充滿自信,舉手投足間自有攝人氣勢。
他的部下士氣很高,操練時的呼喝聲整齊響亮,震耳欲聾。練習的動作剛勁有力,一絲不苟,殺氣騰騰,彷彿身在戰場。
劉琦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玄德兄,數日不見,你的部下越發精練了,不愧精銳之名。”
劉備微微一笑,舉手示意,又叫過部曲將陳到,讓他繼續訓練,自己則陪着劉琦向將臺走去。
“賢弟,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有事?”
劉備點點頭。“我見過天子了。”
劉琦頓時緊張起來。“怎麼說?”
“天子說,令尊雖有過失,卻並非十惡不赦,更不會牽連你。你若願爲朝廷效力,朝廷求之不得。是文是武,在內在外,都沒什麼問題,就看你能否勝任。”
劉琦聽了,喜憂參半。
喜的是天子不會針對他。如果這話是對他自己說的,或許還有掩飾的成份,由劉備轉告,則沒有掩飾的必要,應該是天子的真心話。
憂的是天子堅持考覈,不給他任何優待,他只能憑自己的實力去考,這就有點難了。
這些天,他也稍微打聽了一下。
散騎的要求太高,他是不敢想了。
講武堂的標準稍微低一些,入門不難,但入門之後卻更難。講武堂的學生不僅要學習兵法,還要每天操練,與普通士卒無異,非常辛苦。
他不覺得自己能堅持到畢業。
就算他能堅持到畢業,分配到各部,最開始也只是都伯、軍侯之類的低級軍官,平時要與將士一個帳篷裏睡覺,一個釜裏喫飯,戰時則披甲上陣,與敵人短兵相接。
這顯然不是他期望的結果。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袁譚本來也想考講武堂,後來卻一直沒聽他再提過這件事,應該也是放棄了。
事實上,考入講武堂的大多是寒門,很少有世家子弟。
劉備打量着劉琦,一點也不意外。
像劉琦這種出身高門,從小衣食無憂,又不用擔心仕途的世家子弟,有幾個能喫得了苦?
他們原本可以輕輕鬆鬆的以蔭任入仕,憑着家族的力量步步高昇,只要不犯大錯,基本上都可以官至二千石。
既然如此,何必那麼辛苦?
如今天子行新政,在太學設立諸堂,也改變了用人的標準,但劉琦年近而立,豈能放下身段,與寒門子弟一樣學習、訓練。
他們能接受的,恐怕只有經學堂。
但經學堂錄取人數有限,將來出路也不多,競爭還特別激烈,同樣不是理想選擇。
這就給了他招攬的機會。
等劉琦糾結了一陣,劉備適時的發出了邀請。“賢弟,我營裏還缺幾個校尉、掾吏,你若有興趣,不妨來幫我。”
劉琦正走投無路,聽到劉備這句話,正中下懷。
“若蒙兄長收錄,能追隨兄長征戰立功,我求之不得啊。”
“哈哈……”劉備拍拍劉琦的肩膀。“你我同出一脈,又都是爲朝廷效力,何必如此見外?山陽多俊傑,有賢弟相助,我輕鬆多了。”
劉琦笑容滿面,連忙謙虛了幾句。
劉備趁熱打鐵。“賢弟什麼時候能入職?大閱在即,我這兒事務很多,急需賢弟幫忙。”
劉琦想了想。“我是隨時可以入職,只是家父剛到洛陽,要請示一下方可。要不,兄長隨我走一趟,爲我美言幾句?”
“令尊來了?”劉備很詫異。“帶了多少人馬?”
第824章 生死兩難
得知劉表並沒有帶兵來,劉備自知失言,有些尷尬。
尷尬之後,他又有些得意。
天道輪迴。當年我去求劉表時,他不理我。如今輪到他來求我了。
劉備沒有拒絕,卻也沒有答應。
他對劉琦說,既然令尊來洛陽養病,你身爲人子,理當膝前盡孝,我怎麼能強人所難呢?
你不用急,安心陪他吧。我給你留着空缺,你什麼時候來都行。
再說了,天子身邊有名醫,令尊應該很快就能康復。
劉琦從小跟着劉表出入各種場合,對這種客套話一聽就懂。
劉備這是委婉的表示,在劉表見駕之前,他是不會見劉表的,更不可能主動去拜訪。
要見,也是劉表來拜訪他。
雖然心裏不舒服,但劉琦也清楚,雙方的地位已經與十年前不同,如今還想讓劉備俯首,劉表已經沒有那個實力了。
——
得知劉備的回覆,劉表很生氣。
但他無可奈何。
既然來了洛陽,遲早要見駕。與其像袁紹一樣被天子免了職,進退兩難,不如趁着天子心情還好,主動求見。
天子不點頭,別說劉備,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輕易見他。
糾結了一陣後,劉表上疏求見。
劉協很快就給出了回覆,讓劉表在指定的時間見駕。考慮到劉表身體不好,時間安排在下午未時。
一看到這個時辰,劉琦就有種不祥的感覺。
這個時間看起來很好,正是午睡之後,不早不晚。但考慮到天子事務繁忙,有用膳時商量政務的習慣,接見大臣也常有留膳的事,這就有點不對勁了。
未時是午餐已過,晚餐卻還早。除非談的事情多,否則留膳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劉表見駕述職,荊州就治理成那樣,能有多少話說?
十有八九是見一面,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直接就告退了。
若是平時,這也沒什麼問題。可是考慮到劉表當前的尷尬形勢,這就很容易讓人產生懷疑,以爲劉表和袁紹一樣被天子冷落,苟全性命而已。
劉表年近花甲,致仕也沒什麼不好。回家讀讀書,安享晚年,也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可是劉琦等人難免受到影響,不能不防。
反覆權衡之後,劉琦將自己的擔心告訴了劉表。
劉表一開始沒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