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18章

作者:庄不周

毛玠喜出望外,看着那厚厚的一摞書稿,連聲致謝。

“毛君不必客氣。我這麼做,也是奉天子口諭。”

毛玠很意外。天子關心荀諶,他可以理解。天子如此關注他,他就不太明白了。他和天子向無交集,與曹操的關係也談不上親近,曹操向天子舉薦他的可能也不大。

“這是……天子安排?”

“天子說毛君清廉,有古士遺風。只是於德才有所偏頗,對實務也不夠用心,或許做學問也是一條出路。大亂之後,百廢待興,又值五百年大變之際,希望毛君能盡一分力。”

毛玠既感激,又窘迫。

天子贊他清廉,卻又批評他對實務不夠用心,顯然是將他當作了迂腐書生。只是覺得他還不至於虛僞,願意助他一臂之力,讓他心從所願,安心做學問。

“無用之人,竟蒙天子關心,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虞翻說道:“只要秉着良心行事,不論是爲學還是入仕,有利於民,都不過是以不同的方式踐行王道,毋須慚愧。”

毛玠點頭附和。

荀諶卻聽得有些刺耳。這話說得,好像我沒良心似的。

只是虞翻也沒明說,他也不好主動認領,只好當沒聽見。

只是心裏的後悔又增加了一分。

他當初想來講武堂本是瞭解徐庶爲什麼要考講武堂,而不是見虞翻。如今他已經見到了徐庶,也知道徐庶爲什麼報考講武堂,何必再見虞翻,自取其辱?

明明知道虞翻是個狂士。

虞翻與毛玠聊得很開心,主題就是王充與《論衡》。毛玠聽薛綜說起王充之後,就非常感興趣,向虞翻詳細的請教了相關的事情。

虞翻坦然相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甚至說了一些《論衡》的不足之處,比如其思想內在的矛盾:雜揉儒門與黃老,卻又不能融合。論人事則儒門,論天道則黃老,不能貫通。

由於王充本人出身寒門,雖然因才華出仕,但時間太短,官職也低,對施政的瞭解有限,相關看法有很大的侷限,並無高明之處。

王充的優勢在於他的不迷信古人,有自己的獨立思考。

虞翻建議,如果毛玠有志於學,可以從這個方面着手。

王充的學術有開創性,卻不完備,正是後來者可以用力的地方。與其拘泥於王充的言論,不如繼承王充的思想,對古今學術進行批判,去僞存真。

毛玠聽得心驚肉跳。

聽薛綜說起《論衡》的時候,他完全沒想到《論衡》是這樣一部書。可是與虞翻的特立獨行相比,《論衡》臧否聖賢的狂妄似乎又沒那麼驚世駭俗了。

——

一席談後,毛玠帶着書稿,與荀諶一起離開了講武堂。

荀諶的心情不太好。

虞翻的學問的確好,但態度讓人很不舒服,禮節也不夠周到。

甚至連飯都沒有留。

日已偏西,他們還沒喫午飯,只是灌了一肚子茶水,餓得腿軟。

出了講武堂,到走出上林苑還有十里路。

站在講武堂的門口,荀諶有點想罵人。

徐庶追了上來,拿給他們一些點心,帶着幾分歉意地說道:“下午還有練習,不能久留,還請二位見諒。”

“什麼練習?”荀諶順口問了一句。

“日常訓練。”徐庶敷衍了一句,拱拱手,匆匆離去。

荀諶和毛玠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好奇。但毛玠只是一時反應,並無追究的興趣,荀諶卻對軍事比較關注,很想藉此機會瞭解一下這所謂的日常訓練究竟是什麼內容。

剛纔在樓裏看到渾天儀時,他就有這樣的想法。

他是見過渾天儀的,絕不相信虞翻說的只是些許改進。尤其是徐庶說這渾天儀是用於軍事,他實在想不出渾天儀和軍事有什麼關係。

軍中的確有研究星象、望日以預測戰事的,卻沒聽說過要用渾天儀的。況且聽虞翻相關的言論,他似乎也不相信那些東西。

常言道,善易者不卜。虞翻作爲易學大家,用渾天儀來占卜,怎麼聽都覺得不太可能。

荀諶很想去看看,可是一看徐庶已經跑得沒影了,只好作罷。

很明顯,徐庶猜到他想幹什麼,所以不等他開口就溜了。

身爲曾經的遊俠,徐庶這點倒是很機靈。

帶着惋惜,荀諶與毛玠一邊喫着點心,一點沿着昆明池畔的小道緩緩而行。

昆明池中很熱鬧。幾艘戰船正在遠處演練水戰之術,往來迂迴。附近的水中有不少士卒在練習游泳,水花四濺,喊叫聲此起彼伏。

“朝廷要用兵益州嗎?”荀諶突然問道。

毛玠正在想心思,聽了荀諶的問題,愣了片刻,茫然說道:“友若何以有所問?”

荀諶伸手一指。“孫策稱臣,東方已有江東水師,朝廷又在此演練水師,也只有出兵益州了。”

毛玠想了想,覺得很有可能。

故司徒趙溫去了益州大半年,一直沒有返京,以至於朝廷免了他的職,由楊彪接任司徒。

從太學的情況來看,雖然有不少從益州來的儒者、士子,但那些人不是流寓益州,就是在益州沒什麼出路的寒門士子,真正的大族子弟屈指可數,可見得益州大族對朝廷的態度並不友善。

益州地形險要,朝廷如果想有兵益州,取道涼州,由水路進軍,無疑是選擇之一。

荀諶心生疑惑,出了上林苑後,與毛玠告別,匆匆趕回太學書坊,找到荀文倩。

第774章 機不可失

荀文倩頭戴布巾,身穿一身粗布工裝,快步來到荀諶面前。

荀諶第一眼竟沒認出來,還以是哪個普通女工。

“你……”荀諶沉下了臉。“文倩,你是宮裏的貴人,這成何體統?”

荀文倩摘下頭巾,挼了挼頭髮,笑道:“不與工匠們一起,瞭解不到真正的技術,以後管起來難免不順手。伯父,你去過講武堂了?”

“去過了。”

見荀諶一臉怏怏,荀文倩立刻猜到了什麼。她將荀諶請到唐夫人的公廨中,命人上茶。

荀諶入座,簡單說了一下與虞翻見面的事,隨即問起了益州的情況。

荀文倩有些意外,沉吟了半晌,還是搖搖頭。

“我不關心這些,伯父問錯人了。”

荀諶懇切地說道:“文倩,你謹慎自守,我是欣賞的。但我打聽這件事,並不是想對朝廷不利。相反,如果朝廷有用兵益州的計劃,我可以勸袁譚出兵助陣……”

荀文倩抬起手,打斷了荀諶。“伯父,恕我直言,就算朝廷有用兵益州的計劃,也毋須袁譚助陣。他要是真有心,不如先助幽州牧和燕然都護府平定遼東,使天下一統。”

荀諶語塞,無奈地點點頭。

他知道荀文倩會有所保留,卻沒想到荀文倩會如此決絕,一句話都不肯透露。

“明天我就走了。”

“這麼快?不參加論講了?”

“不了,說來說去,無非那些話。”荀諶想到虞翻的態度,心頭一陣黯然。天子手握重兵,大勢已定,區別無非是快慢而已。不管論講的結果如何,都改變不了什麼。

“也好。”荀文倩倒也不意外。“你需要些什麼,我命人幫你準備。”

“沒什麼好準備的。我的行李簡單,租車也方便,不用費心。要說有事,就是你幫我照看着毛孝先夫婦。我在城裏租的房子租金比較貴,他未必肯住。他的夫人又在坊裏做事,你幫他找一個兩人都方便的地方。”

“這個好說。天子那裏,他也是備了案的,安排個官職應該問題不大。只是……伯父覺得他適合治學嗎?”

“你擔心什麼?”

“他不年輕了,又有家室,怕是不能安心治學。天子可以安排他爲官,但俸祿只能供他生活,能不能做出成績,要看他自己。”

荀諶咂了咂嘴。“他想治學,就由他去吧。等兩年,如果做不出成績,再想辦法幫他入仕就是了。”

荀文倩覺得有理,便沒有再說什麼。

荀諶討了兩部書,幾份邸報,回到自己的住處。

剛進門,崔琰就趕來了。荀諶不在太學的這幾天,崔琰一直在關注他的行蹤,等他回來。

“準備走了?”崔琰將一份邸報放在案上,用手指點了點。“禰衡的文章出來了,果然是狂生,一點體面都不留,不僅整個山東士夫遭了殃,連孔文舉都被罵得體無完膚。”

“嗯,你不走?”荀諶放下了手中的事情,請崔琰入座。

他拿起邸報,掃了一眼就放下了。對禰衡會說什麼,他早就心中有數。崔琰不知道禰衡是什麼人,他卻清楚得很。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看看孔融自己就知道了。

說實在的,有時候他都想臭罵孔融一頓,只是罵不過孔融而已。

好在有他那篇文章在前,禰衡這篇文章的衝擊力大大減弱,除了引起讀書人的反感之外,並無太大的影響。

對他來說,禰衡背後的楊修纔是關鍵。

如果楊修在漢陽的政績證明了度田更有利於王道的實現,那就沒有能擋得住朝廷度田的決定了。所有反對度田的人都會被洶湧的民意沖垮,就被像黃巾衝擊過後中原一樣,一片廢墟。

到了那時候,連荀彧這樣的穩健派都難以倖免。

“審配不是袁譚。”崔琰苦笑。“就算讓他親眼看到長安的形勢,朝廷不答應他的條件,他也未必肯放棄。”

荀諶點點頭。“有些人是救不了的。只能等他碰了壁,頭破血流再說。季珪,你沒必要如此。清河崔氏雖說小有資產,卻不值得爲此殉葬。”

“友若有何建議?”

“去考講武堂吧。你一身好武藝,別浪費了。”

崔琰盯着荀諶看了兩眼。“你去過講武堂了?”

荀諶把自己去講武堂見虞翻的事說了一遍,只是略過了與虞翻爭辯的事。他最後提醒崔琰,講武堂是個新事物,意義不僅僅在於教化將士,將並涼的虎狼之師變成朝廷可以控制的精銳,還在於他們對軍事各方面的深入研究。

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朝廷將擁有數不勝數的將才,絕非山東可比。

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僅這一點,朝廷就勝過山東無數。

山東不僅將才少,還有嚴重的重文輕武的習氣。士大夫以儒雅爲尚,哪怕是統兵將領,也要長衫幅巾,手不釋卷,以儒將自居。

事實證明,這只是自欺欺人。

在真正的戰場上,所謂的儒將不堪一擊。

袁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對付同爲山東人的其他諸侯,他可以憑着人力、物力取勝。一旦遇到董卓率領的西涼兵,他連迎戰的勇氣都沒有。

至於兵力,你覺得朝廷力主度田只是爲了避免百姓因飢餓變成流民嗎?有了土地的百姓,纔是朝廷可用的兵源。有度田爲基礎,每一個編戶都是朝廷可以徵用的精銳。

誰反對度田,誰就是他們的敵人。

有兵有將,再加上度田帶來的充足糧賦,誰能戰勝這樣的軍隊?

既然不能戰勝,不如加入。大量明事理、有擔當的讀書人加入軍隊,不僅有助於教化,避免軍隊成爲並涼武夫的禁臠,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徐庶、崔琰就是這樣的希望,他們應該擔起這樣的重任。

崔琰沒有說話,但他心動了。

“季珪,儒門抗爭數百年,最後證明了一件事,必須文武並重,纔有實現王道的可能。沒有兵權,一切都是空談。但是想掌握兵權,僅靠經義是不夠的,坐而論道更不可行,必須身體力行。”

荀諶一聲長嘆,眼神微縮,神情變得凝重起來。“天子建講武堂,教化將士,是前所未有之大變局,更是儒門的機會。我等不可置身事外,錯失良機,否則就是儒門罪人。”

第775章 蔥嶺以西

清晨的空氣微涼,不知不覺,長安的秋天就來了,早晚已經能感覺到涼意。

租來的馬車停在門口,車伕正幫着荀諶的侍者往上搬行李。

荀諶與孔融站在院中,相對無語。

荀諶本來不想通知孔融,悄悄地離開,沒想到孔融聽說他昨晚回來了,一早就來找他,撞個正着。

對荀諶想悄悄離開太學的想法,孔融很不滿意,覺得他是逃跑。

事實證明,荀諶的特殊身份可以制衡禰衡。如果不是荀諶搶先發了那篇文章,而是由禰衡先發聲,影響完全不一樣。

孔融想勸荀諶留下來,至少要等到論講之後。

現在還是預熱,一旦論講開始,交鋒會更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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