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17章

作者:庄不周

“哪裏能找到《論衡》這部書?”

“據說太學書坊正在準備,什麼時候能印行,就不太清楚了。聽說最近爭鳴得厲害,大部分人力、物力都要用在印邸報上,肯定會耽誤《論衡》的進度。足下若是想看,不妨去找虞祭酒,他應該有一份文稿。”

“多謝。”毛玠說道。

他本來也有計劃去拜訪虞翻,現在更有理由了。

——

毛玠與荀諶商量了一下,再次由荀諶出面,請求到講武堂拜訪虞翻。

這一次,天子鬆了口。

事不宜遲,荀諶、毛玠立刻出了長安城,直奔講武堂。

來到昆明池邊,他們就看到了矗立在阿房宮舊址上的講武堂。與太學的諸堂一比,他們不禁感慨。

禰衡說得沒錯,天子沒有用武力平定關東,而是讓天下賢良齊聚太學,以辯論的方式來決定朝廷如何實現王道,甚至還讓荀諶那種明顯是爲拒絕度田找理由的文章印行天下,簡直是莫大的仁慈。

以朝廷現有的實力,山東士大夫根本沒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苦笑。

不來長安,如何知道真正的形勢?山東士大夫坐井觀天,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他們只知道西涼兵兇狠殘暴,是和秦軍一樣的虎狼之師,卻不知道在天子的教化之下,西涼兵已經超過了兇狠殘暴,戰鬥力甚至比秦軍有過之而無不及。

稍有用兵常識的都知道,越是訓練有素,越是有軍紀,戰鬥力最強。

由古至今,誰會比天子更注意訓練,更注意軍紀,甚至要專門建了一座講武堂來教化將士。

“友若,論講之後,你還是儘快回冀北吧。”毛玠說道:“大勢所趨,勉強無益,何必傷及無辜呢?”

荀諶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根本不打算等到論講結束,見完徐庶之後,他就打算離開長安了。

勸袁譚稱臣,促成冀州真正的迴歸,平定遼東後,再踏上西征之路,不比現在強麼?

西域廣大,天子無法直接控制,大概率要封王的,機會不要太多。

兩人來到堂前,遞上名刺。

一會兒功夫,裏面走出一個年輕人來,快步走到荀諶面前,躬身一拜。

“徐庶見過荀君,見過毛君。”

荀諶笑着向毛玠介紹道:“孝先,這就是徐庶。你可能不知道他,但你應該聽過另外一個名字,徐福。”

毛玠一愣,盯着徐庶看了又看。“原來是你啊。聽過,聽過,典韋多次提過你。”

說到典韋,徐庶也來了精神。“他還好麼?”

“他隨曹侯去了北疆,現在怎麼樣,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曹侯很信任他,常隨左右。”

寒暄了兩句,徐庶引着他們走進講武堂。

荀諶直言不諱,問起了徐庶報考講武堂的原因。

徐庶有些意外。“我本以爲荀君不會再問這個問題。”

荀諶一愣,隨即笑了。“你也看到了我那篇文章?”

“看到了,講武堂的人都看到了,對荀君的卓見深表贊同,都說潁川荀氏果然與胁煌匈t人,將來必能興盛。”

“是麼?”荀諶心中歡喜,卻還是謙虛道:“我可是被罵得不敢在太學多留,只能躲到長安城中。”

“哈哈哈……”徐庶大笑着揚揚手,不以爲然。“當年叔孫通爲漢家制禮,有魯國儒生斥之不合古,叔孫通謂之鄙儒。如今之儒生,亦不乏此等人,只知固守章句,不知學問當因時而變,只認百姓,不認萬民,因小利而忘大義。荀君不必與這等人一般見識,待其自滅。”

第772章 棄虛求實

聽到魯國儒生幾個字,荀諶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孔融,突然輕鬆了許多。

仔細想想,孔融還真是對不起聖人血脈。枉有早慧之名,除了登李膺龍門之外,根本沒什麼值得一提的事蹟。

他只會批評,卻無所建樹。

“你考入講武堂,是諸葛亮的建議嗎?”

“算是吧。”徐庶淡淡地說道:“以前不肯讀書,是因爲以我的家世,恐怕也難以讀書入仕,轉而習劍。現在不願讀書,則是覺得聖人之道未必在書本之內,不如從軍,既能稚材荛_拓視野。所以諸葛亮一說,我便應了。”

荀諶眉頭微皺。“元直,聖人之道固然未必盡在書中,但典籍卻是聖人所傳,乃是求道的門徑。不讀書,如何知道?”

徐庶回頭看看荀諶。“劉表既是宗室,又是名臣之後,本人也學問淵博,堪稱大儒。荀君覺得他知道嗎?恕我直言,真正以讀書知道的人,我沒見過,倒是看到不少迂腐之輩,甚至是僞君子。”

荀諶反脣相譏。“講武堂虞祭酒是迂腐之輩,還是僞君子?”

徐庶咂了咂嘴,神情有些尷尬。

一時不慎,說得太絕對了,被荀諶抓住破綻,反倒無法應對。

“如果你想拜訪的是讀書人虞翻,那你就來錯了,現在就回頭還來得及。”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有如在耳邊一邊。

荀諶停住腳步,抬頭一看,只見前面的樓上有一人憑欄而立。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眉宇間毫不掩飾傲氣。

徐庶連忙說道:“荀君,毛君,這就是虞祭酒。”

荀諶心中不喜,拱手道:“那敢問足下是什麼人?”

虞翻輕笑一聲。“度田只是行王道的辦法之一,本身並非王道。讀書也是求道的辦法之一,本身並非求道。同樣的道理,你明於彼而拙於此,着實令我驚訝。”

荀諶頓時面紅耳赤。

虞翻用他的文章來反駁他的觀點,這可比他利用徐庶的一時失言來堵徐庶高明多了。

如果說徐庶只是魯莽,那他就是虛僞,至少是不懂裝懂。

即使如此,荀諶還是反問道:“不讀書,如何求道?”

“三皇五帝讀什麼書?”

“三皇五帝乃是聖人,生而知之,自然不用讀書。可是聖人不常有,普通人不讀書,豈能知道?”

“天高地卑,日月經行,寒來暑往,風鼓雨潤,道在其中,何必讀書?如今太學囂囂,羣言鼎沸,守私利而忘公義,懼戰亂而不治其因,逞小智而拒大道,是他們讀的書有問題,還是他們自己有問題?”

荀諶語塞,血往臉上湧。

毛玠拱手施禮。“陳留毛玠,見過祭酒。未落席而受祭酒之教,幸甚。”

虞翻轉頭看向毛玠,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毛君雖然迂腐了些,卻能安貧樂道,不違本心。能與毛君一見,也是我的榮幸。元直,請毛君登堂。”

“喏。”徐庶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話一出口,又有些尷尬。

虞翻只請毛玠登堂,荀諶怎麼辦?

“祭酒?”

虞翻淡淡地說道:“我不是讀書人,我只是求道人。荀君若是問道,不妨一起來。若是談經論典,恕虞某無暇奉陪。”

荀諶苦笑,搖搖頭。

當初荀文倩就提醒過他,虞翻是狂生,不能以常理計。現在一見,果然如此。真要與他計較,丟臉的還是自己。

“諶雖愚鈍,不知道,但能聽祭酒與孝先論道,自然也是要聽一聽的。”

“那就來吧。”

徐庶大喜,躬身相邀。

荀諶、毛玠登堂,上了樓,來到虞翻面前。

荀諶看了一眼正堂。

剛纔在樓下時,他只聽到虞翻的聲音。現在上了樓,才發現樓中人不少,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卻幾乎沒有聲音。

大堂正中央,擺着一個木架,架上有大大小小的圓環,每一個圓環上都有一個球,似乎還可以滑動。幾個人圍着木架,正輕聲商量着什麼。

“這是……”

“渾天儀。”虞翻伸手示意,請他們入座。

荀諶卻沒有坐。“是洛陽的渾天儀嗎?看起來……不太像。”

“你見過洛陽的渾天儀?”

“見過。我不僅見過張衡所制的渾天儀,還見過賈逵所見的渾天儀。不過都與你這個不太像。”

“我們做了些許改進。”

“些許?”荀諶表示懷疑。

虞翻笑了,卻不再說,只是示意荀諶、毛玠入座。

見荀諶疑惑,徐庶說道:“荀君,我講武堂研究星象,不是爲了預測吉凶,而是爲了軍事。”

荀諶會意,涉及到軍事祕密,虞翻不肯多說也就自然了。

入座之後,虞翻開門見山,直接表達了對荀諶那篇文章的態度。

一方面,他欣賞荀諶務實的態度。

問題最終是要解決的,討論也是爲了解決問題而討論,討論本身並不能解決問題。天子舉行論講,是希望能羣策羣力,最終解決問題,而不是爲了再寫一部《鹽鐵論》或者《白虎通》。

推行農學,至少是一個務實的解決辦法。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荀諶避重就輕,找獠蛔恪�

推行農學是好事,加大對農學的研究也的確有可能提高糧食產量,爲解決人地矛盾提供方案。但農學研究不是短時間內能實現的,度田卻是最便捷的方法。

重農學,卻反對度田,等於捨近求遠,避開了真正的矛盾。

所以,這篇文章雖然有可取之處,本質上還是陽奉陰違,表面不一。

荀諶心中發虛,臉上卻有些掛不住。

“依祭酒之見,又當如何?以大兵驅之,強行度田?”

虞翻笑而不答。“荀君來太學有些時日了吧?”

“大約半個月。”

“哪天起程回冀州?”

荀諶眉心微蹙。“你怎麼知道我要回冀州?我還打算參加論講呢。”

“太學論講雖未舉行,但會有什麼意見,無非那麼幾條。你如果真能通過辯論得出結果,未免想當然。退一步說,就算最終證明了唯有度田纔是最佳辦法,山東就能接受度田?”

荀諶、毛玠心中一緊。

虞翻身爲講武堂祭酒,有這樣的態度,顯然不是好事。

這說明朝廷——至少有一部分人——根本不相信論講能解決問題,還是傾向於用兵。

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虞翻說得對。

辯論是爲了解決問題,但辯論本身並不能解決問題。就算最後能取得一致意見,認爲度田勢在必行,山東士大夫就會接受度田嗎?

不可能的。

“這麼說……大戰難以避免?”毛玠說道。

“也不盡然。就算要戰,也不是所有人都會頑固到只能兵戎相見、玉石俱焚。”虞翻轉頭看向荀諶,嘴角帶笑。“荀君,你說呢?”

第773章 人各有志

荀諶瞬間就聽懂了虞翻的意思。

袁譚沒必要玉石俱焚,汝潁系更沒必要玉石俱焚。

土地是冀州人的土地,本來也沒他們的份。爲了冀州人的土地,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賭上汝潁人的前程,這絕非明智之舉。

與皇權正面對抗的結果,他們已經試過一次,結果有目共睹。

在勝負已分的情況下,明明朝廷表達了足夠的找猓�要負隅頑抗,無異於自取滅亡。

荀諶心中的糾結渙然消解,整個人也變得輕鬆起來。

“祭酒言之有理,受教了。”

虞翻笑了,轉頭對毛玠說道:“毛君何以得知王仲任與《論衡》一書?”

毛玠隨即將自己認識薛綜的經過說了一遍。

虞翻恍然,隨即命人取來書稿,擺在毛玠面前。“這是我手抄的書稿,上面有些批註是少年時所作。溌帲�請毛君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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