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09章

作者:庄不周

楊修點頭笑道:“當真,不過他要先去一趟長安,回來後再去豲道。”

“我和他一起去。”龐柔立刻說道:“從現在開始,他就算是我豲道的縣學教師,我們承擔他往來長安的食宿。”

龐柔話音未落,一旁就有人酸溜溜地說道:“龐子溫,你真是大方呢。去長安公幹,食宿皆在驛舍,要你花什麼錢?”

隨即又有人說道,同樣酸得可怕。“剛纔還哭窮,一轉眼就大方起來了。你這變臉的本事,不做巫師真是可惜了。”

角落裏一聲嘆息。“還是會哭的娃娃有奶喫啊,老子還是太要臉了。早知如此……”

話音未落,另一廂已經有人站了起來,大聲說道:“府君,我也要去長安,告御狀。”

此言一出,無數人如夢初醒,紛紛攘臂而起,大喊大叫,表示要去告御狀,請天子調派博士到縣中任教。

楊修與王唯面面相覷。

禰衡站了起來,伸出雙手,往下一壓。“諸君,請聽我一言。”

腥肆⒖淌章暎o緊地盯着禰衡。

“不就是缺教師麼?說吧,你們要幾個?這次我去長安,面見天子時,一併替你們請來。”

“此話當真?”有人離席而起,喜出望外。

“我禰衡言出必踐,絕無虛言。”禰衡甩了甩塵尾,傲然說道:“諸位應該知道,這次天子召集天下賢良,於太學論講,規模甚大。這些人中固然大多迂腐之輩,但也不乏有擔當之士,只是囿於眼界,不知涼州情形。只要我出面說明情況,多了不敢說,三五十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禰衡轉身看向楊修,笑道:“府君以爲如何?”

楊修點頭贊同。“我也有此意,只可惜公務在身,不能親至。有正平代勞,我無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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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議完公務,腥松⑷ィ瑮钚蘅醋虐干系暮窈褚晦臅p輕拍了拍。

“正平,這次上計的事就拜託你了。”

“蒙府君招待數月,多有啓迪,無以爲報,衡願意走這一趟。再者,我本來也想去長安參加論講,敲打敲打那些顢頇之輩,讓他們清醒一些。”

楊修無聲一笑。“那些清談客何足道哉,你最想做的,應該是再與天子論道吧?”

“是。”

“那我勸你還是謙遜一些。”楊修幽幽說道:“你我的眼界雖大有不同,但與天子相比,還是差得太遠。以登山爲喻,你我最多是登東山而小魯,天子卻可能是登泰山而小天下,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禰衡大笑,甩着手中的塵尾,意氣風發。“縱使如此,我也要與天子一論究竟。不如此,安能知自己所得深湥俊�

楊修想了想,表示贊同。

“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將漢陽這幾年的施政情況詳細地解說一下,好讓你與天子論道時有理可據。須知施政之道,不僅在聖人典籍之中,更在百姓衣食之間。”

禰衡躬身道謝。

上計的事本不該由他負責——這是留給本地人的機會——可是楊修將這個機會留給了他,他就不能辜負楊修的期望。

——

荀諶下了車,撣了撣衣袖,抬頭看向書坊門口全副武裝的衛士。

這麼熱的天,還穿着皮甲,看來這書坊還真是守衛森嚴。

一個軍侯聽到聲音,從裏面走了出來,打量了荀諶兩眼,拱手施禮。“敢問足下是求購書籍、邸報還是訪客?”

荀諶大感驚訝。

眼前這個軍侯面色黝黑,臉頰上還有兩塊紅色,相貌也有些胡人的感覺,言談舉止卻非常客氣,一點也不粗魯。

“求購如何,訪客又如何?”

“若是求購書籍、邸報,可往前走,大約五十步,有一個院子,進去就有人接待。若是訪客,就看你是訪坊中的匠師,還是三位主筆。匠師們在這裏,一般不見客。主筆在賣書的小院旁邊,你到那兒就可以看到了。”

荀諶滿意的點點頭,隨從上前,遞上名刺。

“我要求見唐夫人。”

軍侯低頭一看名刺,看到荀諶的籍貫和姓氏,知道是唐夫人的親戚,不敢怠慢,連忙將荀諶讓到前院,親自奉茶接待,又讓人進去通報。

荀諶心中奇怪,卻也沒有多問。

一會兒功夫,唐夫人快步走了出來,面露喜色。

“友若,你什麼時候來的?”

荀諶起身行禮。“剛到。”

“太好了,你早該來了。”唐夫人隨即入座。“你是準備參加論講,還是見駕?若是論講,我就給你安排一個住處。若是見駕,你就在坊裏住兩天。”

“見駕是要見的,卻不急,我還是先看看太學的情況吧。”

唐夫人會意,叫過一個隨從,吩咐了兩句。

隨從與荀諶的隨從見禮,引着他去了。

“附近有一個院子,不大,還算清爽。”唐夫人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附近可能還有一個你應該認識的人。”

“潁川的?”

“不,冀州的。”唐夫人笑笑。“姓崔,名琰,字季珪,據說是鄭康成弟子。文武兼備,曾在中原遊歷數年,見識與胁煌5教珜W沒多久,就成了人人稱讚的名士。”

第757章 黨人新魁

荀諶大感意外。“崔琰還在長安?”

他當然知道崔琰奉命來長安的事,卻不知道崔琰滯留長安這麼久,而且還在太學住了下來,成了名士,連唐夫人都知道了。

唐夫人一點也不意外。

“來了長安,豈能不來太學看看?來了太學,又有幾個捨得走?就算不參加論講,聽聽天下俊傑共商中興大計,也是難得的機會。你來的路上應該也看到了,到處都是讀書人,連交州都派了人來。”

荀諶吸了口冷氣。“冀州……多麼?”

“應該不少。不過冀州人的名聲不佳,除了崔琰之外,影響都不大。”唐夫人想了想,又笑道:“或許崔琰滯留不歸,也有爲冀州人正名的意思。畢竟像他這樣既有鄭康成弟子的名聲,又擅長擊刺之術的讀書人不多。”

荀諶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唐夫人的意思。

據說受天子影響,長安民風尚武,就連讀書人論道,都要先試試武藝。若是身手太差,根本不是對手,只會被對方揍一頓,根本沒有論道的機會。

對荀諶來說,這簡直是荒唐。

可是聽說崔琰有這樣的武藝,他又莫名有些酸。

“有這樣的潁川士子嗎?”

“有一個。”唐夫人歪着頭,思索片刻,拍拍額頭,有些懊喪。“好像姓徐,叫什麼我想不起來了。這兩天太忙,我這記性都跟不上了。”

“知道他住在哪兒嗎?”

“不清楚。你要想知道的話,我讓人去打聽一下。這樣的人不多,應該好打聽。”

“那就不好了,我自己去打聽。”荀諶笑道:“你這麼忙,我還是不麻煩你了。”

唐夫人微微一笑,也沒有多說什麼。

她的確很忙,抽不出時間來關注那些事。

——

在書坊喫了一頓晚飯,又取一些在路上漏過的邸報,荀諶來到唐夫人爲他安排的小院。

下了車,他就注意到大路對面的院子裏人聲鼎沸,夾雜着兵器相擊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比武。荀諶好奇心起,讓隨從先將馬車趕進院子,自己轉身來到對面。

一進門,他就看到了一羣人圍在一起,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大多神情亢奮。

荀諶視線受阻,踮起腳尖也看不清裏面的人,又不想和這些人擠在一起,只是悻悻地站在一旁,偶爾從縫隙中窺得一斑。這時,有人走到他面前,拱手施禮。

“敢問足下可是潁川荀氏族人?”

荀諶打量了一下來人,心生好奇。

他確信沒見過此人。

不過聽他口音,應該是兗州人,很可能是陳留、梁國一帶。

“正是,不知足下是……”

那人笑了。“陳留毛玠,字孝先,曾與荀彧荀文若共事。你和他長得太像了,不知足下是……”

荀諶恍然,連忙行禮,報上姓名。

他聽荀彧說過毛玠,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

得知是荀彧的兄長荀諶,剛從河東趕來,毛玠也很興奮,拉着荀諶到一旁詳談。

他對河東的事非常感興趣。

他認識荀彧,也清楚荀諶是什麼樣的人。荀彧在河東推行新政,名義上仍然是大漢臨時京畿的府尹,讓他很難懷疑天子的新政是惡政。

但是天子堅持要度田,這又讓他很難理解。

他本來想中途去河東看一看,卻礙於囊中羞澀,最後還是決定省點事,直接來了長安。

看到荀諶的第一眼,他還以爲是荀彧來了,走近一看,才知道只是相似而已。

雖然不是真正的鄉黨,荀諶還是很高興,顧不得再看熱鬧,邀請毛玠去自己的住處詳談。

毛玠正自猶豫,人羣中傳來一個聲音。

“荀友若?”

荀諶轉頭一看,才發現爭鬥已經結束,人羣散開,崔琰一手提着劍,一手提着衣襬,大步走來。

荀諶連忙行禮,笑道:“果然是你。有你崔季珪這口劍,冀州士大夫的腰桿直了很多。”

崔琰哈哈一笑,轉頭看向毛玠,拱手行禮。

毛玠報上姓名,崔琰聽了,連忙說道:“原來你就是毛孝先啊,我聽過你的名字。當初本想去拜訪,卻被揚州牧的大軍擋了路,只好中途作罷,一直引以爲憾。能在這裏相見,真是有緣。”

毛玠連忙謙虛了幾句。

“到我屋裏坐坐吧。”崔琰發出邀請。

荀諶和毛玠互相看了一眼,也沒拒絕,跟着崔琰走進房間。荀諶看了一下,意識到唐夫人的實力不可小覷。難怪荀彧讓他到了長安,先來見唐夫人。

崔琰的房間雖然不小,但畢竟只是一個房間,不是一個小院。

而他沿途所見,幾乎所有的房間裏都住滿了人,有的甚至是通鋪,不少人直接睡在地板上。

崔琰獨據一室,用屏風分爲內外兩部分。外面待客,裏面住人。

分賓主落座,崔琰先問了兩人住處,得知荀諶住在對面的小院,他不禁笑了一聲。

“天下黨人看潁川,潁川黨人看荀氏,果然名不虛傳。”

荀諶連忙搖手,正色道:“季珪,你這可是污人清白,我荀氏如何當得黨人魁首之名。”

“你就別謙虛啦。如今之勢,除了你荀氏,誰還能當得起黨人魁首的重任。宮裏的荀貴人、皇長子就不說了,你荀氏子弟既有荀文若爲河東尹,又有荀公達爲幽燕都護,還有荀長倩遠在西域,兼有文武,橫跨萬里,誰能等閒視之?恕我直言,除了皇室,我想不出還有誰能超過你們荀氏。”

荀諶一時語塞,倒不好辯駁。

爲難之餘,他又不免有些得意。

杖绱掮f,走到今天這一步,只要荀氏自己不犯致命錯誤,成爲一流豪門指日可待。

“久聞季珪厚重,沒想到卻是言辭如劍,開口便要傷人。”

崔琰搖搖頭。“荀君言重了。我並無中傷之意,只是想提醒荀君,君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荀氏有如此機遇,正當兼濟天下,以蒼生爲念,不可斤斤於一門富貴。”

毛玠也點頭附和道:“季珪所言甚是,我也作如是想。”

崔琰又道:“荀氏英才輩出,先有神君,後有八龍。令昆仲俱有賢名,尚未大放光芒,子弟輩又有雛鳳之聲。荀氏不爲黨人魁首,還有誰堪當此重任?黨人興於李元禮,成於你荀氏,也是天意。”

第758章 相見恨晚

見崔琰說得鄭重,荀諶倒不好敷衍,沉吟片刻後,拱手說道:“蒙季珪如此看重,真是受寵若驚。雖然力不能至,當心嚮往之。我潁川荀氏雖不是什麼世家名族,卻也是經學傳家,略知君子之道,爲士之責,不敢片刻有違。”

崔琰笑着點點頭。

他相信荀諶說的話。

回到冀州之後,他了解過荀諶與袁紹交惡的原因。

這次來長安,他經過河東,雖然沒和荀彧見面,卻聽到了不少荀彧施政的軼事,知道荀彧不是貪圖富貴、見利忘義之人。

到長安之後,他又聽說了一些與荀惲、荀文倩有關的事,清楚潁川荀氏固然有難得的機遇,卻也受到天子有意無意的壓制。除了帝王術之外,自然和荀氏不願唯命是從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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