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人的飯量總是有限的。太少了,無法生活了。可是達到一定的數量之後,再多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如果能提高畝產,那養活一家人所需要的土地就少得多,度田也就沒那麼迫切了。
比起論講,或許農學堂纔是緩解土地問題的真正希望。
只是……王道的實現,竟要依賴嫁穯這樣的小人之事,實在有些尷尬。若是如此,以後誰還會在乎聖人教誨,這樣的士人還是儒門弟子麼?
可是不得不承認,石韜所說的辦法又的確是目前看來最好的辦法之一。
荀諶的腦子有點亂。
“研究農學,或許能提高產量。可是提高了產量,戶口也會增加,終究還是要度田的。”毛玠沉吟道:“況且就算度了田,這個問題也無法解決,又如何實現王道呢?”
石韜讚道:“毛君不愧是有理政經驗的名士,一語中的。農學的確無法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有所幫助。我能力有限,能爲實現王道盡綿薄之力,便心滿意足。至於這根本大道,就勞煩荀君、毛君這樣的大才去考慮吧。杖缣熳铀f,設使君臣一心,四民併力,總能想到解決之道。”
他舉起茶杯。“歡迎二位來到太學,共興王道。”
荀諶、毛玠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窘迫地舉起杯。
——
在農學堂喫了一頓還算豐盛的午飯,荀諶、毛玠告別了石韜,一起出了門。
沿着寬敞的街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兩人慢慢地走着,各自沉默,心情都有些沉重。
尤其是毛玠。
他到太學有些天了,也去參觀過經學堂,知道經學堂的條件遠遠趕不上農學堂。聽石韜說,工學堂、商學堂的伙食也許不如農學堂,但肯定不會比經學堂差。
至於條件最好的講武堂,那就更不用說了。
講武堂的學生要習武練兵,伙食更好,是由天子直接安排的。一些家境貧寒,無法自給的士子選擇了講武堂,爲的就是那裏伙食好。就算進不了講武堂,他們也會優待選擇農學堂、工學堂,而不是經學堂。
所以,朝廷看似平等,實際上卻對經學堂最不重視,將來報考經學堂的學子必然有限,大部分衝着論講而來的人可能最後都成了講武堂、農學堂、工學堂、商學堂的學生。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時還真說不清楚。
但有一點很明顯,這麼做,有利於緩解太學生爲了出仕而奔走權貴之門的無奈,可以將更多的時間用於學習上。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可能是隱患。
大部分時間用於學習工農商這樣的術,忽略了道德,會不會重術而輕道,並進而重利輕義,甚至唯利是圖?
毛玠很焦慮。
“友若,石廣元等受諸葛亮、龐統之邀而來,卻不關心論講,或入講武堂,或入農學堂,會不會是受了諸葛亮、龐統的影響?”
“的確有這可能。”荀諶說道:“所以我想見一見他們,尤其是諸葛亮。我不反對一些人去學農學工,但過猶不及,太多的士子着意於這些微末之技,只怕是本末倒置。”
“宜早不宜遲。”毛玠表示贊同。
“嗯,我明天去講武堂,看看徐庶,順便拜訪一下虞翻。我在河東時,就聽舍弟文若提及此人,說是難得的奇才。他與天子一見,就爲心腹,擔任了講武堂祭酒,想必有些道理。聽聽他說些什麼,或許能有所啓發。”
毛玠深以爲然。
他也想去,可是又覺得不太合適,畢竟和荀諶剛認識不久。
兩人回到住處,進門之前,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的說道:“我想去崔季珪那裏坐坐,聽聽他的意見。”
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荀諶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讓崔季珪過來,我來做個東道主。”
毛玠表示贊成。
荀諶讓人去崔琰,自己先回小院,準備茶水點心。唐夫人想得很周到,已經派人送了不少東西過來。看來案上的點心,荀諶不禁想起剛在農學堂喫過的軍糧,暗自咂舌。
這……還怎麼打?實力完全不是一個層次啊。
第761章 親疏遠近
崔琰很快就來了。
聽荀諶說完拜訪石韜的經過,他隨即提出一個請求。
他想和荀諶一起去講武堂看看。
他與徐庶比過武,論過道,兩人很談得來。徐庶去講武堂後,他們就沒見過面。他很想看看徐庶爲什麼會考講武堂,現在又怎麼樣了。
荀諶沒敢立刻答應,要先打聽一下。
據說講武堂與諸堂不同,建在上林苑內,不像太學可以隨便出入。
他和崔琰都有冀州的身份,未必能進得去。必要的時候,可能還要先見一下荀文倩,請她出面安排,請求天子同意。
崔琰也知趣,沒有追着問,轉而說起了其他。
“剛聽到一個消息,那個狂生禰衡來長安了,三五日內便到。”
荀諶滿腦門的心思,根本不關心禰衡是誰,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
崔琰嘿嘿一笑,提醒道:“友若兄,禰衡是從漢陽來的。”
荀諶隨即明白過來,登時來了精神。
漢陽與河東是兩個特殊的郡,一個由楊修負責,一個由荀彧負責,都是天子寄予厚望的才俊。他們以各自的方式推行王道,哪一個做得更好,不僅關係到個人和家族,更關係到將來推廣天下的王道模式。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禰衡從漢陽趕到長安,就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你聽誰說的?”
“孔融。他收到了禰衡的書信,說禰衡到漢陽半年,脫胎換骨,大有進益,來長安後必然一鳴驚人。”
“且——”荀諶不屑一顧。
毛玠也含笑不語。
他們都與孔融有過近距離接觸,知道孔融常常言過於實。禰衡與孔融一起來長安,孔融誇禰衡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過不能當真。
楚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禰衡是什麼東西,一介狂生而已,能和楚莊王相提並論?就算他天資過人,去漢陽也不過幾個月而已,能有什麼收穫,以至於脫換骨?
狂生大言,不足取信。
“我告訴你一個消息吧,或許比禰衡來長安更有意義。”荀諶神態輕鬆地開起了個玩笑,將石韜等人試製軍糧的事說了一遍。
他還沒說完,崔琰的臉色就變了。
冀州是平原,無險可守,所能倚仗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城。朝廷如果強攻,騎兵可以長驅直入,但步卒只能一步步地攻城。
沒有步卒的配合,騎兵突進的威力有限。
騎兵不能攻城。
所以,只要冀州各郡縣的大族不肯投降,朝廷就算用重兵強攻,也無法一下子推進到鄴城。
這是袁紹、審配等人最後的一點底氣。
可若是朝廷在軍糧上有了重大改進,連步卒都具備了長途奔襲的能力,即使不能攻下鄴城,威脅也大大增加。
冀州腹地不再安全,只能以重兵防守,時刻不敢放鬆。
時間一長,對軍心士氣是個考驗。
“真有這樣的軍糧?”
荀諶笑笑。“我們剛剛親口嘗過,味道還不錯。”
崔琰故作不屑。“就算有,只怕朝廷也負擔不起吧。我可聽說,官員的俸祿又發不全了。”
“這我不清楚。”荀諶攤攤手,心情大好。
他很慶幸袁譚接受了他們的建議,抓住了最後的機會,冒着不孝的惡名,與朝廷議和。
——
“你伯父?”劉協一愣,抬起頭,打量着荀文倩。
荀文倩很自覺,一般不會主動找他,尤其是爲了宮外的事。
“是的,我收到父親的家書了。伯父到河東,除了省親之外,便是爲袁譚傳聲。”
“袁譚怎麼了?”劉協放下了手中的書,轉向荀文倩,接過劉泰。
劉泰已經會走路,精力充沛得嚇人,沒個消停的時候。一從荀文倩掙脫,就往劉協身上爬,樂得口水直流。
荀文倩連忙遞了手絹過來。
劉協接過手絹,爲劉泰擦了擦嘴。劉泰抱着劉協的脖子,奶聲奶氣的說道:“飛,飛。”
“別鬧!”荀文倩虎了臉,揚起手掌。“父皇累了,沒時間和你玩。”
劉協抱起劉泰,轉了一個圈,避開了荀文倩,然後將劉泰拋起,又穩穩的接住。
劉泰笑逐顏開,樂此不疲。
“你說你的,不礙事。”劉協說道。
荀文倩也只是做做樣子,見劉協疼愛兒子,其樂融融,她心裏歡喜,趁着機會將荀諶的來意說了一遍。
她帶兒子來,就是知道劉協喜歡劉泰,在這種氣氛下說話更方便。
劉協一邊逗劉泰玩,一邊聽荀文倩說話。
他已經收到荀攸、袁術的上疏,知道袁紹巡邊的事,卻不知道袁紹被袁譚軟禁。也不知道是袁譚保密工作做得好,還是荀攸知情不報。
至於袁術,劉協從來沒把他真當人。
就算袁術報來了,他也不敢輕信。誰知道袁術會不會誇大其辭,虛報戰功。
那人不靠譜。
相比之下,還是荀攸可信些。畢竟以荀氏眼下的情況,再和袁紹綁在一起絕非明智之舉,荀諶這個時候來長安纔是最合理的選擇。
看來汝潁系要集體跳槽了。
但他並不歡迎。
與荀諶、郭圖那樣的中老人相比,他更願意接納徐庶、石韜這樣的年輕人。
年輕人更熱血,也更願意付諸行動,還有理想主義,沒有那麼多利益牽掛。
荀諶這樣的人,嘴上說的是道義,心裏想的卻是利益。在碰得頭破血流之前,想讓他們把思想扭過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真正能改變一個時代的,通常都是年輕人。
荀彧估計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極力鼓動荀諶到長安來看看。
“來了就好。”劉協說道:“你有空去見見吧,多年不見,或許又滄桑了不少。另外寫信給荀尹,讓他安排好手上的事,儘可能來長安參加論講。”
“唯。”荀文倩躬身領命。
“還有,安置歸化的鮮卑人、匈奴人的事是今年的大事,讓他多做一些準備,屆時朝會上可能會有爭論。”
“唯!”荀文倩精神起來。
蠻夷歸化是大事,安置在幷州的鮮卑人、匈奴人是第一批,天子卻將這件事交給了荀彧,自然是對荀彧的信任。
實際上,這是讓荀彧代理幷州事務,如果能處理得當,荀彧離升職就不遠了。
在這個恩賜面前,荀諶參觀講武堂的事不值一提,以後再說吧。
諸葛亮走了進來。“陛下,禰衡求見。”
劉協接住劉泰,送到荀文倩懷中,又低聲說道:“你先回去,晚上再說。”
荀文倩會意,臉頰上泛起微紅,欠身施禮,抱着劉泰退了出去。
劉協整理了一下衣服。
“傳!”
第762章 根深葉茂
禰衡走進未央宮,沿着寬敞的大道向前。
眼前的未央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道旁修葺一新的樓閣,高大巍峨,燈火通明。雖然已經入夜,卻人影綽綽,看起來極是熱鬧。
傳詔的郎官看禰衡看得入神,見怪不怪的說道:“這是剛剛開張的同文館。”
“同文館?”禰衡一驚。“書同文的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