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就像治大國一樣,建大橋也很複雜,不是一兩個人就能完成的,需要一個團隊,而且是規模很大的團隊。這樣的團隊需要人管理,最好是懂技術的人。你既有技術,又有經營的天賦,最適合不過。”
劉協侃侃而談,給甄宓科普起了項目的觀念。
農業時代也需要團隊作戰,但機會不多,主要在水利、軍事方面。除此之外,都是以農戶爲單位進行生產,大規模的協作不多。
即使是有一定規模的莊園,其實還是小農經濟,專業化程度不高。
如今形勢有所改變。如果發展順利,不久的將來,華夏文明就將進入工業時代。需要更多的團隊合作,需要很多既懂技術,又懂管理的複合人才。
甄宓有這方面的潛質,而且她還有向這方面努力的基礎。
中山甄宓有雄厚的財力,養得起團隊。
從另一個方面說,如果能將中山甄氏引向工程建設,並從中獲利,或許可以樹立一個榜樣,告訴更多的人,土地並不是唯一的致富途徑,甚至不是最好的。
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這是很幾百年前的人就知道的道理。
當然,對中山甄氏這樣的鉅富大賈來說,轉向工業其實並非最優選擇。只不過加上封侯的誘惑,情況就有些不一樣了。
甄宓果然聰明,一下子就聽懂了劉協的意思。
僅技術而言,她可能無法超過黃月英,也可能永遠造不出橫跨大河的大橋。但她可以組建一個團隊,不斷的積累經驗,最後一步步地逼近目標,直到實現目標。
“陛下目光高遠,臣真是大開眼界。”甄宓雀躍不已,發出由衷的驚歎,眼中全是小星星。
“這算得上雨露了嗎?”
“算,算。”甄宓掩嘴而笑。“臣一定不負陛下所望,將這幾滴雨變成涓涓細流,滋潤中山。”
劉協點點頭。“我相信你可以走得更遠,將來不僅可以滋潤中山,更能滋潤冀州,甚至惠澤天下。”
“願如陛下所言。”甄宓躬身再拜,心滿意足地走了。
馬雲祿走了過來,與甄宓擦肩而過,見甄宓滿臉喜色,不免有些意外。她走到劉協身邊,回頭又看了甄宓一眼。
“陛下說了些什麼,竟讓她歡喜成這樣?”
劉協將剛纔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馬雲祿恍然。“早就聽說過她心思大,現在看來,傳言不虛。”
“她心思再大,也不過是封侯而已,而你已經封侯了,卻還不滿足。”
馬雲祿眉毛一挑,剛要說話,劉協下巴輕挑。馬雲祿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一眼看到正策馬射柳的女騎,不禁得意的笑了。
這次她隨天子出征,重新擔任了女騎督,麾下有五百女騎。爲了防止她們懈怠,她設計了一些遊戲,既可以娛樂身心,又能練習騎戰之術。
射柳就是其中一種。
在樹上掛幾枚銅錢、手帕之類的東西,就可以練習騎射。如果連樹都沒有,還可以用騎矛代替。女騎們彎弓射箭,每次射中,都能引起一陣歡快的笑聲,吸引了不少人觀看,也算是營中一景。
“並非臣妾不滿足,只是舊習難改,閒不住。”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這是好事。”劉協收回目光。“你有事要說?”
“嗯,光祿勳派人來問,是否渡河去河東。如果要去,是在這裏渡河,走蒲坂,還是到陝縣再渡河,走大陽。”
劉協想了想,一時難以決斷。“你的建議呢?”
馬雲祿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劉協。
她一向只關心軍事,不關心政務,劉協也很少就這類事問她的意見。
“陛下……”
好在劉協沒有糾結太久,很快就做出了決定。“還是傳詔荀尹來見吧,就不用轉道去河東了。大軍過境,平添無數麻煩,怕是很多人又睡不着覺。”
馬雲祿“噗嗤”一聲笑了。“陛下還真是善解人意,只怕河東大族未必體諒陛下的心意。”
“無所謂了。”劉協無奈地揮揮手。“等平定了冀州,回頭再收拾他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第805章 有征無戰
劉協趕到陝縣時,荀彧匆匆趕來見駕。
接到詔書時,他頗有些意外。
雖說天子這段時間常駐長安,畢竟還沒有下詔遷都,安邑還是臨時的都城。劉協東征,理應經過安邑,並考察一下河東這幾年的政績。
荀彧本來已經做好了接駕的準備,突然接到詔書,說劉協不從河東走,要走崤函道,心裏便咯噔了一下。
這是天子對我不滿嗎?
因爲大量的汝潁人被困鄴城,成了審配的人質,荀彧很早就收到了荀諶的求救信,也知道荀諶聯絡了荀文倩。但他一直沒有表態,就是不想引起天子的反感。
現在看來,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做好了接受嚴厲質詢的準備,坐在劉協面前,卻發現劉協神情平靜,慢慢翻看着他帶來的上計簿,沒有一點將要發怒的跡象。
看完上計簿,劉協重點問了幾個問題。
首先是鮮卑、匈奴俘虜入籍的事。
建安五年是第一批俘虜入籍的期限,滿合條件的有多少,幷州、河東是否已經準備了足夠的土地安置希望遷入內郡的人,都是要事先籌措的事。河東作爲大漢的臨時都城,是鮮卑、匈奴俘虜們入籍的首選之地,荀彧肩上的擔子最重。
其次是河東未來幾年還有多少上升空間。
河東的地理條件並不算優越,加上很多大族沒有清洗,荀彧手上控制的土地有限。在安置了黃巾餘部之後,再安置一部分入籍的胡族,可能就沒有空閒的土地了。
沒有空閒的土地,能不能找到新的發展空間?
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河東能否同時支撐幽燕都護府和朝廷的東征?
因爲冀州的形勢發生變化,劉備又被牽制在青徐,脫不了身,征討遼東的計劃受到了影響。天子親征冀州,河東必然也要承擔一部分糧賦。
河東支撐得住嗎?
說到政務,荀彧很從容。
胡人入籍的事進行得很順利。實際上,詔書一下,選拔工作就開始了。目前來看,符合要求的在大概有三萬戶左右。
三萬戶並不是一個大數字。河東郡在西京時曾有二十三萬戶,如今不到十萬戶,就算三萬戶全部安排到河東也沒什麼壓力,更別說其中一部分。
之所以土地不足,除了一部分世家大族兼併之外,還有因爲邊疆不穩,常受胡騎襲擾的原因。如今燕然都護坐鎮美稷,騎兵更是遠至塞外巡邏,塞內晏然,那些拋荒的土地又可以利用起來了。
現在的確有不少人想遷入內郡,但那只是他們擔心胡騎復來,求個心安而已。再過幾年,等他們發現塞內能保持長期穩定,說不定還會有人要求遷出。
對胡人來說,放牧纔是他們習慣的生活。
說到河東今後幾年的發展空間,荀彧同樣信心滿滿。
僅就種地產糧而言,上升的空間的確不大,但工商業即有極大的發展潛力。最典型的除了紡織業、皮毛業,還有造紙、印書、筆墨等行業。
河東有大量的山林,燒製的松煙墨非常受文人歡迎。
河東制的筆也有不少精品,在全國推行教化的背景下,增長勢頭喜人。
河東有大河之利,塞外的皮毛很容易哌M來,成本極低,經過加工後,再銷往山東,獲利頗豐。
荀彧掰着手指,如數家珍,上計簿上一個個枯燥的數字都變成了鮮活的生活。劉協甚至能從他的神態中看出百姓的富足。
說到最後一個問題,荀彧出奇的簡潔。
河東提供不了多少糧食,但是可以提供醃肉。鹽是安邑鹽池的鹽,肉是西河、上郡牧民繳納的賦稅。入秋之後就開始準備了,現在已經擺滿了倉庫,隨時可以起摺�
劉協聽了,非常感興趣。用醃肉作爲軍糧是農學堂剛剛研究出來的辦法,現在還在試驗階段,荀彧倒是搶先一步。
他問了一下。荀彧坦然地說,他有兩個信息來源。
一是農學堂的研究,二是胡人牧民的經驗。
荀諶離開長安後,途經河東,與他說起過農學堂的研究,他非常感興趣,特地派人去長安找到石韜,詢問相關的方法。
胡人牧民也有醃肉的經驗,不過鹽太難得,所以他們捨不得用,通常用煙薰或者直接風乾。
兩者一結合,荀彧就搞出了能夠長期保存的醃肉。口味還不錯,平時能當乾糧喫。事實上,這個方法推廣之後,一些百姓就照這種辦法保存肉類,免得一時捨不得喫而壞掉。
劉協非常滿意,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關於冀州用兵,令尹有何建議?”
荀彧躬身一拜。“陛下,臣只有六個字:王者有征無戰。”
劉協並不意外,也不着急表態,示意荀彧詳細解說。
“秦滅六國,以楚趙最爲慘烈。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如今之漢,實則楚人後裔,楚人的仇也算是報了。可是趙人的仇,卻一直沒有報。”
劉協一愣。
這怎麼越扯越遠了?
之前說冀州人的心結是光武皇帝的皇后郭聖通,現在荀彧又說到了趙國,將來是不是還要扯到涿鹿之戰?
見劉協疑惑,荀彧卻不意外,緩緩說道:“陛下,王朝有興替,人卻還是那些人,尤其是家族,追根溯源,其實大半是當年的王公後裔。因爲每年祭祖,追溯祖宗,他們的記憶遠比普通人長遠。”
劉協眨眨眼睛。“所以,朝廷是擺脫不了秦軍的影子了?”
“擺脫不了。”荀彧笑了起來。“不過陛下已經快要跨過去了。”
“此話怎講?”
“陛下,武王伐紂的軍隊也是從西而來。如今撫軍大將軍在河南不殺人,不屠城,卻去防秋汛,爲百姓指l恚l還會說他們是虎狼之師?之所以冀州不降,只是猶豫不決,不知道這是一人一時之仁,還是朝廷行王道之意。如今陛下親征,若能秋毫無犯,有過於撫軍大將軍,百姓自然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又哪裏需要陛下血戰呢?”
劉協恍然大悟,盯着荀彧看了一會兒,笑着搖了搖頭。
“令尹真是好口才。”
荀彧躬身道:“陛下,這是臣的肺腑之言。”
劉協想了想。“令尹對度田如何看?”
“臣自然是支持的,只是……不宜倉促。”
“長安論講在即,爭鳴的文章發了不少,卻多是在野之人,州郡大吏尚無人發聲。令尹在河東四年,治績常爲天下冠,是不是也該發表一點感想,說一說對度田的看法?”
第806章 荀彧論治
荀彧沉默了片刻,微微欠身。
“陛下有詔,臣自當奉行。只是臣於度田的態度未必與陛下相同,是以一直未敢發聲。”
“你什麼態度?”劉協語氣從容,卻不容拒絕。
荀彧緩緩說道:“兼併是動亂之源,臣深惡之。臣之祖父淑在世時,產業每增,輒以贍宗族,不使財富積於一人之手,使子孫耽於安逸,又引人覬覦,徒招禍殃。”
劉協心中一動。“你家現在有多少土地?超額嗎?”
“按照朝廷的標準,自然是超的。如果推行度田,大概要交出一半左右。”荀彧不緊不慢地說道:“這些超額土地的產出大致相當於臣一年的俸祿收入。”
劉協笑了。
他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荀家的確多佔了一些土地,但這些土地並不是他反對度田的原因,他隨時可以交出來。
既然如此,他反對度田就不是出於私利,而是另有原因。
這些原因,他也清楚,無非是兩種:一是不贊成急功近利,強行推進度田,以免生變;二是度田雖然是應該的,但直接剝奪多佔的土地形同搶劫,與王道背道而馳。
畢竟不是所有人的土地都是強佔來的,甚至可以說,有很大一部分人的土地是合法所得。
朝廷說沒收就沒收了,還談什麼王道?
長安論講時,就有人提過這樣的觀點。如果朝廷這麼幹,等於鼓勵懶人,打壓勤儉。會有很多人不再耕作,沒錢就賣地,反正過一段時間朝廷又要度田,到時候土地又回來了。
這個道理看似有理,實則荒唐。
但執行時,卻有可能變成真的荒唐。
劉協前世也讀過一些書,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地方政府層層加碼,級級歪樓,把中央的惠民政策變成形式主義還是輕的,變成禍民手段更是家常便飯。
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強行度田的原因之一。
但他沒想到荀彧也會這麼想。
他從來沒有期望畢其功於一役,以邉拥姆绞酵菩卸忍铩�
討論,發酵,配合着教化普及層層推進,發動民械牧α浚缘嗡┦捻g勁推行度田,纔是他的指導原則。
身爲當世智者,又有荀文倩時時爲他傳遞消息,不時還直接聯絡,荀彧應該最能理解朝廷用意的人,怎麼還會有這樣的誤解。
是我的步子太大了,還是他賴在原地不肯向前走?
劉協沉吟着,氣息有些重。
荀彧看在眼裏,心中明鏡也似,卻不說破,繼續說道:“陛下,臣贊成度田,但臣不贊成滿足於度田。治國當治本,如果不能解決兼併產生的原因,就算現在均貧富,不出三十年,兼併又將成爲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