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34章

作者:庄不周

諸葛亮派諸葛均帶着這麼多禮物來,就沒有掩人耳目的意思,恐怕不僅是爲了提醒他,更是爲了提醒徐州人。

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會有人上門拜訪,探聽消息。

以諸葛亮的性格,這應該是秉承了天子的授意,至少是默許。

“還有一件事。”諸葛均說道:“伏皇后難產,雖然保住了性命,皇子卻夭折了。不過天子承諾說,若伏皇后五年之內不能受孕,天子將從伏氏再挑一個女子入宮。”

諸葛瑾稍一琢磨,就明白了這個消息背後的意思。

天子的態度很堅決,沒人可以動搖伏皇后的地位,汝潁人不行,關中人不行,涼州人也不行。

爲了平衡汝潁人、關中人、涼州人的實力,天子很可能會選拔一些徐州人入仕,尤其是琅琊人。

對琅琊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不能錯過。

“我明白了。”

——

華陰。

劉協登上了道北的高臺,看着北側已經冰凍的黃河,感慨萬千。

四年前,他就站在這裏,力挽狂瀾,擊敗了追來的李傕、郭汜,改變了“自己”的命撸哺淖兞巳A夏的命摺�

雖說任重而道遠,但他自信已經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甚至比他預期的還要順利。

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一點非常關鍵,至少他認爲非常關鍵。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真的相信王道可以實現,而且堅定的認爲身爲四民之首的士,他們有這樣的責任和義務。

雖然在道義和利益相沖突的時候,大多數人會選擇利益。可是在諸如生死之類的基本利益得到保證的情況下,還是有不少人會選擇道義,甚至可以做出一些犧牲。

這可比後世那些只要權利,不講責任和義務的僞精英們強太多了。

年青人的血,終究還是要熱一些。

等他們被魏晉摧殘一遍之後,就沒這麼熱血了。

“陛下!”一個嬌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協回過頭,看到一個少女站在十幾步外,有些侷促地看着他。她相貌嬌好,身材窈窕,穿着一身講武堂的制服,看起來有些臉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有事?”

少女微微欠身。“臣甄宓,有事想請教陛下。”

劉協恍然。怪不得看起來有些眼熟,原來是甄宓啊。

“幾個月不見,你又長高啦,我都認不出來了。”劉協招招手,示意甄宓走近些。“你還在講武堂?怎麼沒去同文館書坊做事?我記得你之前在文秀書坊做過,唐夫人還特地誇過你。”

“講武堂將來也要建書坊的嘛。”甄宓原本有些失落,聽到劉協說起她在文秀書坊的往事,又高興起來。“臣對西域的典籍沒興趣,還是講武堂的軍械製作好玩一些。陛下,臣想到了一種在河上架橋的方法,模型也可用,但是黃大匠說不行,架不起真橋,不肯撥錢試製。陛下,臣該不該繼續試?”

劉協稍微思索了片刻。“你說的河,是什麼樣的河?”

甄宓伸手一指遠處的黃河。“自然是這個河。陛下不是說,若能在河上架橋,可以封千戶侯的麼?臣想封侯。”

第803章 雷霆雨露

劉協啞然失笑,隨即又有些驕傲。

能讓一個女子有機會理直氣壯的表達出想封侯的願望,而且是憑架橋這樣的工匠之技,不是憑自己的美貌入宮,這是一個不小的成就。

如果不是他提倡男女平等,這樣的事根本不可能出現。

“你詳細說給我聽聽。”劉協說道:“若果真可行,黃大匠不出錢,我讓少府出錢資助你。”

“謝陛下。”甄宓喜出望外,從腰間的革囊中抽出一卷圖紙。“陛下請看,這是我繪製的草圖……”

劉協與甄宓並肩則立,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結果。

甄宓的方案理論上可行,技術上不可行。

她沒有那樣的施工技術,也沒有那樣的工程材料。

創意是好的,實施起來太難,甚至無法實現。

但他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聽甄宓說。

因爲他清楚,哪怕這個方案暫時沒有實現的可能,提出這個方案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成就,而驗證這個方案的過程更能積累寶貴的經驗。

任何偉大的成就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都是一步步試出來的。

過程,有時候比結果更有價值。

見劉協聽得認真,甄宓說得越發流暢自然,臉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原本就嬌豔的面龐看起來更加青春可人,充滿活力。

劉協不由自主的多看了兩眼。

甄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絲毫沒有察覺到劉協的心思已經不在她手中的圖紙上。

說完之後,甄宓轉向劉協,與劉協四目相對。

“陛下?”甄宓眼神疑惑,覺得天子的神情不太對。

劉協回過神來,老臉一紅,連忙說道:“你的方案很有新意,值得一試。”

“真的?”甄宓興奮起來,頓時忘了剛纔的疑惑。

“當然。不過這麼大的橋,想要建好的話,大概需要不少錢吧?”

“嗯……”甄宓歪着腦袋,想了相。“臣粗略的估計了一下,估計要一千萬錢。”

“一千萬錢可不是小數目,千戶侯一年纔多少收入?萬一要是出了差錯,建起來卻不能用,這損失可就大了。”

“呃……”甄宓詫異地看着劉協,瞪大了眼睛,又道:“陛下,這……不是一回事啊。建橋的錢和千戶侯的收入……”

劉協擺擺手。“的確不是一回事,所以纔要更謹慎一些。要不然,朝廷花了一千萬,又封了千戶侯,最後橋卻不能用,豈不是虧大了?”

甄宓眼神一黯,整齊雪白的牙齒輕咬櫻紅飽滿的嘴脣,又道:“那要是臣自己籌錢建橋,並且能用呢?”

劉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擺擺手,轉頭看向遠方。

有錢人說話就是硬氣,寧可自己掏千萬錢建橋,也要掙這個千戶侯。

對中山甄氏來說,千金易得,千戶侯卻難上加難。

這筆生意不虧。

“你搞錯了一件事,不是朝廷捨不得掏錢,而是不能這麼用錢。我知道,你中山甄家有錢,如果你們願意掏錢建橋,朝廷也不會拒絕,甚至是求之不得。但是建一座如此規模的橋,比你想的要困難很多,不能不小心一些。畢竟就算是你家的錢,也不能扔進水裏不是。”

甄宓有點反應過來了。

“陛下……也覺得臣這個想法不行?”

“沒有,我覺得可行,至少值得一試。”劉協說道:“只是要謹慎一些,不能太急。我不懂建橋,但是我略知治國,不如做治國來打個比喻。你有興趣聽嗎?”

“當然。”甄宓脫口而出,隨即又道:“能聽陛下論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劉協一愣。“有這麼誇張?”

甄宓連連點頭,眼中帶笑,面色羞紅。

劉協笑着搖搖頭,沒有再和甄宓糾結這個問題。

他知道自己如今有聖人之名,頗得人心,尤其是在年輕人中。

他把自己的擔心大致說了一遍。

其實治國也罷,造橋也罷,原則都有相類之處,逃不脫規模效應。

不同的規模會帶來不同的難度,而且這個難度可能是指數級的。

治理一個萬人規模的縣,和治理一個十萬人規模的郡,看似只是一個數量級的差距,但是治理能力的差距卻不止一個數量級。

更別說治理一個幾千萬人的大國了。

這就是春秋時的治國理論如今無法推行的原因之一。

更大的規模,必然帶來更多的問題。要想解決這些問題,一心想回到小國寡民的過去是不可能的。只有沉下心來,解決這之間的技術差距,不斷嘗試,纔有可能實現最後的目標。

造橋也是如此。

造一座跨度十米的橋,和造一座跨度二十米的橋,技術難度完全不是一回事。造一座跨度百米的橋,在當前的技術條件下,可能就是完全無法實現的難度,絕不是將模型放大一些就行的。

甄宓很聰明,在書坊、講武堂也有了不少實踐經驗,但她還沒有遇到這種規模的問題,難免會把事情想簡單了。

相比之下,黃承彥、黃月英父女的經驗要豐富得多,一眼就看出甄宓的方案不可能實現。

劉協贊同他們的看法,但不贊同他們的做法。

他覺得讓甄宓一步步的去試,比直接否決更好。

甄宓很聰明,迅速明白了劉協的意思。

“臣有點明白陛下的擔心了。”甄宓捲起圖紙。“臣應該先造一座稍微大些的橋,然後再造一座更大些的,而不是直接造能跨河的橋。”

“聰明。”

被劉協如此直白的誇獎,甄宓有點不好意思。

“是陛下高屋建瓴,臣只是推而論之罷了。”她想了想,又道:“難怪陛下喜歡登高,原來登高不僅可以望遠,還能讓人變得睿智。”

“也不能只有登高望遠,還要腳踏實地,一個困難一個困難的去克服,否則就成了坐而論道。”劉協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是不喜歡坐而論道的。”

甄宓想了想。“臣知道,陛下更喜歡行道。恕臣冒昧,敢問陛下親征冀州,就是想在冀州度田,行王道,給山東人一個示範嗎?”

劉協一愣,隨即又堅守地點了點頭。“是的。”他沉吟片刻,又道:“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甄宓轉了轉眼睛,臉上泛起紅雲。“陛下欲在冀州行王道,臣自然求之不得。只是臣聽說王者治天下,當恩威並施。臣只看到了陛下的雷霆之怒,卻沒看到陛下的雨露之恩,怕是冀州人會有所誤會。”

第804章 團隊建設

劉協忍俊不禁,然後一聲嘆息。

聰明如甄宓也無法免俗,抓住機會,爲冀州人說情了。

討論建橋方案只是一個藉口,至少不是全部目的。

雖然有些失望,但劉協沒有發火。

面對一個朝氣蓬勃的美少女,很難讓人生氣。他也不是有道德潔癖的人,容不得臣子有一點自私。

在這個極重鄉土觀念的時代,有機會爲家鄉人進言,有誰會明哲保身,一字不提呢。

那也許不是不自私,反倒是真自私。

當然,他也不打算輕易讓甄宓如願,這點底線,他還是守得住的。

劉協沉吟了片刻。“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甄宓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有些冒失,躬身道:“請陛下垂詢。”

“你剛纔說雷霆雨露,我就想問問,是先有雷霆,還是先有雨露?”

“呃……”甄宓秒懂,眨了眨眼睛,見劉協並不生氣,便嘻嘻笑道:“有時候響雷之前,也會滴幾滴雨的。”

“那我爲冀州培養出幾個才女,算不算那幾滴雨?”

甄宓立刻扭捏起來。“陛下,臣……臣……哪算得上才女,蔡大家、黃大匠那樣的纔是才女。”

之前的她也算自負,與黃月英相處這麼久,她清楚自己超過黃月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們有她們的優勢,你有你的優勢,不必妄自菲薄。”

“那……”甄宓眨眨眼睛,鼓起勇氣。“臣斗膽,敢請教陛下,臣的優勢是什麼?”

“你的優勢在經營。”

甄宓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說,臣應該像經營書坊一樣建橋?”

劉協點點頭。

甄宓果然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透。

別看她對建橋傾注了大量的心血,但她是爲了封侯,並不是對建橋有多大興趣,也不是在這方面有多少天賦。在技術這條路上,她大概率無法達到黃月英的水準。

但是她擅長經營,這一點是黃月英比不了的。當初在河東書坊,唐夫人就非常看好她,可惜她不肯留在河東,去了長安。

在長安,她又迅速抓住機會,成了黃月英籌建講武堂的小組成員。

比起具體的技術研究,她更擅長經營,經營業務,經營自己的人生。

這是一種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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