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收回思緒,打量着荀彧。“如何才能治本?”
“輕徭薄賦,以工商富民。”
劉協來了興趣,向前挪了挪,示意荀彧說得詳細一些。
荀彧給劉協算了一筆賬。
輕徭薄賦是老生常談,很多人都說過,不能說沒用,但用處有限。
畢竟宮裏宮外、朝堂地方有那麼多官吏要養活,必要的開支難以減免。更可怕的是戰爭的消耗巨大,一旦遇到規模大一些的戰爭,正常的賦稅無法滿足消耗,就只能加徭增稅。
本朝年景最好的時候,一年的總賦稅是八十億。刨去地方開支,上交朝廷的四十億。發完相關官員的俸祿,最後還能剩二十億結餘。
二十億看起來不少,但開支也大,比如賑災,比如戰爭。
而這兩者又常常是聯繫在一起的。
所以風調雨順的時候,日子還過得不錯。一旦出現災情,而朝廷又賑濟不及時,就有可能形成叛亂。有叛亂就要出兵平叛,戰爭接踵而來。戰爭打亂了秩序,導致賦稅降低,又會激起更多的民變。
所以這是一個死結,基本是無解的。
這時候,就必須加上第二條:以工商富民。
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創造機會,讓百姓有更多的機會致富,就算遇到災情,也不至於一下子赤貧,不得不賣田賣房,直至鋌而走險,朝廷的壓力就會大減。從另一方面來說,百姓富了,朝廷的賦稅也增加,賑災的能力也會提高。
壓力小了,能力大了,社會自然更穩定。
所以,度田只能治標,富民才能治本。
“陛下減省宮室,是節流,鼓勵工商,是開源。兩者並舉,王道必興。至於度田,反倒不必急於一時。多則二十年,少則十年,工商興,則田不度自平。”荀彧躬身再拜,言語懇切。“臣願陛下多些耐心,垂拱以待王道。若陛下以爲臣言可採,臣願書於簡帛,公佈天下。”
劉協反覆考慮了一陣,點了點頭。
雖然他不完全贊同荀彧的意見,但他對荀彧的態度很滿意。荀彧的想法也許和他不一致,但荀彧在努力地向前走。
這正是他對荀彧的期望。
一步到位是不現實的,只要他能主動地向前走,總有成功的機會。
“既是論講,自然是各抒己見,本不必與朝廷意見一致。”劉協緩和了語氣。“論講之初,我就說過,這次不由朝廷定正誤,而是由天下人論是非,由後來者評高下。縱使朝廷有不同意見,也不會強人所難,而是公平論爭。”
荀彧笑道:“陛下胸懷廣闊,臣自然是敬佩的。只是臣身受重任,不得不慎言慎行。”
劉協也笑了,淡淡說道:“令尹爲朝廷着想當然是好事,但該發聲的時候還是要發聲。要不然,會有人以爲令尹戀棧,明哲保身,有所腹誹而不宣諸於口。”
荀彧神情一變,有點尷尬。“陛下所言甚是,倒是臣失誤了。”
劉協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重新拉回了主題。“對朝廷將取冀州,令尹可有高見教我?”
“不敢。”荀彧說道:“陛下用兵如神,自有章法,不必臣置喙。臣但盡力爲陛下籌措糧草,不負陛下所託。”
“一點意見也沒有?”
“要說意見,臣倒是有八個字,敢請陛下斟酌。”
“哪八個字?”
“攻城爲下,攻心爲上。”荀彧解釋道:“田豐剛正,審配專權,都是寧折不彎之輩。這是冀州人的可貴之處,亦是冀州人的難治之處。陛下若能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則冀州將爲陛下肱股。若陛下一意以力服之,如秦之滅趙,則冀州將爲陛下心腹之患。”
第807章 所見略同
荀彧爲劉協詳細解說了韓馥、袁紹對待冀州人的得失。
韓馥是潁川舞陽人,潁川四長之一的韓韶族子,故太僕韓融就是他的族兄。袁紹是汝南汝陽人,四世三公的袁氏後人。他們對待冀州人的態度幾乎就是汝潁人對待冀州人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中原人對待冀州人的態度的典型。
他們的態度看似不同,實則相似,只是因爲兩人的實力懸殊,心態上有所不同。
韓馥是典型的名士,對冀州人充滿偏見,也談不上信任。他最後將冀州讓給袁紹,就是這種心理的體現。
只是他沒想到,他不信任的冀州人沒把他怎麼樣,他信任的袁紹卻要了他的命。
袁紹實力更強,也更自信,相信自己能夠掌握冀州。所以他入主冀州之後大量起用冀州人,也在一定程度上贏得了冀州人的擁護。
但袁紹本質上和韓馥一樣,並不信任冀州人。
他信任的還是汝潁人,如郭圖、許攸等。
而且他高估了自己的號召力,低估了冀州人的自尊心。
當他企圖剝奪冀州人的兵權,交給汝潁人時,雙方的分歧就暴露出來,最後演變成汝潁人支持袁譚,冀州人支持袁熙的局面。
袁紹想用帝王術進行平衡,但是很顯然,他的手段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高明,最後冀州人奪取了控制權,而汝潁人也擁立袁譚,軟禁了袁紹。
這裏面有一個根本原因,就是汝潁人空有智郑瑓s沒有足夠的兵力。
袁譚麾下的將士大多來自於汝潁人的部曲,再加上一些慕名而來的遊俠,不足以與審配等人擁有的冀州兵抗衡,所以落了下風。
帝王術的前提是雙方實力相近,沒有一方可以獨大,纔有平衡的空間。如果實力過於懸殊,這平衡是無法施展的。
但這個問題對天子並不存在。
天子手握並涼精銳,還可以調集山東州郡的精銳參戰,實力遠在冀州之上,並且對冀州形成了合圍之勢。以田豐、審配的見識,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他們能做的只是據城而守,拼消耗,比耐心,絕不敢正面迎戰。
十幾萬大軍頓兵堅城之下,消耗是非常驚人的。天下剛剛太平,山東虛弱,一旦戰事膠着,人心必然浮動。
到了那時候,田豐、審配就有了討價還價的機會。
比如說,要求朝廷推延甚至取消度田。
這不僅是爲冀州掷菭懱煜率看蠓蛑利,很可能得到山東州郡的支持。就算沒人敢直接支持,暗地裏消極怠戰也是有可能的。
真到了那一步,天子可用的兵力就有限了,說不定還要防着山東州郡兵臨陣倒戈。
要想避免走到這一步,天子應該改變戰法,化解田豐、審配的希望,讓他們無力可借。
比如下詔明示,不會強行度田,又或者引冀州人入朝,增強冀州人在朝堂上的聲音,以示朝廷善意。
天子不僅有這樣的基礎,而且已經這麼做。
孝靈帝出於河間,靈思皇后出於趙國,天子身上流着冀州的血。
趙雲、夏侯蘭等入仕,成爲天子近臣,更是明例。
如果能從冀州選幾個世家女子入宮,還有誰會相信朝廷排斥冀州人,誰會覺得天子所率大軍與秦軍一樣?
到時候,只怕田豐、審配也會主動請降。
荀彧最後做出總結。“所以,城要圍,但不必急攻,以當攻心爲先。”
劉協沒說話。
荀彧的方法不能說不好,但……太軟弱。
這未必是荀彧有意爲之,而是一種集體潛意識。
讀書人嘛,習慣地想要以德服人,習慣地想避免武力,也習慣地鄙視所謂的雄主。
因爲雄主往往意味着君權強而臣權弱,與儒家的理想背道而辭。
但是他卻認爲,治理這麼大一個國家,一心想着以德服人是不行的,該強硬的時候一定要強硬。
沒能借機清洗一下山東州郡已經留了隱患,不能再讓冀州人心想事成,以爲誰都可以和朝廷討價還價。
但荀彧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
攻城、攻心都要有,恩威並施,不可偏廢。
之前甄宓也提過類似的意見。
示威,他有充足的準備。施恩,他準備不足,有必要予以重視,並加以補充。
兩人談了很久,有的意見一致,也有分歧,但總體而言,氣氛融洽,雙方都很滿意。
劉協最後問了荀彧一個問題:如何處置袁紹?
荀彧想了想,反問了劉協一個問題。“陛下以爲,袁紹該殺嗎?”
劉協也不答反問。“令尹以爲呢?”
“臣以爲該殺,但時機已過。如果他和李傕一樣,與陛下兩軍對壘,一決勝負,陛下大可像陣斬李傕一樣殺了他,以明典刑。可是如今他已經稱臣,稱臣之後又無不臣之舉,陛下以什麼理由殺他?”
劉協沉吟不語。
他也在想這件事。
不殺袁紹,意難平。殺袁紹,理難平。
如果稱臣之後還是隨時可能被殺,以後想稱臣的人不敢稱臣,已經稱臣的人也會不安,互相猜忌,在所難免。
可是就這麼放過袁紹,他又咽不下這口氣。
董卓可惡,袁紹更可惡。
因爲袁紹曾經懷疑他的血脈,說他不是先帝的子嗣,甚至想滅漢,鼎立新朝。
這怎麼忍?
“陛下,袁紹已經是階下之囚,生死繫於陛下之手,殺與不殺,只在陛下一念之間。如果殺了他,陛下能一吐心中怨氣,臣建議殺了他。如果不能,臣建議不必爲他污了寶刀。留着他,或許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此話怎講?”劉協斜睨着荀彧。
荀彧撫着鬍鬚,微微一笑。“以臣對袁紹的瞭解,此刻的他只怕生不如死。之所以不死,一是擔心死後無法見袁氏列祖列宗,二是怕疼,下不了手。”
“怕疼?”劉協覺得這個理由很有趣。
“袁紹雖是庶子,畢竟出於鐘鼎之家,從小又過繼到長房,衣食無憂,沒喫過苦。這樣的人看似無所畏懼,只是因爲他有恃無恐,知道自己不會受到傷害。等他真的面對生死的時候,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惜身。”
荀彧一聲嘆息。“據我所知,袁紹此生唯一的一次直面生死卻沒有後退,就是界橋之戰時迎戰公孫瓚。”
第808章 世道輪迴
劉協和荀彧聊了很久,聊了很多。
唯獨沒有說起荀文倩。
荀彧是不是有意避嫌,劉協不清楚,但他是刻意不提荀文倩。
從個人情感而言,荀文倩最近的表現可以理解,畢竟還是初爲人妻的少婦。可是從長遠的穩定來看,荀文倩最近的表現很難讓他滿意。
這裏面可能有荀文倩本人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原因。是他過於縱容荀文倩,給的自由過了火,讓荀文倩有了原本不會有的想法。
在這方面,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更像是一個溺愛妻子的普通丈夫。
從現在開始,他要引以爲戒,不能太感性。
皇宮也好,朝堂也罷,不是演偶像劇的地方。
雖然中間有一些爭執和分歧,總的來說,這次會面還是善始善終。
荀彧在陝縣住了一宿,次日一早就渡河返回河東。
劉協在陝縣住了兩天,視察了周邊的防務,也起程東行,趕往洛陽。
隊伍中多了五千人。左將軍楊奉請求出徵,得到劉協的同意後,充當了前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華陰之戰後,楊奉一直駐守在弘農,這幾年過得很安逸。練兵之暇讀了些書,雖然還是半壺水,一知半解,可是比起之前那個有勇無值陌撞ㄙ來說,已經有了明顯的改變。
只要不開口說話,還是有點儒將樣子的。
數日後,劉協進入河南境內。
撫軍大將軍韓遂親自趕到郡界相迎。
事先看到了楊奉,韓遂知道天子這次出征規模很大,絕非自己所能掌控。他現在不敢奢望擔任主將,只想有獨立指揮的機會,態度異常恭順。
見面之後,劉協先誇了韓遂幾句。
秋汛防得好。轄區內沒有出現大的險情,幾處小決口也迅速被堵上了,基本沒有造成損失。更重要的是軍隊協助郡縣防汛,大大的改變了西涼軍的殘暴形象,對軍民共處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韓卿,最近爲你頌功的人可不少啊。”劉協笑盈盈地說道:“是不是你花錢請的?”
韓遂有點尷尬。
他的確花了錢,請人爲他寫詩作賦,歌功頌德,而且也起到了不錯的效果。不久前,太尉府發文嘉獎他秋汛的功勞,用詞比他平定宋建時還要高一個等級,因此受到嘉獎的部下也多,讓他既高興又後悔。
高興的是錢沒白花,起到了應有的作用,後悔的是這些人說得太誇張了。萬一天子追問起來,恐怕要弄巧成拙。
天子是個聰明人,也知道他的習氣。當年在平叛圖捲上題的四句詩就像一塊無形的巨石,這些年一直壓在他的心頭。
“陛下,臣只是爲宣揚陛下旨意,使天下百姓皆知陛下之仁,本不是爲私譽……”
劉協哈哈一笑,拍拍韓遂的手臂。“朕爲元首,卿爲肱股,本是一體,又怎麼分得清楚。你保境安民,百姓稱頌,就是朝廷愛民之心的體現。他們誇你,就是誇朕嘛。卿不負朕所託,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