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44章

作者:庄不周

想想也是,天子身邊不僅有趙雲這樣的高手,還有王越這樣的大劍士,又日日練習,勤奮遠在他之上,武藝怎麼可能差。

劉備穩住心神,擺開防守的架勢。

“請陛下賜教。”

劉協也沒客氣,腳步一墊,人便向前躍出,手中長刀揮出,灑出一片銀光,劈向劉備心腹。

劉備凝神靜氣,舞動雙劍,與劉協戰在一起。

第821章 四十不惑

高手較技,舉手便知高下。

幾招一過,劉備心裏有了數。

天子的武藝超出他的想象,不僅刀法純熟,而且反應也極快。他別說戰勝天子,不被天子擊敗就算不錯了。

法正曾說,天子每天堅持習武,日日不輟,看來絕非虛言。

放下了擔心,劉備也放開了手腳,揮舞雙劍,與劉協戰在一起。

他必須展現出他的實力,讓天子放心。

法正說得好,征討蠻夷,最重要的不是讀了多少書,而是夠不夠強。如果不能在戰場上擊敗對手,教化就無從談起。

天子重教化,但是不迂腐。

你看他是如何對待鮮卑人、匈奴人的就知道了。

劉備深以爲然,所以對練兵格外生心。這次來參加大閱,最大的希望就是參觀講武堂,學習新的練兵方法。

聽法正說,講武堂在陣而後戰之外,對小規模的作戰方式也做了充分的探討,以適應山地、從林作戰。

東夷多山,這種戰鬥會很多。

劉備身形如龍,圍着劉協遊走,劍如龍爪,伸縮不定。

劉協持刀而守,看似破綻百出,卻屢屢及時磕開劉備的雙劍,並不時反攻,逼得劉備不能全力以赴。

倏忽之間,百合已過。

劉備出了一身汗,氣息也有些跟不上,便主動退出了戰場。他倒持雙劍,向劉協深施一禮。

“陛下刀法精純,大有王者氣象,臣自愧不如。”

劉協微微一笑,還刀入鞘。“劍稍微重了些,不趁手吧?應該早些給你,讓你練習練習。”

劉備連忙說道:“劍甚好,臣非常喜歡。不過疏練習倒是事實。臣最近忙於軍事,好久沒有練雙劍了。”

“恐怕不僅是忙於軍事吧?朕聽說,琅琊倡家最歡迎的客人就是你和法正。爲了吸引你們光顧,連冀北的伎樂價格都漲了。”

劉備面紅耳赤,有點想罵人。

不是罵天子,而是罵袁術。

不用問,這消息肯定是袁術送來的。袁術身爲幽州牧,爲了對付冀州,最近一直駐紮在冀北。

而且他也是最好享受之人,對舞女伎樂之類的行情最爲熟悉。

劉備很快就鎮定下來,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這是有人惡意中傷,不僅是針對臣與法正,正是針對陛下的仁政。”

“和朕也有關係?”

“正是,琅琊的倡家最近生意的確好,卻不是因爲臣等光顧,而是多年大戰之後,重獲太平,百姓們得以安居樂業。喜悅之餘,常請倡家作樂,故而倡家供不應求,不得不到冀北購買舞女樂人。”

“是這個原因?”劉協將信將疑。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多年大戰之後,戶口損耗,尤其是兒童。如今琅琊安定,不少人家都想續絃、納妾,多生幾個孩子。冀北女子身體強壯,皮膚白晢,性情又堅韌,最受歡迎。”

“這樣的女子是普通百姓買得起的?”

劉備笑了兩聲。“陛下,若是平時,普通百姓的確買不起。如今冀州戰事未休,加之官吏暴虐,民不聊生,人賤如雞,買得起的人就多了。”

劉協瞅了劉備一眼,笑而不語。

洗手淨面,一起入座,共進早餐。劉協聽取了劉備的報告,問了一些與袁熙交戰的情況。

劉備一一作答。

他這次親自率部來洛陽參加大閱,指揮權交給了張飛、陳登和麋芳等人,法正作爲軍師,總攬全局。

考慮到平定冀州之後要轉戰遼東,劉備希望朝廷能撥付一些戰馬,加強騎兵的戰鬥力。他本來有一些雜胡騎,但多年過去,戰馬損耗不少,一直得不到補充,騎兵的戰鬥力不斷下降。

劉協答應在劉備進入冀州戰場之後,由幽州提供一部分戰馬。

說完政務,劉協向麋竺請教起了海上的商路。

作爲徐州巨賈,麋竺起家的關鍵之一就是朐縣的特殊位置。

朐縣既是中原不多的海港之一,又是橫貫帝國的東西幹道的最東端。早在秦統一天下時,朐縣就成了大秦的東大門。

兼有海陸之利,再加上麋竺的長袖善舞,發達順理成章。

但本朝重經學,門閥已然坐大,麋竺空有財富,想入仕卻不容易。

如果不是陶謙與本地大族相處不和睦,麋竺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機會入仕。如今他抓住了機會,全力支持劉備堅定彭城,不僅成了劉備器重的親信,更成了天子的座上賓。

他非常興奮,知無不言。

海上商路一直就有,南到交州,北到幽州。只是海上風浪大,有傾覆的危險,所以全程海路的並不多。

比如從朐縣到長江這一段,絕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走邗溝。

而長江以南的部分,又有取道豫章、荊州的區別,走海路的反而不多。

劉協聽得很認真,還命人做了記錄。

他對麋竺說,朝廷打算對天下商路做一個總體規劃,儘可能的提高效率,減少不必要的損耗。水陸商路是其中重點,需要做一個詳細的調查。

他親自諮詢麋竺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工作將由太學商學堂的師生負責,將來會有人和麋竺進行系統的討論。

如果麋竺願意在商學堂做個教習,哪怕是兼職,那就更好了。

麋竺喜出望外。

對他來說,能入太學做教習,可比當官更有面子。

劉備也這麼想。

他納麋竺的妹妹爲妾,不可避免地被人嘲諷爲看中了麋家的錢。就連他的妻子毛氏都有些不屑。如今他想扶麋氏爲平妻,肯定會遇到不少非議。

如果麋竺能成爲太學教習,不管他是哪一個學堂的,都算是真正邁入了士大夫的階層,可以提高他的身份。

“陛下這四民皆士,可與夫子有教無類相提並論。”劉備感慨地說道:“這讀過書和沒讀過書的,區別真的很大。臣現在就有些後悔,年輕時沒好好讀書,走了不少彎路,就連作戰都只是一腔血勇。自從法正奉詔輔佐臣的軍事,臣才略知用兵之道。”

劉協笑了。“當真這麼想?”

“陛下面前,臣豈敢虛言。”劉備正色說道。

劉協點點頭。“四十不惑,你現在有這樣的感悟,並不算遲。更難得的是,你能在不惑之年自省不足,這可比很多人強多了。”

他頓了頓,又道:“將東方交付給你,朕可以放心了。”

劉備鼻子一酸,離席而起,拜倒在地。

“臣,謝陛下。”

第822章 喜相逢

劉協對劉備的表現非常滿意。

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人年齡越大,思想越固化,容易自以爲是。想讓他們改變既有觀念,比登山還難。

所以他一直將重心放在年輕人身上,不太願意在中老年大臣身上浪費精力。與其生一肚子氣,不如耐心等他們退出舞臺。

治國從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再好的政策想要發揮作用,看到效果,至少也是十年之後的事。

他才二十,有足夠的時間和他們耗。

劉備正當不惑之年,卻能沒什麼心理負擔的放棄固有經驗,擁抱新政,非常難得。

這也讓他對劉備的期望又高了一些。

以劉備目前的身體素質,至少還可以再戰二十年,搞定三韓沒什麼問題。如果進展順利,甚至有機會跨過那道湝的海峽,提前叩開倭國的大門。

二十年後,看他的兒子能不能扶得起來。

劉協與劉備詳談之後,答應了劉備的請求,讓他與講武堂祭酒虞翻接洽,瞭解一些山地戰、叢林戰的最新研究成果。

趁着劉協心情不錯,劉備說起了劉琦。

劉協沉吟了片刻,對劉備說道,劉表已經起程了,正在趕來洛陽的路上。如何安置劉琦,可以等到劉表見駕之後再說。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劉琦想在朝爲官,還是隨劉備出征,朝廷都沒有意見,更不會特意針對他設置障礙。

沒必要。

大亂之後,朝廷要兼收幷蓄,不拘一格的選拔人才,連蠻夷都會酌情選用,怎麼可能將宗室排除在外。

就算劉表有些問題,畢竟還沒到禁錮子弟的那一步。

劉備對此毫不懷疑。

劉表最多算是有異志,有一些僭越的行爲,比起直接質疑天子血脈,有意行廢立之事,甚至想革漢家天命的袁紹,那可好多了。

袁紹都能保住性命,也沒影響袁譚的仕途,劉表父子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選不上散騎是他自己無能,不是朝廷設限。

劉備再拜,表示自己將轉告劉琦,讓他安心等待。

——

數日後,劉表到達洛陽。

劉琦收到消息後,趕到城南迎接。

經劉備轉告,得知朝廷沒有針對他的意思,劉琦這兩天的心情輕鬆了許多。看到劉表時,他笑容滿面,談笑風生,還許諾要帶弟弟劉琮、劉修去遊覽洛陽城。

見到兒子心情好,陳氏很開心,劉表卻有些惱火,忍不住嗆了他一句。

“大閱在即,你怎麼沒在營中練兵?”

劉琦笑笑。“荊州兵練得再好,與我何干?既然如此,不如交給蒯異度,我自逍遙。”

“你還真是逍遙。”劉表也覺得面上無光,不再討論這個話題,問起了劉琦這兩天在洛陽的見聞。

得知袁紹也在洛陽養病,還沒有見駕,劉表心中一動。

“他是真病還是裝病?”

“應該是真病,我聽袁顯思說,吐血就吐了好幾回。”

劉表嘿嘿一聲冷笑。“吐了幾回血還不死,他究竟放不下什麼?”

劉琦有些驚訝。

他一直以爲劉表和袁紹同爲黨人,又曾一起在何進的大將軍府任職,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怎麼聽說袁紹生病,劉表卻是這個態度?

劉表想了想,說道:“走,我去看看他。”

——

袁紹睜開眼睛,看着走到面前,俯下身子打量他的劉表,擠出一絲笑容。

“景升,別來無恙?”

劉表微微頜首,在侍者取來的席上就座。“我很好。倒是你,病得如此之重,着實令人意外。本初,你這是心病吧?”

袁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劉表。

劉表輕笑一聲:“我聽說太醫署有良醫,聞名山東的華佗就在其中。連他治都不好你的病,也只有心病了。”

袁紹沉下了臉,聲音也變得陰森起來。“這麼說,景升從襄陽趕來,是爲我治這心病的?”

劉表點點頭。“一晃十載,故友凋零,如今能爲你治這心病的,大概也只有我了。”

“那倒要見識見識景升的醫術了。”

劉表屈起手指,說出幾個的名字。“何伯求,韓文節,王子師,張孟卓,臧子源……”

劉表每說一個名字,袁紹的臉頰就不由自主的一陣抽動,原本銳利的眼神也變得怯懦起來,不敢再與劉表對視。

這些都曾是他的摯友,如今不是陰陽相隔,就是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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