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程昱眨眨眼睛,沉吟不語。
他身爲梁相,是有資格送子弟入朝爲郎的,但他一直沒送。除了他嘴上說的怕他們丟人之外,更多的是因爲他的身份。
曹操轉任爲燕然都護,他與曹操的君臣關係已經結束,但他與曹操惺惺相惜,不願藉此機會與曹操劃清界限。再加上之前籌備軍糧的救急之計招人詬病,兒子到了長安,既無法得到關中人、涼州人的認可,又無法得到關東人的支持,處境會比較尷尬。
他索性將兒子留在身邊,親自教導。
但是黃猗建議他讓兒子去考講武堂,這卻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不久前的邸報上提過,如今講武堂的祭酒不僅有賈詡這樣的涼州人,還有來自江東的虞翻。可見在天子的直接主持之下,講武堂內的地方派系沒有朝堂上那麼嚴重。
唯一的問題是,他的兩個兒子都對軍事沒什麼興趣。
黃猗與程昱父子都熟悉,知道程昱擔心什麼,隨即做了說明。
講武堂不僅培養指揮作戰的將領,還培養軍吏,現在又增設了與軍械、軍法以及各國軍史有關的課程。如果程昱的兒子對立功封侯沒什麼興趣,也可以做個學者,從事與軍事相關的其他學問。
程昱聽完,點頭同意,表示回頭和兒子們商量一下。
他自己也清楚,除非他現在就致仕,否則一直和朝廷保持距離是不現實的。要想穩住關東形勢,不讓韓遂有機會起兵,他也需要朝廷的支持。
雖然他對那些士大夫不太認可,卻也不願意剛剛穩定下來的關東再次大亂。十幾年的戰亂,給中原帶來了巨大的災難,這些都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不想再來一次。
程昱最後對黃猗說,明天一早,你隨我到軍營裏去。
秋汛將至,我也想將將士們組織起來,上堤防汛。但麾下將領積極性不高,你幫我說說他們,他們聽你的。
黃猗躬身領命。
他到睢陽來的目的,就是要接管兵權。
——
回到印坊,已經是戌時。
袁權還沒有睡,穿着貼身的單衣,靠在牀頭看書。聽到腳步聲,她起身相迎。
“洗洗吧。”她接過黃猗脫下的外衣。
“多謝夫人。”黃猗笑了一聲,脫了衣服,走到準備好的熱水桶中,將身體埋了進去,舒服得呻吟了一聲。
袁權走了過來,湊在黃猗的頭上聞了聞,有些猶豫。“是現在洗頭,還是明天早上起來洗?”
“現在洗吧。我還睡不着,和你說說話。”
袁權莞爾一笑,拆開了黃猗的髮髻,用瓢舀了水,澆在黃猗頭上,打溼頭髮,又取來牛角梳,一下一下的梳着。
黃猗閉着眼睛,開始講述與毛玠、程昱見面的經過。袁權大部分時候只是聽,偶爾會討論一下,發表自己的觀點。
這是夫妻兩人難得的獨處時間,連最貼身的侍女都被趕了出去。
黃猗洗完澡,又坐在牀邊,由袁權幫他擦乾頭髮。
“子美,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什麼事?”
“昭姬有意推薦我入朝,我該去嗎?”
黃猗一愣,轉頭看了袁權片刻。“你想去嗎?”
袁權搖搖頭。“本來還有些猶豫,現在你到了睢陽,我就不想去了。只是……”
黃猗無聲地笑了。“其實你是想去的,對吧?”
袁權笑笑,卻沒說話。
黃猗想了想,說道:“這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但我建議你再等一等。論講在即,你去長安,難以置身事外,說不定反而會成爲那些人攻擊天子的理由之一。天子也許不在乎,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吧?”
“嗯。”
“還有,關東的戰事雖然已經結束,人心卻未平。此番論講,影響能否波及關東,尚未可知。朝廷推行教化數年,關西百姓受惠的不少,想必更能理解朝廷的用心。關東初定,看似人才濟濟,但普通百姓卻未必比關西百姓識字更多。你留在睢陽主持印坊,推行教化,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若能與長安、河東的印坊相呼應,你雖不在朝,卻一樣能爲天子效力。”
黃猗轉身,將袁權摟入懷中。“再說了,我們夫妻成親多年,卻還沒有一兒半女,現在難得在一起,也該抓緊時間,公私兼顧。要不然,將來誰繼承我的爵位?”
袁權紅了臉,伸手點點黃猗的鼻尖。“我就知道,你這麼急着回睢陽就沒安好心。”
第751章 思想工作
“怎麼會呢。”黃猗嘿嘿笑道。“我就是捨不得你這個賢內助,希望你能幫我再進一步。如果我能立下新功,將來增邑進爵,甚至位列公卿,你面子上也好看不是。”
“我自己的面子,我可以自己掙。”袁權白了黃猗一想。“說不定我入了朝,官爵比你還高呢。”
黃猗嘿嘿一笑。“夫人,我相信你有這樣的能力。但恕我直言,你早生了十年。天子雖然極力推行男女平等,卻不是三五內就能實現的,或許需要三五十年。”
“昭姬、馬雲祿能做得,我做不得?”袁權故意不服。
“昭姬是史官,女承父業,將來最多是個學者。馬雲祿身後有涼州軍,你身後有什麼?關東士大夫?”
袁權“噗嗤”一聲笑了,搖搖手,掙脫黃猗的擁抱,起身收拾牀鋪。
“算了吧,他們不罵我就不錯了,哪能支持我。你說得對,我還是別癡心妄想了,安心做你的賢內助吧。只希望夫君將來位列三公時,不要學司馬相如,令我有文君之悲。”
黃猗看着袁權半跪在牀上,擺放枕蓆,細腰款擺,梨臀動人,心動不已,上前抱住,將臉貼在袁權背上,一聲滿足的嘆息。
“夫人,我以前還曾景仰司馬相如爲人,現在卻覺得他不值一提。糟糠之妻尚且不下堂,更何況是救自己於水火的玉人。當初若不是你和德祖鼓勵,我未必能堅持得下去,也不會有今日。”
袁權笑道:“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便是了。趕緊起來,你不知道你的身體有多沉麼?”
“我知罪了。”黃猗躺在牀上,將袁權轉了過來,高高舉起,輕輕放在身上。“夫人玉體輕盈,我受得住,你儘管蹂躪,不要憐惜我。”
“呸!”袁權大羞,啐了黃猗一口,伸手捏住他的臉頰,輕輕一擰。“再說一句軍中的粗鄙之語,小心我撕破你的嘴。”
——
次日一早,黃猗便來到軍營。
程昱麾下的郡兵大多不是睢陽本地人,而是青州人。
或者準確的說,他們都是曾經的青州黃巾,被曹操收降後,組成了青州兵。曹操轉戰北疆,挑走了一部分精銳,剩下的人分部諸郡,由程昱、任峻等人統領,充當郡兵。
這些人之所以聽程昱的命令,原因只有一個:程昱夠狠。
他們私下裏稱程昱爲人屠。
這個稱呼不僅是指程昱喫人,更是對程昱出身低微的鄙視。
說起來有點奇怪,他們自己本是青州黃巾,卻歧視出身寒門的程昱。
原因也很簡單:青州黃巾的主體固然是窮得沒有立錐之地的貧民,但直正掌握權力的將領卻未必是貧民,而是有一定家資的青州豪強。嚴格來說,他們也是寒門,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鄙視程昱。
而極力宣揚程昱劣跡的目的之一,就是保持自己對部下的控制權。
程昱的確夠狠,但狠只能讓人怕他,無法讓人敬他。
命令可以聽,但執行不執行,又執行到哪一步,那就不好說了。
這些程昱解決不了的問題,對黃猗來說都不是什麼問題,至少不是什麼大問題。
論出身,黃猗出身江夏黃氏,娶的妻子是汝南袁氏,都是這些將領不敢仰望的豪門。
論實力,黃猗身兼併州狼騎和涼州大軍的加成。本人以軍功封侯,足以碾壓這些青州兵的將領,讓他們說話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想想駐紮在洛陽的涼州軍。
青州兵的戰鬥力,在涼州軍面前不值一提。
就說服技巧而言,黃猗也遠超程昱。
在宣佈新的命令之前,黃猗先和幾個將領聊了聊他們的出身,以往的經歷,還問到了一些《太平經》經義。
與比一問三不知的白波軍,青州黃巾作爲曾經的黃巾主力,對《太平經》的瞭解要多一些。見黃猗居然瞭解《太平經》,他們立刻多了幾分親切感。
論了幾句經,黃猗問了他們一個問題,你們有人知道河東現在是什麼樣子,白波軍的現狀如何嗎?
聽了這個問題,剛纔還有些小激動的諸將頓時蔫了。
袁紹撤兵之後,關東太平,當年主動或被動西行的關東人漸漸有回到家鄉的,帶來了不少河東、關中的消息。
黃巾舊部之間也有一些聯絡渠道,他們對白波軍的情況並不陌生。
總體來說,白波軍的日子要比他們舒服得多。
出身白波軍的楊奉現在官居左將軍,駐陝縣,便是青州黃巾想都不敢想的。
黃猗隨即給他們講起了楊奉的故事。
楊奉爲什麼能得到天子的信任?是因爲楊奉在華陰之戰時立了大功。
楊奉爲什麼能在華陰之戰時立大功?因爲他接受了天子的安排,在軍中推行教化,提升了戰鬥力,這才正面擊敗了李傕的部下。
當時協助楊奉教化將士的先有楊修,後有伏德,有一段時間,天子還親自住在楊奉的營中,與將士們喫一鍋飯。
最後,黃猗對他們說,你們想不想回到青州去,過上現在白波軍過的日子,讓青州與河東一樣富庶?
青州本是齊地,依山傍晚,向來以富庶著稱,條件比河東還要好一些。只要能趕走袁熙,將青州重歸朝廷,用不了幾年,青州就能恢復生機。
如何才能趕走袁熙,重建太平?
你們當得起這個重任嗎?
如果想當起這個重任,首先要證明你們不再是那些只知道殺戮、搶劫,像蝗蟲一樣的流寇,而是奉行天子教化,能夠保境安民的王者之師,正義之師。
防秋汛,就是證明你們的機會。
對豫州百姓都能如此愛護,對家鄉人當然更有仁愛之心。等你們的功績傳到朝廷,朝廷才能放心的讓你們去青州,而青州人也會像迎接親人迴歸一樣迎接你們。
到了那時候,朝廷不派你們去,青州人都不答應。
黃猗一番話,說得諸將熱血沸騰。
離鄉多年,誰不想榮歸故里?
如果能奉詔殺回青州,驅逐袁熙,他們不僅有機會封侯拜將,還將一洗當年的惡名,成爲拯救青州的英雄,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指着脊樑骨,稱爲蟻佟⒍曩,名利雙收。
黃猗巧舌如簧,迅速說服了諸將。
程昱看在眼裏,也不由得心動起來。
黃猗雖說出身高門,但高門子弟可沒有這等與軍中將領打交道的本事,只能是講武堂教的。
黃猗能學,爲什麼我的兒子不能學?
第752章 民心可用
黃猗做通了將領的思想工作,程昱的命令推行立刻變得暢通起來。
近萬將士放下了武器,拿起了熟悉的農具,走上了河堤。
且不說這些人能幹多少活,起到什麼作用,他們的行動就引起了軒然大波,吸引了無數目光。
一直以來,這些青州兵都是以鎮壓者的身份存在的。突然之間,他們以保護者的面目出現,讓很多人都不適應。
議論者有之,觀望者有之,懷疑者也有之。
黃猗在洛陽時協助韓遂防汛,有一定的經驗積累。他和程昱商量,事先調集了足夠的糧食,發放到諸部,並三令五申,嚴禁擾民。
否則嚴懲不怠。
與此同時,程昱又下令各鄉亭徵發勞役,與將士們一起上堤勞作。每次徵發的人數不多,時間也不長,最多三五天時間。
更關鍵的是,提供伙食。
勞動強度不大,待遇卻不錯,原本困難重重的徵發一下子變得容易了許多。尤其是第一批人回去之後,告訴鄉黨,與他們一起勞動的青州兵不僅不兇狠,反而特別客氣時,大家的熱情一下子上來了。
青州兵的名聲有所改善的同時,教化也在緊鑼密鼓的展開。
黃猗暫時沒有接管指揮權,而是積極做好協助的角色。他在每一個工地上安排了一個粗識文字的部下,閒暇時教將士和徵發的百姓認字。
教材就是袁權提供的《說文解字》精簡版,內容也非常接地氣,除了常見的姓名之外,就認一些數字,以及不同等級的公文格式。
對很多人來說,這點東西能讓他們辯別公文是從郡國還是縣發下來的,是收田租的還是收口錢的,又要收多少。如果有人多收,又該如何舉報、投訴。
對這些,很多人一開始並不當回事。他們根本沒機會看到公文,朝廷的詔書也好,郡國的文書也罷,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要交多少稅,都是上門的官吏說了算。
他們更感興趣的是能認識自己的名字。
很多人其實只有姓氏,沒有正式的名,正別說字了。
黃猗等人很大的一部分工作內容就是幫這些目不識丁的士卒或者百姓取一個像樣的名字,而不是到處可見的李伯、劉仲之類。
一開始,各地的大族豪強沒當回事。
勞役徵不到他們頭上,他們也不覺得庶民會寫自己的名字就能怎麼樣,只把這件事當作談資。
直到他們聽這些庶民討論起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