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青州。
袁熙大營。
辛毗怒不可遏,拍打着案几,低聲吼道:“將軍,撤回鄴城是自尋死路。審配一意孤行,爲的是冀州大族的私利,與我等何干?令尊已經入朝,你又何必跟着審配尋死?投降吧,至少能保住性命。”
“你我的家人怎麼辦?”袁熙欲哭無淚,神情絕望。
辛毗說的道理,他都懂,但讓他拋下鄴城的家人,他做不到。
況且就算他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
他麾下的將領不是冀州人,就是鮮卑、烏桓。審配給他送消息的時候,一定會做好安排,不讓他有違抗命令的機會。
接受審配的命令,他還是這些人馬的主將。
違反審配的命令,他立刻就會信延H離,甚至可能身首異處。
審配的性格,他是清楚的。以前有父親袁紹壓制着,審配還能收斂一些。自從袁紹被袁譚軟禁之後,審配就成了說一不二的冀州之主。
面對亂了陣腳的袁熙,辛毗很惱火。
當初怎麼會覺得袁熙是個可用之人?這真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回鄴城有什麼用?給審配再送兩個人質?
“將軍,審配再專橫,也不會置全族性命於不顧。他只是想以你我的家人爲質,與朝廷討價還價,最後一定會向朝廷屈服的。真要是殺了你我的家人,就算天子能饒他,我汝潁人能饒他?鄴城中的人有驚無險,你不用擔心,跟我走吧……”
袁熙打斷了辛毗。“既然是有驚無險,那我去鄴城又何妨?”
辛毗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佐治,你也別勸我了。”袁熙站了起來,走到帳門口,探頭向外面看了看。他的親衛站在帳門外,附近沒有冀州人。“你一個人走,去找公達。我回鄴城,與阿母、弟妹們團聚,護得他們周全,等你們來救。”
辛毗看了袁熙一眼,沒有再勸。
袁熙說得也有道理。
兩人一起走的可能性不大,他一個人走,反倒不容易引起別人警覺。
相比於袁熙,他沒那麼重要。
想救出鄴城裏的人,就要有足夠的力量。眼下的汝潁人中,掌握兵權的有兩個:一個是對面劉備麾下的陳到,一個是幽燕都護荀攸。
荀攸不僅手握重兵,還是他的親戚,影響力無疑要比與他素未置娴年惖酱蟮枚唷�
“既然如此,那將軍多保重,切莫魯莽。”
袁熙點點頭,移步案前,迅速書寫了一封手令,又取出一塊腰牌,塞給辛毗。
辛毗也不客氣,接過來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收好。
他回到自己的帳篷,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便帶着幾個親衛出了大營。
有袁熙的手令和腰牌,他沒遇到任何麻煩。負責盤查的將領朱靈還和他說了幾句話,開了個玩笑。
出了大營,辛毗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大營,忍不住一聲嘆息。
他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看到袁熙。
第801章 兔死狐悲
辛毗離開之後,袁熙很快就召集諸將議事,宣佈撤軍。
這次袁熙出兵青徐,前後歷時一年有餘,先勝後敗,如今不僅要放棄青州,還要全面收縮,退守鄴城,很多人都難以接受。
但是面對審配的命令,也沒人敢拒絕。
雖然審配沒有解釋,但有點腦子的人都清楚,審配做出如此決定,大概率是出了大事,逼得審配不能不退守鄴城,做最後的抵抗。
聯想到袁紹被袁術生擒的事,大部分人都將原因歸結於袁術即將南下。
畢竟袁術的女婿黃猗就在睢陽。如果他們翁婿二人聯手,南北夾擊,再加上太原、上黨的威脅,審配肯定招架不住。爲了防止被分割包圍,全軍退守鄴城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安排好行軍順序之後,袁熙率先撤退了。
張郃奉命殿後。
張郃沒有單純的殿後,他派出大量斥候,逼近孫策、劉備的大營偵察,一副隨時準備發起進攻的姿態。
雙方交戰多時,孫策、劉備多次喫過張郃率領的騎兵苦頭,不敢有絲毫大意,第一時間加強防備。等他們反應過來,袁熙的主力已經進入平原國,撤過黃河。
孫策首先收到消息,勃然大怒,想率部追擊,卻被劉備阻止了。
劉備做過平原相,瞭解平原的地形。如今是冬季,大河斷流,沒有天險可言,最適合騎兵奔馳。張郃又驍勇善戰,沒有足夠的騎兵與之對戰,草率追擊,只會陷於被動。
孫策騎兵數量有限,倒也不敢輕舉妄動,便接受了劉備的建議。
袁熙突然撤退,劉備、孫策摸不清底細,不敢輕易追擊,更不敢隨便進入冀州作戰。劉備退回徐州,逐一收復失地。孫策則返回北海,正式接管北海國的政務、軍事,同時派人進入冀州打探消息。
很快,他們收到了長安來的詔書。
天子要求他們集結大軍,儲備糧草,準備進入冀州作戰。
這時候,他們才知道形勢的變化超出想象,一場大決戰即將到來。
——
諸城。
陳登環抱着手臂,在城牆上慢慢踱着步,眼神憂鬱。
朔風勁吹。雖然穿着厚厚的皮裘,他依然覺得寒氣入骨。一想到將來還要去遼東作戰,他心裏就有些擔心。
冰天雪地之中,如何作戰?
雖然心裏一直有疑問,但他卻沒有說出口。因爲他清楚,遼東再冷,也不如塞北,不如休屠澤。
既然天子能做到,就連潁川人荀攸、廣陵人臧洪能做到,他也應該能做到。戰功不是那麼好立的,否則人人都可以封侯了。
諸葛瑾快步走上城牆,看了一眼,追上陳登。
“將軍,這大冷的天,還來巡視?”
陳登停住腳步,伸手在城垛上輕輕拍了拍。“諸城再冷,還能比遼東冷?”
諸葛瑾啞然失笑,隨即附和道:“將軍未雨綢繆,令人欽佩。”
陳登苦笑。“子瑜,你我之間,就不用說這些溢美之詞了。哪來什麼未雨綢繆,我只是越來越看不懂朝廷的心思了。請你來,就是和你探討一番,希望你能爲我解惑。”
諸葛瑾會心一笑。
知道陳登邀他在城牆上見面,他就知道陳登的用意了。這大冷的天,除了當值的士卒,沒人會閒得到城牆上閒逛。在這裏說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
陳登這麼重視他的意見,自然是因爲他的弟弟諸葛亮在天子身邊,而且倍受天子信任。
只是陳登並不清楚,諸葛亮是個極端謹慎的人,絕不會在家書中透露任何不該透露的信息。
這一點,他之前就暗示過陳登,陳登也表示理解,後來就沒問過相關的問題。
現在,陳登這麼做說明他是真的慌了,迫切的想了解一些相關的信息。
能讓陳登這麼慌的原因只有一個,天子拒絕了審配的條件,選擇親征,用武力平定冀州。
身爲陳登的親信,諸葛瑾知道陳登與審配之間的聯絡,也清楚審配的用意。只可惜,審配想錯了,沒有人可以改變天子度田的決心。
汝潁人不能,深受天子器重的楊彪也不能。
“將軍不必多慮。天子親征冀州,未必會牽連徐州。”諸葛瑾淡淡地說道:“天子少年,血氣方剛,審正南用這種方式的確不太合適。冀州人太剛烈了,行事多少有些魯莽。”
陳登吁了一口,幽幽說道:“若能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過。治國當以德,春風化雨,恩澤萬物,急不得。”
“將軍所言甚是。這次審配也是自取其咎,怨不得別人。”諸葛瑾轉頭看向遠處,淡淡一笑。“他不僅想以汝潁人爲質,還想拖着兗豫青徐四州士大夫,不僅是癡心妄想,更是其心可誅。這種人,留着也是禍害。”
陳登微怔,轉頭看了諸葛瑾片刻,欲言又止。
諸葛瑾爲人謙和,很少說這種重話。如今卻對審配如此痛恨,讓他大感意外。
不過仔細想想,他又能理解諸葛瑾的心情。
審配的確有拉着兗豫青徐四州士大夫一起與朝廷對抗的企圖。他將所有的兵力都收縮到鄴城,再存儲足夠的糧食,一心一意守城。天子要想攻下鄴城,就只能重兵圍困,每天消耗的錢糧非常驚人。
山東初定,又未曾度田,這些錢糧從哪兒來?自然是兗豫青徐四州。一旦百姓繳納的租賦不夠,朝廷要麼是強行增賦,要麼是向大族借貸。
不管是哪種方式,兗豫青徐四州士大夫都必然受到影響。
至於是逼得天子讓步,取消度田,還是被迫起兵,與朝廷兵戎相見,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必然會以某種形勢呼應審配,最後甚至可能要爲審配求情。
這是一次賭博,孤注一擲的豪賭。
賭注就是鄴城內幾百個汝潁人的性命,以及審配本人的生死。
這很審配。
陳登聽父親說過審配其人,相信審配幹得出來這種事。但他不得不考慮,他將如何應對這個局面。
即使不考慮下邳陳氏與審配的私誼,作爲徐州知名的大族,他也要考慮下邳陳氏是否要響應審配,又如何響應審配。
天子親征,手握精銳十餘萬,會不會平定冀州只是幌子,強行推進度田纔是真正的目標?
在韓遂防秋汛、太學論度田的交相沖擊下,度田有利的觀念已經不可避免的流傳開來。雖然現在知道的人還不多,但隨着天子的到來,擴散的速度必然如洪水一般勢不可擋。
一旦兗豫青徐四州的庶民知道了真相,他們會不會像關中、河東的庶民一樣,成爲朝廷的支持者?
一陣微風吹來,陳登裹緊了皮裘,心生寒意。
第802章 機會難得
諸葛瑾與陳登說了幾句話,便告辭下城去了。
城上風大,吹得臉疼,而且他和陳登也沒什麼可說的。
陽都諸葛氏雖說也是大族,畢竟不能和下邳陳氏不能比。在弟弟諸葛亮受到天子重視,前途無量的時候,也沒必要因爲度田而自毀前程。
家裏那幾百畝地一年的產出不到三千石,就算接受度田,損失也就是一半而已。如果能因此換來一個守相,利大於弊。
千畝良田易得,二千石高官難求。
他甚至有些後悔,當初就不該接受陳登的邀請,做了陳登的幕僚。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懷疑陳登最終可能走上與朝廷爲敵的路。真要是如此的話,他必在牽連之列。
回到住處,諸葛瑾意外地發現三弟諸葛均在座,正由妻子張氏陪着說話。
諸葛瑾又驚又喜。“世平,你什麼時候來的?”
張氏笑容滿面,引着諸葛瑾來到內室,指着幾個箱子,喜不自勝的說道:“夫君,你看,這都是三弟帶來的東西。有荊州的布、關中的筆墨,還有幾件塞外的羊裘。有了這些羊裘,你晚上讀書就不怕冷了。”
張氏一邊說着,一邊打開箱子,取出一件羊裘,披上諸葛瑾身上。
羊裘很柔軟,毛很順滑,手感極佳。尤其是貼着臉的羊毛,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這是哪來的?”
“二兄送的。”諸葛均跟了進來。“如今塞外平定,每年都有大量的牛羊送到關中,肉奶可食,皮毛可衣,又便宜又暖和。”
諸葛瑾扭頭看看諸葛均。“你二兄還說什麼了?”
“二兄還說,朝廷將平冀州,需要大量的人才爲郡縣官吏。如果大兄有意,不妨做些準備。”
諸葛瑾一驚。“朝廷準備更換冀州郡縣官吏?”
諸葛均點點頭,轉身從箱子裏取出幾部書。“這是朝廷這幾個月的邸報合訂本,按照不同的議題分類。二兄說,你把這些文章都看一遍,便知該如何做了。”
諸葛瑾面色變了變,接過書,隨手翻了一下。
如今睢陽書坊也有翻印邸報,但是滯後比較嚴重,傳到琅琊的也不全。
“這麼說,朝廷對度田已有定論?”
“朝廷還沒有做最終的結論,但結果已經大致清楚。各地賢良文學反對度田的理由幾乎都無法自圓其說,現在只能堅持不能操之過急,以免激起民變之類,沒有人能直接反對。”
諸葛瑾點點頭,心中明白。
朝廷可以在別的州郡緩行度田,但是在冀州卻沒有這個想法。天子親征,決意用武力平定冀州,就是爲了強行度田做準備。
而大量選擇郡縣官吏,自然也是爲了將來度田。
實際上,這也是爲了表明態度,朝廷沒有和審配談判的想法。
只是如此一來,不僅審配只能頑抗到底,冀州大族也會因爲切身利益而放棄猶豫,堅決地和審配站在一起,決一死戰。
“天子很自信啊。”諸葛瑾說道。
“的確如此。”諸葛均說道:“所以二兄讓我來,就是希望大兄當機立斷,以免錯過這最後的機會。”
諸葛瑾眨眨眼睛,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