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拋開冀州人與汝潁人的利益之爭,他願意和荀諶、荀彧站在一起,共商大計。
與儒門相比,與所有的士大夫相比,冀州與汝潁系的矛盾並非無法解決。如果儒門失去獨尊的地位,如果度田最終得以施行,冀州也好,汝潁也罷,都無法獨善其身。
要想影響朝廷的決策,荀氏兄弟無疑最有條件。
得到了荀諶的承諾,崔琰隨即說起了自己這幾天的見聞。
到長安之後,他沒有急着去見駕,而是在太學住了下來。
張喜去世已經大半年,爲之請諡的事鬧出了不小的風波,最後卻不了了之。爲此事專程趕到長安的孔融成了太學教習,閉口不談此事。年輕氣盛的禰衡則去了漢陽,成了漢陽太守楊修的賓客。
接着,周忠接任司空,絕口不提爲張喜請諡的事。
周忠曾與張喜同朝,關係也非常不錯。他不爲張喜請諡,又豈能爲曾兵戎相見的袁紹說話。
所以,崔琰一邊派人送消息回去,請袁紹、審配耐心等待,一邊在太學住了下來,準備參加年底的會議,並在會議上發聲。
他是鄭玄的弟子,又有一手精妙劍術,憑着這兩項優勢,他迅速在太學闖出了名聲,每天訪客不斷。
有來討論學問的,有來比試武藝的。
說到這裏,荀諶想起唐夫人說過的潁川人,連忙問了一句。
他一開口,崔琰就笑了。“的確有這麼一個人,姓徐,名庶,字元直,自稱是潁川長社人。他的劍法很好,學問嘛,略有不足。”
荀諶不以爲然。“他人在哪裏?”
“他和天子身邊的諸葛亮、龐統是好友,據說聽他們的建議,去考講武堂了。不出意外的話,現在應該在講武堂學習。”
荀諶有些意外。他不認識徐庶,但潁川士子居然會去考講武堂,在他看來就是個異類,就像荀攸是荀氏子弟中的異類一樣。不過這不是壞事,關東不缺相才,卻缺將才。有人去考講武堂,將來在軍中才有話語權。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個同伴叫石韜,也是潁川人,就住在太學。不過他對經學似乎不太感興趣,報考了農學堂。最近好像在參與編一部叫《齊民要術》的農書,整天忙得很,幾乎看不到他。”
荀諶皺了皺眉。
他聽得出崔琰語氣中的調侃,也覺得石韜從事農學有點掉價。
雖說四民並列,天子也下詔強調四民皆士,可是士畢竟還是四民之首,不能與農工商等量齊觀。石韜明明有機會爲士,卻要去研究什麼農學,怨不得崔琰輕視。
一旁的毛玠聽了,卻很感興趣,詳細詢問石韜的住處。
崔琰對石韜的事不太關心,說不出確切的地址。不過這也沒關係,農學堂很好找,明天一問就知道了。
除非有特殊情況,石韜幾乎都在農學堂。
說了幾句閒話,崔琰把話題拉回正題,詢問荀諶、毛玠對度田的看法。
在這個問題上,他們三人的意見大體相同,都不贊成度田。
可是細品,又略有差別。
荀諶反對度田,是出於道義。他認爲抑制兼併是必要的,但度田卻不合適,屬於急功好利,容易引起民變。
就他在河東的見聞來看,不度田也可以推行王道,把度田當成推行王道的必經之路,甚至是唯一途徑,這是不可取的,有想當然的嫌疑。
毛玠大部分贊同荀諶的意見,併爲河東的新政能夠推行而歡欣。
他進一步闡述說,如果沒有合適的補償,度田與搶劫無異。以這種手段推行王道,和黃巾動亂以智筇揭粯樱疾豢扇。膊豢赡艹晒Α�
崔琰的態度則比較直接。
均貧富聽起來很好,實際上不可行。如果不問土地、財富是如何得來,一律均平,看似公平,其實是最大的不公平。
世家擁有的土地又不是搶來的,而是花錢買來。他們擁有的財富也不是天上掉的,而是自己花心思賺來的。這些土地、財富都是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的積累,說平均就平均了,以後還有誰願意勤儉持家?
世家大族之所以成爲世家大族,並不是外力所致,而是自己的努力所致。如果因此受到打壓,以後誰還願意努力?
所以度田看似王道,實則是亡國之道,而且傷害的正是最聰明、最勤勞的那些人。
什麼人應該度田?那些因攀附皇室而暴富的人才應該度田,比如閹黨,比如外戚、宗室,當然也包括以權炙降墓賳T。
天子頒佈《宦者列傳》,宮內不再使用宦者,這是好事,但遠遠不夠,還應該禁止後宮干政,貶抑外戚以及宗室。
比起不分清紅皁白的度田,這些纔是最應該做的事。
三人雖有分歧,但談得很投機,相見恨晚,一直說到深夜。
第二天,荀諶起身之後,先派人接毛玠與他同住,一起喫完早餐後,又約毛玠一起去訪石韜。
他覺得石韜學農太可惜了,想勸石韜回心轉意,不要耽誤了自己。
正如崔琰所說,石韜並不難找。找到農學堂後,到門口一問石韜的名字,遞上名刺,沒一會兒功夫,石韜就匆匆迎了出來,納首便拜。
“荀君,久仰大名,沒想到會在這裏見面。”
荀諶上下打量了石韜兩眼,微微頜首,越發堅定了要說服石韜的心思。
石韜儀表堂堂,兩眼有神,能成大器。學農太可惜了,應該從政。
如果石韜願意,他現在就可以推薦石韜去河東。
荀彧急需幾個能幹的下屬。
“廣元,你是哪裏人?怎麼來長安的,還有誰同行?”
第759章 衣食爲先
石韜一邊將荀諶、毛玠往裏請,一邊說道:“我是從荊州來的,同行的有徐庶和崔鈞、孟建。徐庶字元直,是潁川長社人。崔鈞字州平,是博陵安平人。孟建字公威,是汝南平輿人。我們是在襄陽時認識的,接到諸葛亮的書信後,便一起來了。”
“徐庶是長社人?”荀諶追問了一句。
潁陰與長社相鄰,他對長社有哪些名士還是清楚的,沒聽說過徐庶其人。
石韜笑了。“他本名徐福,是個遊俠。”
荀諶一愣,隨即一拍額頭。“原來是他啊,怪不得後來聽不到他的消息了,原來他改了名。”
“是的,他被朋友救出來後,深感一人一劍力量有限,難求公義,便棄武學文,欲匡扶天下。”
“既然如此,爲何又去考講武堂?”
石韜瞅瞅荀諶,嘴角微挑。他沒有急着回答荀諶的問題,先將二人引到堂上就座,又命侍童煮茶,擺上點心。
毛玠看得真切,笑道:“看來農學堂的待遇的確不錯,非經學堂能比。我到太學這麼久,經學堂也去過幾次,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精美的點心。”
“我們自己按照收集來的方子做的。”石韜熱情相邀。“這本來是軍糧,爲的是便利,能夠保存,口味並不怎麼好。後來東廚裏的幾個廚娘用了些心思改進,大有改觀。能得到毛君許可,也是一件幸事。”
“軍糧?”荀諶拈起一塊點心,看了看,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正如石韜所說,這點心看起來不錯,口感卻不出色。
當然也不難喫。如果出征的將士能夠喫上這樣的食物,應該比麥飯更可口。
更重要的是方便。
不用埋鍋造飯,拿出來就能喫,能省不少事,節省將士的體力,還能提高行軍速度。
尤其是方便奔襲。
“嗯,這是綜合了羌人和鮮卑的辦法,用做胡餅的辦法做的。裏面加了奶,更熬飢。不作戰時,一天喫上兩塊就行。作戰時,三四塊也夠了。”石韜熱情的勸毛玠也嚐嚐。“最大的好處有兩個:一是便於攜帶,二是方便食用。按照我們的估計,一個人可以推十日糧行軍,日行六十里到八十里。”
荀諶的臉頰抽了抽。
這個數據看似平常,可是有軍中經驗的人卻清楚,這會對作戰雙方形成一個巨大的差距。
正常情況下,步卒行軍的速度是一天四十里。
原因之一,就是攜帶輜重的大車速度快不起來。而不帶大車,個人攜帶的糧食最多三天。超過三天,將士的體力就會消耗過大,影響戰鬥。
如果不用大軍,僅靠將士攜帶的糧食作戰,最長時間就是三天,最長距離一百五十里。超過這個時間和距離,就是在賭博,而且是孤注一擲的豪賭。
要是用這種軍糧,時間增加到十天,距離增加到八百里,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很容易達到出奇不意的效果。
尤其是對千人以下的精銳來說,千里奔襲就有了可能。
如果考慮到朝廷在練兵上傾注的心血,荀諶不覺得這是異想天開,而是不久的將來就會出現的事。
“這是朝廷的要求嗎?”
“算是吧。”石韜說道:“不過朝廷沒有明確要求我們做什麼,只是提出了一些問題,希望我們能夠解決。農學堂接了幾個與飲食有關的項目,這只是其中之一。”
“還有什麼……項目?”荀諶覺得這個詞有些彆扭。
“那就多了,比如研究不同地區的作物種類、加工方法,還有……對了,有一件事,你們肯定感興趣。今天留在這兒用餐吧,嚐嚐我農學堂的伙食,有葡萄酒,而且有很多種口味的。”
“你們……這麼奢侈的嗎?”荀諶忍不住說道。“我在河東的時候,可是聽說朝廷稅賦緊張,今年怕是又不能全額髮放俸祿。”
“所以我不想去做官。”石韜揚揚眉,笑出了聲。“諸堂之中,農學堂的伙食最好,經常有試驗的樣品喫。明年我們還要在上林苑養豬,到時候就能經常喫肉了。”
“豬肉有什麼好喫的。”荀諶不屑一顧。
毛玠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荀諶有錢,只想喫牛羊肉,不想喫味道不佳的豬肉。可是對他來說,偶爾能喫幾塊豬肉就是開葷了,通常只有逢年過節纔有這樣的機會。
石韜笑了,神情得意。“多說無益,明年請你嚐了再說。我們的目標就是在三年內完成這項研究,以後七十食肉就可以實現了。”
毛玠心中一動。
五十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是孟子的主張,也可以算是王道實現的標準之一。石韜身爲士子,卻對養豬這麼感興趣,自然不可能只是因爲有肉喫,而是因爲這是在將希望中的王道變爲現實。
“石君,恕我冒昧,你們農學堂的項目裏一定有農桑吧?三年內七十可以食肉,何時能實現五十可以衣帛。”
石韜眨眨眼睛。“現在就可以。”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當然,目前還僅限於關中。”
“現在就可以?”毛玠喫了一驚。
帛是珍貴之物,一般人根本穿不起。哪怕僅限於關中,如果能實現五十者皆能衣帛,也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石韜微微一笑。“看來毛君到長安不久,還沒機會去四周看看。關中重蠶桑的時間雖不久,但如何百姓之家想置辦一件絲帛之衣,還是置辦得起的。只是絕大多數人不願意,他們寧願將絲帛賣掉,換成布衣。”
荀諶忍不住說道:“安邑重蠶桑更早,而且當時推行蠶桑的就是如今的大司農劉巴,也做不到五十衣帛。”
石韜露出一絲驚訝。“是麼,我一直以爲安邑比關中更好一些,現在看來也不盡然啊。”
“關中真的可能……五十衣帛?”
“不敢說所有人,畢竟還有一些特殊情況,反正我看到的大致如此。據說關中嫁娶,絲帛已經成爲必備之物。窮的一件兩件,富的成箱成篋。因爲此事,已經有人上書朝廷,要求禁奢侈之風。”
“那朝廷怎麼說?”
“朝廷說百姓量力而行,不必禁止。但是官員之家要注意節儉,若是過於奢侈,御史可以聞風而奏,看看他們有沒有貪腐之舉。”
第760章 殊途同歸
石韜說得眉飛色舞,荀諶應接不暇,一時忘了自己此行目的。直到石韜告一段落,他才反應過來。
“廣元,恕我冒昧。有一言,我不吐不快。”
“但說無妨。”石韜嘴角帶笑,似乎早有準備。
“你既與諸葛亮、龐統是朋友,又是應邀而來,大可入仕爲郎,何必學農?豈不聞君子不器,樊遲問稼,而夫子責之。”
石韜眼神微閃。“荀君初至,可能還不太清楚朝廷的情況。入仕爲郎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荀君可知有多少人想爲郎,又有多少郎官能夠在三年內授職外放?”
荀諶說道:“郎官授職外放的機會的確難得,可是你與諸葛亮、龐統爲友,應該不難吧。”
“如荀君所言,的確不難,但這不是我應諸葛亮、龐統之邀而來的目的。荀君來長安的目的,想必也不會是求官吧?”
荀諶一時尷尬。“你的目的是……”
“輔佐天子,共興王道。”
荀諶忍不住嘲諷道:“難道上林苑養豬就是興王道?”隨即又覺得此言不妥,連忙補救道:“當然,能讓七十之人食肉,也是王道的一部分。只是你大好才華,應該做更有益的事。養豬這樣的事,能做的人很多。”
“養豬隻是農學堂的任務之一。相比於養豬,農學堂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
石韜把玩着手中的杯子,幽幽地說道:“比如將畝產提高一倍,或許度田就沒那麼迫切了。”
荀諶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了毛玠一眼。
毛玠也愣住了,精神一振。“石君能否詳言?”
“朝廷要求度田,並非是想與世家大族爲敵,而是因爲世家大族佔據了土地,又囤積居奇,坐視百姓忍飢挨餓。民以食爲天。如果連溫飽都無法維持,太平不可得,遑論王道。”
毛玠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他隨曹操征戰,深知糧食的重要性。喫不飽肚子,談什麼都是假的。
“度田,是讓百姓有立身之本,不至於飢餓。可是土地大多在世家大族手中,不度田,哪來的土地?可若是換一個想法,如果畝產不是兩石三石,而是更高,是不是就不需要那麼多土地了?”
荀諶登時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