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某種程度上,這可以看作天子履行了諾言,給了荀彧足夠的自由,讓他去探索實現王道的辦法。
當然,荀彧也因此承擔了極大的壓力。
如果能在農學上有所發現,大幅度地提高產量,在不度田的前提下也能解決百姓的溫飽,是否可以認爲王道實現?
孔融、崔琰聽完,大感興趣,追問了一些詳細情況。
荀諶見過石韜之後,對農學就不太感興趣,所以也沒加以宣揚。孔融、崔琰也對石韜考農學堂不以爲然,從來不屑於提及。此刻被逼無奈,病急亂投醫,意外發現這竟然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至少有一定的可行性。
唯一的問題是,農學能不能在短時間內實現突破?
崔琰撫着鬍鬚,思索片刻。“可以申請試行,首先表明一下態度嘛。”
孔融也說道:“沒錯,就當是緩兵之計,也是好的。友若,潁川人傑地靈,文若又在河東推行新政,不如就由你來寫這篇文章吧。”
荀諶瞅了孔融一眼,有些不屑。但他沒有拒絕,答應了下來。
就在崔琰的房中,荀諶鋪紙研墨,寫了一篇文章,主張提倡農學,增加產量,以解決糧食不足的困境,緩解人地矛盾。
他提出了一個看起來比較有力的理由。
就算度田,也只能解決一時問題,不能治本。只有提高糧食的產量,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如果天下不缺糧,糧價就能保持平穩。就算擁有再多的土地,獲利也有限,兼併的問題不解自決,豈不比強行度田更好?
文章寫完之後,孔融等人傳看,又提了一些意見。
孔融最後又說了一句:“友若,汝潁的年輕人最多,推崇屯田的也不少,不如就讓他們去研習農學吧。”
荀諶沒好氣的瞪了孔融一眼。“我荀氏子弟有從政的,也有從軍的,就連入宮爲貴人的女子都到印坊裏做事,難道還不夠?儒門值此生死存亡之機,你身爲聖人之後,難道只會說人,自己就不肯做些事?”
孔融的老臉有些掛不住。“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年近半百,是去學農,還是從軍?”
荀諶忍不住發作道:“你少年成名,讀了一輩子書,卻一事無成,還真是令人欣慰。天下讀書人若是都像你一般,儒門豈能不興。”
孔融面紅耳赤,勃然大怒,起身便欲爭論。
崔琰見狀,連忙攔住。
毛玠也勸阻荀諶。大家本是同道,不可自相攻擊。孔融老了,這輩子估計就這樣了,荀諶卻還年輕。若是孔融發生衝突,壞了名聲,得不償失。
荀諶自知失態,順坡下驢,拿起文稿告辭。
毛玠匆匆與崔琰打了個招呼,跟了出來。
夜色已深,月色清冷,荀諶發熱的腦子也漸漸冷靜下來。他與毛玠並肩而行,不由得一聲嘆息。
“孝先,當初聖人有教無類,門下賢人七十二,弟子三千。道德有顏淵,統兵有子路,行商有子貢,施政有子宰,皆是一時之遠,非徒有文學之輩。如今儒門獨尊三百年,怎麼只剩下這些無能之輩?百年之後,我等見聖人於地下,真能問心無愧嗎?”
毛玠看看荀諶,心中一聲嘆息。
——
第770章 爲天下先
荀諶又花了半夜時間,將文章改定,謄寫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就趕到書坊,找到了荀文倩,希望荀文倩能出面,讓許靖等人先審他的文稿,搶先印行。
邸報能發的文章有限,如果排隊等候,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他這篇文章要搶在禰衡的文章發表之前更有意義,否則等禰衡的文章一發,他再說什麼,都很難超過禰衡。
看完文章,荀文倩很欣慰。“伯父此文,將開一代風氣之先。百年之後,汝潁士人將稱頌伯父的英名。”
荀諶哭笑不得。“文倩,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麼?說這些來哄我。”
荀文倩眨眨眼睛。“我能問伯父一個問題麼?”
“你說。”
“汝潁何以成爲天下黨人的魁首?”
荀諶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荀文倩不僅是他的從女,更是天子身邊的貴人。她曾隨天子巡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就是天子身邊唯一的女人,朝夕相處。
耳濡目染之下,她受天子影響很深,也對天子瞭解更深。
她這句話,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爲天子的態度。
汝潁何以成爲天下黨人的魁首?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有一點不可忽視。
汝潁——尤其是潁川——地少人多,僅憑耕種無法滿足生存需要,所以很多人拼命讀書,追求入仕。早在西京時,潁川人入仕的就多,到了光武皇帝定都洛陽,潁川近水樓臺,在仕途上的優勢更加明顯。
雲臺二十八將中,有七人出自潁川,與河北、南陽鼎足而立。
爲什麼汝潁的黨人最爲激烈?
因爲汝潁不僅士人多,而且在朝堂上的聲音大。如果能將權力從皇帝、宦官、外戚中奪過來,汝潁人的收穫最豐厚。
說到底,還是利益。
如今天子有意放權,宦官被滅,短時間內看不到復興的希望,外戚則形同於無,黨人的目標實際上已經實現了,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與天子合作,而不是爭鬥。
在袁紹受挫之後,黨人擁立屬於自己的天子已經不切實際,與天子合作是唯一的選擇。
他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官位少,而士人多。
別的不說,現在聚集在太學的賢良文學就超過了朝廷的官職數量,而這些人不遠千里的趕到長安來,絕不僅僅是爲了辯論,絕大多數人還是希望能謧�出路。
都做官是不可能的,朝廷沒那麼多官職。
鼓勵一部分人學農、學工甚至學商,鼓勵一部分人從軍,就成了一個可行的方案。
這也許就是天子的方案,只是他沒有宣諸於口,需要一個人來提出。
荀文倩希望他成爲這個人,代朝廷發聲。
他寫這篇文章本是無奈之舉,又似乎抓住了一個機會。
事實上,荀彧父子和荀攸的選擇,已經在踐行這一點。
“我試試?”荀諶說道,心裏卻有些猶豫,有些抗拒。
荀文倩點頭道:“士不可不弘毅。但凡有利國家,雖千萬人,吾往矣。伯父敢爲天下先,令人欽佩。”
荀諶尷尬地搖搖手,示意荀文倩不必再說了。
他承受不起,也不想爲天下先。
荀文倩隨即命人將荀諶的文章送往宮中,並附上了一封親筆信,說明情況,並希望爲荀諶、毛玠申請進出同文館的腰牌。
剛喫過午飯,荀文倩就收到了天子的回覆。
天子對荀諶的文章很滿意,在上面批了兩個字:甚好。
雖然沒有說要不要發,但有這兩個字的批覆,許靖三人沒敢多說什麼,合議之後,將荀諶的文章插隊,立刻排版。
晚飯之前,荀諶就看到了散着油墨香的清樣。
看着自己的名字,荀諶一聲輕嘆。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
在孔融、崔琰等人的推波助瀾下,荀諶的文章一經發布,便在太學諸生中引發了轟動。
有人罵荀諶胡說八道,勸士子去耕種、養豬?虧你想得出來。做這些事何必讀書,何必不遠千里地趕到長安來?
你荀氏子弟怎麼不去學農、學工?
也有人覺得荀諶說得有些道理。
民以食爲天,戶口漸多,土地卻增加有限,度田只能救一時之急,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糧食的問題。如果學農能夠提高糧食產量,效果未必比度田差,而且不會引發激烈的衝突。
如果能培育出安期生的巨棗,不僅能解飢,還能長生,豈不妙哉?
論聲音,反對派的聲音無疑更大。
但支持派的聲音也不小,而且行動更迅速。尤其是那些沒什麼人脈,覺得自己仕途希望不大的人,到農學堂參觀了一番之後,頗有些心動。
別的不說,農學堂管飯啊,還有宿舍可住,能節省不少開支。
報考農學堂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連帶着無人問津的商學堂、工學堂也受到了影響,不斷有人上門打聽情況。
太學吵得熱鬧的時候,荀諶卻離開了太學,搬到了長安城裏,就在金馬門外租了一個院子,和同文館面對面。
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荀諶、毛玠換上整潔的衣服,來到同文館。查驗了腰牌之後,他們走進了同文館的藏書室。
藏書室很寬敞,擺滿了書架,書架之間有寬大的木案,木案上有筆墨紙硯,既可以翻譯,也可以抄錄。只不過譯出來的文章還沒有印行,大部分都是孤本,所以來看書的人並不多,大部分還是負責翻譯的人。
詢問了裏面的人員,荀諶、毛玠各找了一部已經譯好的書,在案前坐了下來,各自研讀。
荀諶看的是一部地理書,據說荀惲、軻比能現在就在附近。
毛玠本來想找上次看到的文稿的其餘部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那些文稿都在荀文倩手中,大部分還沒有譯完。無奈之下,他找了一部類似的書籍,據說是那個作者的學生所著。
名字很奇怪,叫《工具》,毛玠一開始還以爲是工醫之書,後來才知道是專門講如何辯論的。
但這篇文章的譯者水平顯然不如荀文倩,譯文很彆扭,很多地方語義不通,看得毛玠頭大,讀了半天,也沒讀懂幾百字。
對面坐着一個年輕人,見毛玠幾次廢書而嘆,神情糾結,便抬頭看了毛玠一眼,又看了一眼毛玠手中的書。
“冒昧敢問,足下是想明理,還是想學辯論?”
毛玠打量了對方一眼。“兼而有之。”
“那你不如先讀會稽王仲任的《論衡》,要比這部西域的典籍更容易上手一些。而且你想要讀這部書,最好還是讀原典。”他看看四周,低聲說道:“譯得太差了,根本不通。”
毛玠恍然,拱手說道:“陳留毛玠,能否請足下移步說話?”
第771章 與時俱變
藏書閣外的走廊上有案几坐席,上面備有茶水、點心,本是供譯書的人累了小坐。來館中讀書的人少,也跟着沾了光。
毛玠與年輕人到了外面,互道姓名,各自落座。
年輕人姓薛名綜,字敬文,是沛郡竹邑人。初平元年,天下大亂時,他隨族人避難去了交州,最近纔來長安。
在交州時,他拜在北海劉熙門下讀書。劉熙擅長訓詁,薛綜也因此對語言、文字比較感興趣,有一定的基礎。
交州有很多西域人,他也學了一些西域文字。到長安後,應聘到同文館譯經。
“譯經首當求義真,不能歪曲原意。其次當求文字通達,朗朗上口。但這不僅需要對原文之意深入瞭解,更要有相當的文學修養,能將原文之意表達準確。能兼此二者,非學者難爲。”
薛綜轉頭示意館中正在譯經的人,低聲說道:“這些人大多不是學者,只是通曉西域語,略通文字,對原義理解既不深,譯出來的文字也不通暢,卒不忍讀。”
“既然如此,何必留在同文館?”
“同文館初建,能用之人有限,只能暫時將就。”薛綜說道:“就我所知,真正有一定翻譯能力的人在宮裏,以蘭臺蔡令史的文字最爲精準、雅緻,荀貴人的譯文略遜一籌,勝在速度快。”
毛玠讀過荀文倩譯的文章,印象不錯,覺得薛綜的標準有點太高了。
“你剛纔說的《論衡》又是什麼樣的書?會稽王仲任又是誰?”
薛綜轉頭看了毛玠一眼,笑道:“我在交州時,人都說中原人自負,我很是不以爲然。現在看來,他們說得倒也不錯,我們中原人的確有些目空一切。”
毛玠有點尷尬。“看來這位王仲任是位飽學之士?”
“應該說是一位奇才。如果是中原人,當與桓次公(桓寬)蔡伯喈(蔡邕)比肩。”
毛玠喫了一驚。
桓寬、蔡邕都是知名的大儒,這個會稽人王仲任既有這樣的學問,爲何寂寂無名?
是我太孤陋寡聞了嗎?
“你不用奇怪。我到長安之前,也沒聽過他的名字。”薛綜笑道:“他雖是班叔皮(班彪)弟子,卻非淳儒,學問博雜,不爲儒者所喜。即使是在會稽也不受人推崇,更別說他的大作《論衡》了。”
“足下是怎麼知道他的?”毛玠心生好奇。
“這要多虧他的鄉黨,講武堂祭酒虞翻虞仲翔。當然,更要感謝天子。如果不是天子提倡爭鳴,不限於儒學一端,他也不會有機會身後揚名。”
薛綜有些感慨。“時也咭玻y以強求。明君在位,我等豈能辜負光陰,當有一番作爲纔是。”
“足下欲爲學?”
薛綜點點頭。“若能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此生無憾。富貴不過三五代人,唯學問可以不朽。”
毛玠深以爲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