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408章

作者:庄不周

他也許不再意氣風發,但他依然是胸懷大志的黨人,甚至更加堅定,也更加心懷希望。

“兄長,不見高山,不知己卑。不見大河,不知己狹。去長安吧,見一見高山大河,你也會謙遜起來的。”

荀諶眉心微蹙,欲語又遲。

——

轉眼之間,許靖三人的文章就發了七八篇,討論的問題也越來越深入,甚至有漸漸學術化的傾向。

有些微言大義,連劉協都不怎麼看得懂了。

這顯然不是劉協想要的結果。

就在他考慮如何調整討論方向的時候,梁相程昱上表,介紹了黃猗在梁國組織防汛,利用工地上的空閒時間教將士和百姓認字,並順勢推廣度田的事蹟。

劉協看完,正中下懷,隨即讓人寫了一篇文章,送到印坊,要求排版發行。

題目很直白,甚至有些溌�

誰是民?

文章開宗明義的提出了問題:“不與民爭利”中的“民”究竟指的是誰?哪些人是民,又是哪些人與民爭利?

文章並不長,但是問題很犀利。

文章送到書坊後,負責審稿的許靖當時就犯了難。

這文章發不發?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書坊都是天子授意建的,天子讓他們暢所欲言,你們卻不讓天子說話,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發了之後,會有什麼影響?

這也不難猜。這本來也不是什麼難解的問題,只不過之前絕大多數人不懂這些,沒有機會發聲,而真正懂這個問題,又願意爲他們發聲的人少而又少。

作爲民的主體,庶民一直是沉默的大多數。就算朝廷有什麼惠民的詔書,他們也看不懂,只能聽由官吏和豪民解釋。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別的地方不敢說,至少關中、河東一帶識字的百姓很多。不敢說人人識字,一里之中總能找出幾個識文斷字的。

如果家裏有十歲上下的孩子,甚至自家就能解決閱讀的問題。

只要這個文章寫得湴仔瑳]那麼多生僻字,用太多的典故。

而爲了降低成本,提高印行的速度,邸報發行的文章不能太深奧是基本要求,否則找不到對應的字模,根本印不出來。

而這篇文章寫得尤其湴祝瑤缀醵际谴蟀自挘沧x過一年書的人都能通讀下來。一旦發行,要比許靖三人的文章更容易傳播,影響自然更大。

這三人都是論戰的老手,自然清楚其中利害。

來敏惱羞成怒,直言這篇文章居心叵測,其心可誅,和當初張角用《太平經》蠱惑百姓如出一轍。這篇文章一發,說不定會引發民變。

所以,不能發。

這當然是氣話。

雖然文章沒署名,但誰不知道這是天子授意的。你不發,信不信天子明天就撤了我們三個,換上聽話的人?

到了那時候,只怕失去發聲機會的是我們。

畢竟我們雖然會寫文章,卻不會印文章。

反覆考慮之後,來敏想出了一個辦法。刊發這篇文章的同時,他們也寫幾篇文章,論述一下民這個概念的由來,進行對沖。

我進行學術討論,總沒問題吧。

雖然覺得意義不大,但許靖還是接受了來敏的建議,任務也就順理成章的交給了來敏。

第三天,新鮮的邸報發行,上面有兩篇文章。

一篇是沒署名的《誰是民?》,一篇是來敏的《論民之義變》。

邸報發行當天,就成了太學的熱鬧話題。

相比之下,來敏的文章學術性更強,也更受四方學子的歡迎。他們紛紛表達對來敏的敬佩,能用如此湴椎奈淖郑洆洌瑢⒚襁@個字的古今之變說得清清楚楚,實屬不易。

搞清了這個字義的古今異同,讀書時遇到的一些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一些看起來互相矛盾的經義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誰是民?》這篇文章的影響遠遠不及,一是語言過於直白,不夠典雅。二是不什麼學術含量,通篇大白話,就是對民的範圍做了一個簡單的劃分,按不同的標準分成不同的說法而已。

這些我都知道,還要你說?

也有人對這篇文章憂心沖沖,覺得有故意生事之嫌,但聲音太小,很快就淹沒了。

可是隨着邸報發行的範圍推廣,形勢迅速逆轉。

首先是在京兆,隨即又迅速擴展到扶風、馮翊。很多普通百姓讀完這篇文章後,自然而然的問了一個問題。

有多少人是庶民、貧民,有多少人是豪民、富民,我是哪一種?與我爭利的又是誰?

首先排除一點,現在說與民爭利的是天子,根本沒人信。

別說天子生活儉樸,連宮殿都捨不得修,皇后、貴人們都擠在一個殿裏。就算天子生活好一些,他一個人又能喫多少、用多少?

朝廷大部分的消耗還是各級官員吧,僅就人數而言,他們的數量就要比天子一家人多幾百倍。

再然後就是很多人平時接觸得最多的鄉里豪民、富民,這些人仗着家世或者朝中有人做官,佔着大量的土地,抗拒朝廷度田,卻不肯交他們應交的賦稅,想方設法的轉移到普通百姓的頭上。

這些人不僅數量更多,而且近在眼前,是實實在在的例子。

那麼,問題來了,是誰喊着“不可與民爭利”的口號,卻爲這些與民爭利的人發聲,極力反對朝廷度田?

第755章 漢陽新政

漢陽。

禰衡敞着懷,坐在山坡上,和幾個牧民聊着天。幾個孩子在一旁瘋跑,歡快的笑聲在山谷中迴盪。一個年輕的羌女坐在一旁,一邊捻着手中的牛尾,一邊聽禰衡他們聊天,不時地偷看禰衡一眼。

禰衡的腳邊擺着一份剛收到邸報,上面印着加粗的標題。

誰是民?

“禰君,你們關東的讀書人真的不當窮人當人嗎?”一個羌人少年撓着頭,覺得不可思議。

禰衡糾正道:“只是不把他們當民,沒有不把他們當人。”

羌人少年“哦”了一聲,露出一絲疑惑。“這人和民不是一回事嗎?窮人不就是貧民,貧民不就是窮人?非要把這些分得那麼清楚,你們關東的讀書人是不是喫飽了沒事做?”

“閉嘴!”羌女喝斥道,“不準這樣和禰君說話。”

少年嘿嘿笑了兩聲,站了起來。“禰君,我讀書少,搞不懂人和民的區別。我只知道度田好。你看楊府君在漢陽度田,我家有了自己的牧場,日子一天一天好。我阿姐要給你織塵尾,也有最好的牛尾好用,我也能攢下錢,再過幾年就能娶妻生子。這些都是天子的詔書所賜,如果天子要發兵征討關東,我第一個報名應徵。”

“行了,行了,閉上你的嘴巴,趕緊去看看羊羣。”羌女喝斥道。

“知道了。”少年眨眨眼睛,向禰衡行了一禮,跳上一旁的馬匹,飛奔而去。

他唱起了羌人的歌謠,是一首歌頌羌人祖先炎帝的古歌,高亢激昂。

其他幾個羌人也紛紛起身,與禰衡道別,追上少年,加入了合唱。

“天無極兮有崑崙,登崑崙兮見王母……”

“王母授我赤子兮,我奉赤子爲王……”

“赤子爲王兮撫萬民,萬民蕃息兮滿山樑……”

禰衡看着遠去的矯健身影,耳邊迴盪的卻是少年那一句話。

若是天子發兵征討關東,我第一個報名應徵。

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句空話,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就漢陽而言,這些得到了土地的百姓,不論漢羌,對朝廷的感激都發自肺腑。

如果有人反對度田,就是他們的敵人,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武器,聚集在天子的戰旗下。

比起現在的並涼大軍,這些正在成長的少年對天子更加忠铡L崞鹛熳訒r,他們眼中的光芒不會騙人。

不少人甚至將天子與傳說中的赤子相提並論,覺得這就是天神送給他們的王。

山東士大夫與朝廷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涼州人已經堅定地站在了天子一邊。只要天子一道詔書,涼州將有成千上萬的少年跨馬出征。

只是很多士大夫並不清楚這一點,他們還以爲自己還有機會和天子論一論高下,卻不知道是坐在柴薪堆上玩火。

他們很多人沒有來過涼州,不知道涼州這幾年有什麼變化。

禰衡一聲長嘆,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禰君要走了麼?”羌女加快了速度,結好最後幾根細繩,打上結,又用雪白整齊的牙齒咬斷繩頭。

她站了起來,將剛完工的塵尾遞給禰衡。“也沒什麼好送的,這柄塵尾送給禰君,趕趕蚊蟲。”

禰衡接過,輕輕甩了甩。“多謝少君,我會帶着這柄塵尾去長安,將那些嗡嗡叫的蚊蟲全部趕走。”

羌女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強笑道:“那就祝禰君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多謝。”禰衡還禮,翻身跳上坐騎,一抖馬繮,急馳而去。

羌女看着他的背影,幽幽一聲嘆息,彎腰撿起了地上的邸報,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誰是民?”

——

回到太守府,禰衡翻身下馬,將繮繩扔給迎上來的衛士。

“府君在不在?”

“在呢,讓足下一回來就去見他。”

禰衡已經跨上了臺階,聽到這句話,又折了回來。“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各縣的上計吏已經到了,正在裏面彙報,府君想讓你一起聽聽。”

“這麼快?”禰衡很詫異。

通常上計都是八月末纔開始,郡一般要拖到九月下旬,甚至十月中旬纔開始。現在還不到八月,怎麼會有上計的事?

禰衡一邊向裏走,一邊猜測。

提前上計,也許和長安的形勢有關。爲了證明度田有利,支持朝廷的決定,楊修選擇提前上計是完全有可能的。

快步來到中庭,禰衡一眼看到一個壯年官吏正在發言,語氣很激烈。

“當初府君明令,不論漢羌,只要能達到標準,子弟就可以優先入學。那我就想不明白了,現在各縣要建縣學了,憑什麼我豲道要安排在最後?是我豲道離郡治最遠,還是因爲我豲道漢人少,羌人不算人?”

被他正對的郡丞王唯連忙站了起來,擺手道:“子溫,言重了,你千萬別這麼想。太守府絕對沒有這樣的想法,府君沒有,我們也沒有。漢羌一體,這是天子欽定的國策,沒人敢違背。再說了,漢陽推行新政兩年,漢羌百姓相處融洽,爭鬥日少,通婚日多,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事。這時候提漢羌有別,豈不是逆勢而動?”

壯年官吏不肯罷休,直接打斷了王唯。“那你和我說說,爲什麼我豲道的縣學遲遲不能設立?”

“縣學建得快慢和錢糧有關。沒有錢糧,就沒有足夠的教師,也無法招收所有的子弟入學。冀縣建得快,是因爲冀縣各家願意了錢。勇士建得快,是因爲有牧苑支持,請得起先生。你們豲道沒人肯出錢,就等着郡裏給錢,自然要慢一些。不是郡裏不肯派教師,是教師不肯去。”

壯年官吏眼睛一瞪。“我豲道爲什麼沒錢?還不是因爲大將軍徵宋建時,將我豲道掏空了?如今宋建授首了,大將軍調往關東,這賬刺史府不認,太守府又不認,只能由我豲道自己揹着。”

王唯兩手一攤,很無奈。“這個命令又不是太守府下達的,沒道理由郡裏承擔嘛。”

“那我不管。”壯年官吏一甩袖子。“我這次來的任務就是要在年底之前,把縣學建起來,明年一開春就好入學。太守府不管,我就去長安,告御狀,請天子派幾個博士來。”

王唯無奈地轉向楊修。

楊修剛要說話,看見禰衡進來,便招了招手,將禰衡叫到身邊。禰衡入座,湊到楊修身邊。

“這是誰啊,這麼莽?”

“龐柔龐子溫。”楊修低聲說道:“正平,救個急,去豲道做一年教師,如何?”

第756章 有志之士

禰衡一愣。“府君,我想去長安論道。”

“這也不衝突。你先去長安論道,回來之後去豲道做教師。馬上要入冬了,也不可能讓他們集中起來讀書。”

禰衡有點猶豫。

楊修又道:“你在漢陽大半年,對新政也算是熟悉了。再去豲道考察一番,豈不更好?比起漢陽,豲道更窮,更需要有志之士的參與。”

禰衡瞅了楊修一眼,點了點頭。

楊修莞爾一笑,直起身,拍拍手。“好了,龐子溫,你不用去告御狀了。我剛剛爲你找了一個教師。禰衡禰正平,青州名士,不僅學術淵博,而且與時俱進。曾與天子廷爭論道,深諳新政意旨。有他去豲道任教,一定能培養出一批俊傑來。”

禰衡登堂時,龐柔就看到了他,見他一身短衣,手裏卻拿着塵尾,還以爲是哪個外出公幹剛回來的小吏。聽楊修說是青州名士禰衡,不禁大喫了一驚。

他雖然不在冀縣,卻聽說過禰衡的名字,知道他來漢陽之後,和楊修發生過多次辯論。

楊修的學問是公認的好,能和楊修辯論,足以見得禰衡的學問不差。

“當真?”龐柔長身而起。

上一篇:归藏剑仙

下一篇:核动力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