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15章

作者:庄不周

“你以爲他是從善如流?”唐夫人哼了一聲,帶着些許不屑。

荀文倩知道唐夫人對幾個伯父頗有意見,她作爲一個晚輩,夾在中間不好說話。可是聽到唐夫人這句話,她想了想,也意識到荀諶的態度變化並不是因爲學問。

而是看到了機會。

天子如果有意征戰天下,對冀州用兵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用兵會增加傷亡,與其兩敗俱傷,不如一起對外征伐。

如此一來,袁譚與朝廷媾和的機會大大增加。

如果袁譚有機會對外征伐,汝潁士人立功的機會也跟着增加,被閒置的可能性就小了。

這個結果對朝廷有利,對袁譚有利,對荀諶等人同樣有利,可謂一舉多得。

荀諶來長安,不就是想要這個結果麼?

難怪他突然改變了態度,變得熱情起來。

“姑姑,還是你想得周到。”荀文倩興奮不已。“待我回宮,當爲姑姑請功。”

唐夫人微微一笑。“不是我想得周到,只是我天天與這些人打交道,知道他們滿口仁義道德的面目之下,究竟想要些什麼。”

第768章 似曾相識

荀諶回到住處,命隨從點上燈,煮上茶,展開文稿細讀。

他越看越覺得疑惑。

從這些夾雜着古怪名字的文章中,他看到了熟悉的東西。甚至可以說,如果去掉那些名字,說成是某個子書中的章節,也毫不爲過。

難道西域的蠻夷也受我華夏流風所染,這纔出現了類似的想法?

荀諶起身,來到對面的窗前,輕輕叩了叩。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出毛玠有些含糊的聲音。

“誰啊?”

“孝先,是我。”

毛玠清醒過來。“是友若啊,什麼事?”

“你來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好的,我就來。”毛玠輕聲說道。

荀諶就在門外等着,聽着裏面悉悉簌簌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毛玠披着衣服出了門,小心翼翼地帶上門,又拉了拉衣服,走到荀諶面前。

“什麼事啊?”

荀諶拉着毛玠就走,回到自己的房間,示意毛玠入座。看到案上的文稿,毛玠笑了一聲:“又是誰的大作?友若,你真是忙啊。”

荀諶也不回頭,將文稿遞給毛玠,自己取來杯子,爲毛玠倒了一杯茶。

毛玠連忙搖手。“不喝,不喝,喝了睡不着覺。”

荀諶輕笑一聲:“不喝你今天也睡不着。孝先,是我疏忽,沒給你備點燈油。論講在即,你這麼早就睡,真的睡得着嗎?”

“有什麼睡不着的,說來說去,還不是那些。”毛玠笑笑。

荀諶眉頭微皺,點了點頭。

某種程度上,他也贊同毛玠所說,大半個月下來,其實能說的話題都說了,反對度田的理由就那些,已經沒什麼新意。

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被迴避了。

那篇沒署名的文章看似淹沒在無數反駁的文章之中,甚至被有意無意的忽略了,但那個問題一直都在,讓人無法面對。

毛玠突然“咦”了一聲:“友若,這篇文章是誰寫的?”

“你覺得像誰?”

“像道家,又有點像墨家。”毛玠說道:“你看他這用投石子來選出官員的辦法,像不是道家的小國寡民?這尚賢的說法,像不像墨家?”

荀諶一愣。

他從文章裏看到了熟悉的感覺,但他還真沒想到道家和墨家。聽毛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那麼回事。

“你確定嗎?”

“沒法確定。”毛玠放下一篇文章,又拿起另一篇。“諸子的文章本不成篇,也向來不爲人重視。我對諸子的瞭解都是道聽途說,未曾認真研習過。況且有些子書本來就不是一人所著,而是後學積累成篇,駁雜不純,其中不乏衝突之處。”

“這是西域賢者的文章譯稿。”荀諶說道。

毛玠一愣,抬起頭。“西域賢者?”

“是的,這幾篇文章成稿四五百年了,據說作者與孔老差不多時候。”

毛玠低頭看看文稿。“難道是老子西行之後所傳的弟子?”

荀諶一時語塞,倒不知如何應對,只好催促毛玠將其他幾篇文章看過多再說。

毛玠帶着疑問,將幾篇文章看完,陷入了沉思。

裏面的古怪名字以及陌生的故事告訴他,這些文章絕非中原之作,論述的方法也有與中原人論難的習慣不同。但這些文章體現出的思想,卻和儒道墨法有暗通之處。

他明白荀諶爲什麼要將他叫過來了。

此事殊不可解。

他不知不覺地端起了茶杯,一口接一口的喝着。

荀諶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荀文倩透露的消息說了一遍。“孝先,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去同文館看看?”

毛玠也知道荀文倩來書坊的事,他的妻子劉氏回來之後就和他說了。

“能行嗎?”

“應該沒問題。你要是願意的話,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貴人,請她一起辦了。”

“好。”毛玠點點頭,答應了。

他倒不是想去西域立功。他就是想知道那些西域前賢還有哪些想法,和孔孟諸賢又有多少相似之處。

僅憑這幾篇文章,顯然不足以判斷。

“孝先,你覺得這天下有多大?”

毛玠沒回答,但他卻意識到,自己對天下的認識非常有限。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只有中原地區纔是衣冠之地,東至海,西至隴山,北至燕山,南至大江。除此之外,都是蠻夷之地。

甚至連大河以北的冀州都有些胡化,畢竟冀北在趙滅中山前還是胡地,如今的文化也遠遠不及中原鼎盛。

可是現在看來,只怕是自己坐井觀天了。

即使是西域,也有能與孔孟比肩的賢者,而且他們的想法是如此的相似。

蔥嶺以西,不都是茹毛飲血的蠻夷麼?畢竟涼州人已經那麼野蠻了,而蔥嶺更在涼州以西幾千裏。

具體幾千裏,他也說不清楚。

“友若,你說……西域也有天子麼?”毛玠突然說道,聲音中透着強烈的不安。

荀諶看了毛玠一眼,欲言又止。

他也有類似的擔心。

天無二日。天子如此重視西域之學,會不會是爲以後征伐找藉口?

遠征萬里之外,這可比秦滅六國、漢武拓邊四夷的戰事規模大得多,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他想起那個壓力像山一樣大的西域雄主,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主君,崔君派人相請。”侍從進來報告,打破了沉默。

荀諶回過神來,和毛玠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的起身。

“走,去和崔季珪商量商量。”

毛玠回去換衣服,荀諶收拾好文稿,一起出了門。來到對面的驛舍,驛舍還很熱鬧,看起來,像是酒宴剛剛結束,一個個酒氣沖天,高談闊論,情緒亢奮得很。

進了崔琰的房間,荀諶、毛玠一眼看到了孔融。

孔融的精神有些萎靡,一副酒醉的模樣。

荀諶很詫異。

孔融雖然不年輕了,但酒量極好,今天這是喝了多少,醉成這樣?

“季珪,這是……”

崔琰拱手施禮,請二人入座。“這麼晚請二位過來,實在抱歉。本來是想請你們一起來飲酒的,可是你去了書坊,只好作罷。”

“什麼事,這麼急?”

“禰正平到了長安。”崔琰看了一眼孔融,眼神有些不忍。“去了一趟漢陽,禰衡……不再是之前的禰衡了,性情大變,怕是要成爲你我的勁敵。”

第769章 入室操戈

荀諶心中一緊。“你見過他了?”

崔琰搖搖頭。“沒有,他不會來見我,除非先練三年劍。”

荀諶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崔琰的口才未必勝過禰衡,但崔琰有一手不錯的劍術。按照長安的風氣,除非能和崔琰在劍術上一較高下,否則根本沒有辯論的資格。

忽然之間,荀諶有些慶幸有這個原本極端鄙視的風氣。

沒等荀諶這口氣吐完,崔琰又嘆息道:“但他會寫文章。”

荀諶剛放下的心立刻又拎了起來,轉向孔融。“他的辯才無人可敵?能不能找幾個文章寫得好的,對他對陣?”

一直耷拉着腦袋的孔融苦笑。“友若,恕我直言,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遑論他人?此子天資聰穎,不僅博通五經,更擅長析名理物,辯才極佳。兼有文采,出口成章。一旦印行,必是名篇。”

荀諶轉頭看向毛玠,想起了剛纔看的文章。

聽孔融這意思,禰衡只怕對名家非常熟悉,說不定也看過這些西域哲人的文章,想在辯論上勝過他,幾乎不太可能。

否則孔融、崔琰也不會這麼緊張了。

“如果只是文章,倒也罷了。”孔融一聲嘆息。“據他說,漢陽百姓對山東反對度田殊爲不解,更願意訴諸武力。一旦朝廷有徵召,只怕涼州精銳便會齊聚長安。”

他抬起頭,用無奈的眼神看着荀諶、毛玠。

“這可是真正的入室操戈啊。”

荀諶、毛玠無言苦笑。

這的確是真正的入室操戈。涼州人手裏拿的可不是筆,真要是天子失去了耐心,不再想和他們講道理,選擇用武力征服,絕不是他們願意看到的結果。

看崔琰的神情,想必他也不願意走到那一步。

袁紹的經歷已經證明,在平定涼州的那一刻起,天子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甚至可以說,能和他們討論度田,已經是朝廷的莫大仁慈。只要天子願意,數萬急於立功的並涼精銳隨時可以踏平山東。

韓遂就是典型。

從這個角度來說,天子轉賈詡爲太尉,可能就是一個失去耐心的徵兆。

“也許,我們應該重新考慮一下許文休的文章。”荀諶說道。

孔融歪着頭,眼神疑惑。“你說的是哪一篇?”

“第一篇。”

孔融恍然,“哦”了一聲,撫須頜首。

許靖的第一篇文章有一個重要的議題,就是度田只是解決兼併問題的手段之一,而非必然。

許靖的本意並不是支持度田,但他含糊的態度依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反對,覺得他不夠堅決,首鼠兩端。還有人寫文章和他辯論。如果不是許靖掌握着審稿的權力,只怕他自己就要被罵死了。

可是現在想想,或許許靖的應對纔是合理的。

兼併問題必須解決,如果能找到更好的辦法,也就沒必根度田了。

荀諶很自然地想到了石韜。

以許靖的那篇文章爲引,荀諶轉述了石韜的觀點。朝廷想度田的根本原因是要解決喫飯問題,不想再出現流民。度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不度田也能解決這個問題,朝廷並沒有堅持度田的動機。

事實上,河東就沒有度田,佔據着超額土地的大族並沒有受到什麼衝擊。

雖然天子對此很不滿,但也只是不滿而已,並沒有強令荀彧度田。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