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可是從朝廷的態度來看,朝廷顯然沒有赦免冀州人的意思,反而有趁勢用武力平定冀州,並在冀州推行度田的打算。
冀州諸將都是豪強出身,土地就是他們的根基。沒有土地,哪來的部曲。沒有部曲,他們任什麼爲將?
就是汝潁黨人大多是豪強,要靠土地的產出供養子弟讀書、交遊,揚名立萬一樣。
郭圖的頭有些疼。
他想了想,又道:“楊司徒沒有進諫嗎?”
荀諶苦笑着搖搖頭。“進諫了,但是適逢皇后難產,天子心情不佳,被撅了面子,連話都沒說完,就被趕出來了。”
郭圖詫異地瞅了荀諶一眼。
雖說這個理由有點荒唐,未必是真的,但結果卻是很確鑿無疑。他們寄予厚望的楊彪也未能影響天子的決定,別人就更不用說了。
不出意外的話,袁夫人、士孫瑞等人很快就會收到相關的消息。
“可有與本初有關的消息?”
“暫時沒有。”荀諶一聲嘆息。“本初已是俎上魚肉,不足掛齒。”
郭圖也嘆了一口氣,將手裏的書扔在案上。
“你我也不例外。”
第799章 一切皆空
不出郭圖、荀諶所料,袁夫人、士孫瑞很快從各自的渠道收到了消息。
袁夫人很鬱悶。
人沒救出來,還連累丈夫楊彪捱了天子的面折,虧大了。
天子雖然有主見,但對大臣一向禮敬,特別是楊彪。哪怕有不同意見,甚至是反對楊彪的意見,天子也會耐心解釋,從未像這次直接給頂回來了,一點顏面也不留。
可她也是明理的人,知道這事也怪不得天子。是她自取其辱,連累了楊彪。
與此同時,袁紹家人的安危如何解決,也成了她必須面對的問題。
哪怕知道事不可爲,她也不能見死不救,看着袁紹的妻妾兒女死於審配之手,形同滅門。
公器不可用,就只能動用私人力量。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即使在鄴城也有不少擁躉,現在是動用的時候了。
袁夫人與郭圖、荀諶商量,讓他們想辦法聯絡荀衍等人,又與沮授商量,希望他能出面,想辦法說服審配,不要負隅頑抗。
冀州兵雖強,卻不是朝廷的對手。
天子手中的並涼精銳比你們以爲的還要強上三分,審配必敗無疑,堅持到最後的結果除了玉石俱焚,不會有其他的可能。
沮授倒是不懷疑袁夫人的推論,只是他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說服審配。
他已經給田豐寫了信,結果如何,現在還不好說。
士孫瑞也爲袁紹惋惜,但他更看重這次機會。
楊彪、周忠早就傳來消息,天子有意讓他重回京師,並將擴充後的北軍交給他指揮,爲他將來接任太尉做準備。這次征討冀州是他立功的最好機會,千萬不能錯過。
出任太尉,對他本人來說其實並不重要,可是對公卿大臣來說,卻有着難以想象的意義,不能掉以輕心。
賈詡其實也很合適,如果他不是西涼人,而且是董卓舊部的話。
眼下唯一能滿足天子的要求,又符合公卿大臣標準的太尉人選,只有他一個。其他人不是不懂軍事,就是資歷、功勞不夠。
爲了實現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宏偉目標,他不得不勉爲其難。
與沮俊、魏傑等人商量後,他決定就地徵兵,擴充人馬,準備出井陘,進入冀州北部的常山國。
這幾年,他的任務以防守爲主,爲了減輕當地負擔,一直沒有徵召太多的兵力。如今要主動進攻冀州,現有的兵力遠遠不夠。
好在他在太原駐紮了幾年,人脈還算不錯,又有王允的子弟支持,徵兵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不僅很快就徵召了近萬青壯,還有不少年輕將領主動投效。
其中就包括王凌的妹夫郭淮。
郭淮字伯濟,太原郡陽曲人。他的父親郭蘊曾任雁門太守,文武雙全。郭淮尚未弱冠,不久前與王凌妹成親後,就隨王凌出入大營,給士孫瑞留下了不錯的印象,與士孫瑞之子士孫萌也很談得來。
郭淮之外,又有孫資。
孫資字彥龍,太原中都人。他算是王允的舉子,曾在太學求學,得王允賞識,舉孝廉出身,薦爲縣令。後因兄長爲人所害,他棄官歸故里,刺殺仇人,隱居不出。
這次得知士孫瑞徵募將士出征,他也趕來投效。
此外還有晉陽人王昶。
王昶出自太原王氏,與祁縣王氏本是同族,實力甚至略勝一籌。王昶與王凌是至交,受王凌推薦,進入士孫瑞的軍中,見習軍事。
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點:都和王凌有點關係。
他們的到來,使得士孫瑞迅速完成了兵力擴充,擁有步卒一萬五千餘人、騎兵兩千。
其實不少騎兵是匈奴人、鮮卑人、羌人,有些是剛剛入籍的,有些則是當地大族的部曲,除了相貌之外,其他與漢人無異。
——
所有人都有事忙,只有袁紹悄無聲息,被人有意無意的遺忘了。
他是最後一個知道消息的人。
他天天悶在帳中,不問世事。直到軍營的規模一下子擴大了許多,訓練也變得密集起來,他才意識到帳外的情況有變。
派人一問,郭圖才很無奈地告訴他,天子要親征冀州,士孫瑞等人正在做戰前動員、整訓。
袁紹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問郭圖道:“這麼大的事,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郭圖苦笑。“本初,你身體還沒好,還是安心休養吧,不要過於操心。鄴城裏的人,我們會想辦法去救。”
袁紹聽明白了郭圖的意思。
告訴你有什麼用?
他很鬱悶,盯着郭圖看了又看,想罵人。
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一句話。
不管他願不願意接受,他已經成了局外人,而且是無能爲力的局外人。朝廷如此大的舉動,卻沒有一個字提及他,他連讓天子看他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
告訴他又能如何呢?
和天子討價還價嗎?
袁紹枯坐着,連郭圖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等侍者來送飯,點上燈,他才發現外面的天色已黑,明月當空。
他想起身,卻發現雙腿失去了知覺,無法動彈分毫。
他突然驚慌起來,招呼侍者來扶他。侍者將他扶起來,他又推開侍者,自己搖搖晃晃地站着,使出渾身力氣,想邁開腳步,卻未能成功。
又驚又恐之下,袁紹嗓子一甜,噴出一口鮮血,倒地不起。
袁夫人聞訊趕來,看着躺在牀上,面如死灰的袁紹,不由得一聲嘆息。
她能想象到袁紹此刻的心情,卻不知道如何勸解。
從小就當作家主培養,又被黨人視爲領袖,袁紹承擔了太多他不該承擔的榮譽和希望,以及必然因此而生的重任。
曾經的他有多驕傲,現在就有多失落。
但是,這纔是他應有的歸屬。
他原本就不是什麼天命之子,承受不起真正的天命。
袁夫人放下一卷書,一聲嘆息。
“本初,這就是命。我最近一直在讀這部書,頗有心得。你可能更需要這部書。有時間讀一讀,或許你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她起身離開,告訴侍者小心照料袁紹,有空爲袁紹讀幾句經書。
侍者唯唯喏喏,送袁夫人出門,回到帳中,拿起那部書,就着燈光看了一眼,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一切有爲法,應作如是觀。”
第800章 生死抉擇
鄴城。
審配站在城頭,看着遠處的地平線,眼神中露出一絲疑惑。
審英站在一旁,手裏拿着一封書信,神色惶急。
書信是審榮從發回來的。
審榮去年被困睢陽,後來被迫投降了曹操。曹操遷燕然都護,他留在了梁國,歸程昱統屬。程昱是個狠人,審榮爲安全起見,一向很小心,從不主動與審配聯繫。
這次突然送信回來,是有一個重要消息。
天子將親征冀州,已經下詔山東州郡徵召人馬,囤積糧草。
對審配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這意味着他手裏的人質沒有起到期望的作用,那些人沒能說服天子,天子決定要武力平定冀州,不給他談判的機會。
審配揮了揮手,示意審英可以走了。
審英咬咬牙,請求道:“阿翁,趁着朝廷還沒有出兵……”
審配回頭,冷冷地看着審英。
審英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十則圍之,五則攻之。鄴城有兩萬可用之兵,如果加上袁熙撤回來的人馬,總兵力超過三萬人。朝廷能有三十萬兵嗎?”
審英咂了咂嘴,沒說話。
朝廷的確沒有三十萬,但超過十萬是肯定的。攻不下鄴城,卻可以將鄴城團團圍住。沒有援兵,鄴城又能支撐多久?
無援不守,審配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在等什麼?
“下去吧,做好自己的事。”審配緩了口氣。“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再堅持堅持,也許就有轉機。”
審英無奈地應了一聲,將書信擺在城垛上,轉身下去了。
審配看了一眼書信,伸手準備去取,一陣微風吹來,書信飄了起來,在空中飄飄蕩蕩,起起伏伏。
審配盯着書信,心情也跟着忽上忽下,直到書信最後落入護城河中,又慢慢消失。
有衛士要去撈,卻被審配阻止了。
浸了水,字跡都模糊了,撈上來也一團烏黑,沒什麼意義。
審配揹着手,沿着城牆走了一圈,不知不覺的下了城,漫無目的地閒逛着。
最後,他停在了田豐的家門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樸實無華的大門,嘆息一聲,走了進去。
田豐正在廊下假寐,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見是審配,又閉上了眼睛,也不出聲招呼。
審配來到田豐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在欄杆上坐下了。
“河南正在徵召人馬。”
“誰爲大將?”田豐淡淡地說道。
“天子。”
田豐的眼皮一顫,沉默了片刻,幽幽一聲嘆息。“你準備如何應付?”
“召回袁熙,堅守鄴城。”審配淡淡地說道:“如果有機會,就籤城下之盟。”
田豐緩緩睜開眼睛,卻沒有看審配,焦點落在不遠處的虛空。
“天子親征,未必會給你籤城下之盟的機會。”
“那就打,打到他師老兵疲,再籤不遲。”審配笑笑。“我存了足夠三年的糧食,耗得起。萬一最後還是守不住,我大不了自殺殉城,不與鼠輩兩立。”
田豐的目光漸漸聚攏,轉頭看向審配。“你希望我能爲你做些什麼?”
“不是爲我,是爲冀州。”審配糾正道:“沮公與既然給你寫信,想必也會和其他人聯絡。大敵當前,最忌人心不定,禍起蕭牆。你如果能爲我表明心意,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我就感激不盡了。”
田豐輕輕地點點頭。“這是我應該做的。”他頓了頓,又道:“如果要殉城,我陪你,黃泉路上做個伴。”
審配笑了。“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