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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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玠提着衣襬,站在河堤上,看着圍在一起的將士和百姓,眉頭緊皺。
黃猗站在一塊木板前,一手拿着一根樹枝,一手握着一團爛泥。
木板上用泥抹了一個大大的民字。
黃猗穿着無袖的短衣,腳踩在泥中,褲腳卷得老高,聲音也有些沙啞。
“什麼是民?”他用樹枝敲打着木板,環顧四周。“我們經常聽到‘不與民爭利’這句話,這個民指的又是誰,又是誰與民爭利,這個問題必須搞清楚。要不然,你們就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毛玠聽得心頭一跳,很想趕過去打斷黃猗。可是一看腳下,他又猶豫了。
地上的土浸了水,被無數雙腳踩得稀爛,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程昱帶着幾個人趕了過來。見毛玠進退失據,他不禁笑了一聲。
“孝先。”
毛玠轉身,見是程昱,連忙行禮。
他雖然和程昱不太投契,畢竟是君臣,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毛玠轉身看向正說得慷慨激昂的黃猗。“程相也是爲此而來?”
“不是,我是來和他商量其他的事。孝先,我最近忙秋汛的事,相府中的事,你多費心了。”
“份內之事,毋須程相吩咐。只是……”毛玠想了想,將程昱拉到一旁,低聲說道:“子美教化將士、百姓自然是好的。只是朝廷有關度田的事還沒有定論,現在就公開宣講,是不是不太合適?”
程昱立刻明白了。“有人到你那兒反應去了?”
“附近的幾個縣都在傳,人心惶惶,搞得其他的縣也不安,派人過來打探消息,看看國相府是不是有新的命令。”
“暫時還沒有。”程昱瞭然於胸,一點也不着急。“讓他們安心些,朝廷沒有正式的詔書之前,梁國不會推行度田,暫時也沒有試行的計劃。不過孝先啊,說起這件事來,我倒想和你商量商量。”
“程相請說。”
“秋後你去長安上計,可別漏了我梁國軍民一起防汛的事。你看看,就這麼一點人,才十幾天時間,就修了這麼多長的堤,連我都沒想到。大亂之後,所有人都想盡快過上好日子,民心可用啊。”
程昱一邊說,一邊指着工地,向毛玠介紹這些天的進展,喜形於色。
他之前也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
毛玠雖然對水利之事不太熟悉,可是聽了程昱的介紹,也覺得進展很快。照這個速度,就算今天有秋汛,應該也不會有什麼麻煩。
這樣的政績,的確值得上計時大說特說。
“可是度田的事……”毛玠沒忘了自己的來意。
“度什麼田?”程昱一揮手。“沒有的事,讓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裏。我可以向你保證,除非朝廷有詔書下達,否則我絕不會在梁國推行度田。”
毛玠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說道:“可是子美公開宣講度田的事,萬一百姓激憤,要求度田,如何是好?”
程昱一愣,撫着鬍鬚想了想,問道:“孝先,你這麼一說,我也有些擔心了。你倒是說說,若百姓要求度田,這算不算民意?”
“這……”毛玠啞口無言。
程昱又道:“若是百姓要求度田不成,憤而起事,我該不該派兵平定?若是不派兵,那是失職。可若是派兵,這些兵可都是想度田的人啊。當初黃巾起事,不就是要均貧富麼?”
毛玠的臉色大變,額頭汗珠密佈。
程昱看得真切,不禁暗笑,隨即又道:“孝先,既然有人找你,正好有件事處理一下。秋汛是爲了所有人,萬一決堤了,誰也逃不脫。他們不出力,出點錢糧總是應該的吧?何況有些人去年的租賦還沒交,難道他們想再拖一年?我是沒什麼問題啊,可若是這些人沒飯喫,那可有點麻煩。”
看着皮笑肉不笑的程昱,毛玠渾身冰冷。
第753章 荒謬絕倫
黃巾之亂的根源是什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說,這是五行更替,漢家火德已衰,當有土德取而代之。
相信這種說法的人很多。幾十年前,就有人聲稱自己身負土德,當代漢而立,各種讖言層出不窮。
黃巾之黃,也可以理解成土德之黃。
但很多人有意無意的忽略了一點,五德輪迴這種事只有士大夫才關心,普通百姓根本不在乎誰坐天下。
他們更關心能不能喫飽飯。
黃巾軍就是一羣沒飯喫的流民,而流民的根源是兼併。
兼併的問題一直存在,士大夫們也清楚,但他們成功的將矛盾引向了朝廷。是皇帝昏庸,重用宦官,橫徵暴斂,這才引起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諸如此類。
直言問題的根源是兼併,而兼併的主力是各地豪強的清醒之人不是沒有,但這樣的人聲音太弱,很容易淹沒在洶湧的輿論之中。
毛玠就是一個清醒之人,但他更清楚,度田會觸及太多人的利益,阻力太大,無法推行。
朝廷想過度田,光武皇帝在位時就推行過度田,也取得了一些成就,但後來還是不了了之,並沒能從根本上改變問題。
黃巾八方俱起,聲勢浩大,結果如何?不到一年就被平定了。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朝廷與黃巾合流,結果又會怎麼樣。
現在,這個問題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朝廷要度田,無數百姓也想度田,反對度田的只有那些擁有大量土地的世家、豪強。
毛玠立刻意識到,按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度田還真有成功的可能,而且這個可能性很大。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毛玠的腦子裏亂成一團,冷汗卻一陣接着一陣。
他覺得這事太荒謬了,荒謬得讓人無法相信。
黃猗看到了他們,講完一段後,走了過來。
“程公,這是……”
程昱湊在黃猗耳邊,說了幾句,拍拍黃猗的肩膀,帶着人匆匆走了。
黃猗走到毛玠面前,伸手在毛玠面前晃了晃。
毛玠回過神來,顧不得黃猗手上的泥,一把抓住黃猗的手臂。“子美,你究竟想幹什麼?非要將梁國弄亂,好出兵平叛才滿意嗎?”
“誰要叛亂?”黃猗笑嘻嘻地反問道。
“……”
黃猗哈哈一笑,走到堤邊的溗校逑瓷砩系哪喙浮Cd站在一旁,看着形容粗鄙,卻透着從容的黃猗,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突然之間,毛玠下了決心。
“子美,我不等秋收了,我現在就去長安。”
黃猗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了毛玠一眼。“爲何?”
“我想早一天弄清天子的心思,再這麼下去,我睡不着。”
黃猗想了想,點頭表示贊同。“這樣也好,能解答你心中疑問的人,或許只有天子。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我準備一封薦書,你到了長安之後,可以直接去找蔡令史,她會安排你見駕。”
“好。”毛玠難得的沒有推辭,一口答應。
——
河東,文秀書坊。
荀彧、荀諶並肩而立,有幾分相似的面龐上神情卻大相徑庭。
“原來……書是這麼印的?”荀諶拿着一頁剛剛印好,墨還沒幹透的書頁,目瞪口呆。
他一直很好奇河東的這些書是怎麼印出來的,如今親眼看到了,才知道是如此簡單,和拓碑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你不要覺得很簡單。”荀彧面帶微笑。“這裏面有多少問題要解決,遠遠超出你的想象。也許每一個問題都微不足道,可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集合起來,纔有一部書的出現。”
荀彧頓了頓,又道:“就像那些耕種自己土地的農士,看似只比佃民多花了一點力氣,產量卻能超出好幾成。”
荀諶瞅了荀彧一眼,強作鎮靜地笑笑。“看你這得意的嘴臉。文若,謙受益,滿招損。你雖然有些成就,卻還是要謙虛謹慎,不可自滿。”
“喏,兄長教訓得是。”
“這書坊最初的想法真是天子提出來的?”
“你若不信,不妨去長安,當面問她。”
“她去長安做什麼?”荀諶故作隨意的問題,耳朵卻不由自主的動了一下。他在河東這些天,已經見到了長安傳來的邸報。稍一琢磨,就知道長安書坊用了一種更爲快速的印書技術。
這也是他臨行之前,一定要來書坊看一看的原因。
就眼前所見,他相信與長安書坊不同。
“兄長,這句話,你不該問,我也不該答。”
“那就不用答了。”荀諶放下書頁,甩甩袖子。“也許你一開始就不應該帶我來這裏。”
“這個可以看。”荀彧微微一笑。
“爲何?”
“這已經不是最快的辦法了,很快就會在各郡設立,你真想打聽的話,並不難。”
荀諶心裏一緊。他想了想,又問道:“文若,我回去之後,可能會守一郡,你說……”
荀彧坦然說道:“冀州也是大漢的冀州,冀州如果想設立書坊,當然可以。”
“當真?”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朝廷已有明詔,只是你沒見到而已。回去我讓你看一下,你就知道了。不過,就算你在冀州建了書坊,印出來的書也無法和文秀書坊相提並論。”
“這很難嗎?”
“你試試就知道了。”荀彧拿起一頁紙,輕輕晃了晃。“你看到的只是形,看不到的是神。形易似,神難學。兄長,有些東西,不是你在河東看幾天就能看得懂的。”
荀諶瞅瞅荀彧,本想嘲諷幾句,可是見荀彧臉色嚴肅,不像是開玩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兩人並肩走出了印坊,在廊下緩步而行。
“文若,你說,朝廷會如何處置冀州的事?”
“兄長是擔心朝廷趁機進兵吧?”
“嗯。”
“那你大可不必。天子如果想用兵,去年就不會讓袁紹離開彭城。既然下了詔書,將重心由征討改爲文治,就不僅會輕易改變。就算冀州不自量力,主動挑起事端,朝廷也沒什麼興趣。”
荀諶有些驚訝。“天子有這般定力?”
荀彧笑笑。“天子雖年少,城府卻極深。你若是有心,我建議你不必急着回去,去長安看看,正好聽聽太學論講。兄長,我敢說,這次論講的意義要比石渠閣、白虎觀的會議更重要。身逢其時,錯過未免太可惜了。”
“真的?”
“不瞞你說,我都在想着要不要以赴朝請的名義,去長安看一看呢。”
荀諶停住腳步,轉身看着荀彧。“你若是去,我便陪你走一遭。”
第754章 釜底抽薪
荀彧含笑不語。
荀諶看得真切,有些惱怒,壓低了聲音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荀彧咳嗽一聲。“兄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爲什麼來河東?難道只是爲了看看我?你應該清楚,我決定不了朝廷的態度,也救不了袁譚。你若想完成任務,最好的辦法就是去長安,與天子面談。”
“你也……決定不了?”
“天子意志堅定,又有重兵在手,沒人可以左右他。”
“那你還死心塌地的爲他效力?”
荀彧轉頭,打量着荀諶。“那是因爲我們的目標一致,分歧只在手段不同。”
“僅此而已?”荀諶語帶不屑的追問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文若,你倒是越來越謙遜了。”
荀彧嘴角輕挑,抬頭看向遠處。
兄弟之間,他豈能不知荀諶此刻的心情。說他謙遜是假,說他軟弱是真。荀諶覺得他步步後退,不復當年意氣,有失黨人風範。
這也許是事實。
在河東履職幾年,他的變化肉眼可見,毋須荀諶提醒。
但他不覺得這是軟弱,反倒覺得這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