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不僅是學理上的,更是實踐上的,要與本地實踐相接合,不能空談經義。
詔書頒佈後,整個長安就轟動了。
這道新年詔書雖然字數並不多,卻至少透露出了三個意思。
首先,戰爭狀態結束,只要形勢不會出現重大變化,朝廷無意再發動新的戰爭。那些擔心戰亂的人可以放心了。
其次,天子將在長安重建太學。不管將來是不是會遷都長安,長安太學都將恢復榮光。
與第一點相對照,說明朝廷的重心將由武力征平轉爲振興文教。
最後,天子改革的態度很堅決。
五百年之大變局正式進入理論探討的階段,天子在新落成的太學召開賢良會議,而不是在宮裏,說明這一次規模不小,要把問題說透,爲接下來的改革統一思想,減少分歧。
不能空談經義,要與本地實踐相接合,則進一步說明了天子對儒學的現狀非常不滿,要從根本上進行一番改革。儒術能否在論戰中取得上風,不僅是學術上的勝負,更是未來幾十年能否在朝堂上立足的關鍵。
興亡在此一舉,儒門中人,人人有責。
第四卷 行天下
第695章 乘風萬里
建安四年,孟春,會稽山。
春風拂面,水波不興,海面波光粼粼,一艘小船正緩緩駛來,隱約能聽見歌聲。
孫策負手而立,微微地眯着眼睛,英俊的面龐上帶着一絲猶疑,一絲不安,還有一絲無奈。
周忠站在不遠處,正和虞翻有說有笑。
“仲翔,朝廷有詔,年末將在長安舉行會議,討論經學。你有如此學問,若是缺席盛會,不僅是你個人的遺憾,也是儒門的損失。”
虞翻撫須而笑,並不覺得周忠這句話有什麼不妥。
“聽說孔文舉也到了長安?”
“的確如此。他是去年年底到的,受楊公推薦,出任太學教習。”周忠從容笑道,絲毫不提孔融去長安的目的,也不提孔融在天子面前喫癟的事。這樣的事,他已經從不同中的渠道瞭解到,只是不適合讓虞翻知道。
“在長安重修太學,是想復興關中之學嗎?”虞翻笑了一聲。“可是我聽人說,鄭康成東歸時,馬季長曾說,吾學東行矣。既然經學在山東,何必重修長安太學?如今天下太平,天子何不還都?莫不是對山東還有戒心?”
周忠大笑,過了片刻,又道:“天子少年顛沛,疑心重點也是正常的。不過,我倒是覺得他這麼做並非是出於疑心,而是穩健。”
“怎麼說?”
“仲翔,你覺得是董卓危害大,還是袁紹危害大?”
虞翻扭頭看了周忠一眼,就連不遠處的孫策都微微側過了臉。
將袁紹與董卓相提並論,對周忠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暗示。
山東能如此迅速的恢復太平,與袁紹稱臣有很大關係。如今山東不少人都將袁紹看作是爲了天下百姓而忍辱負重的君子,是天下太平的功臣,黨人領袖、士大夫的代言人。
他的起兵,也有演變成黨人抗爭高潮的趨勢。
從袁紹還沒退兵開始,這樣的輿論就在山東傳播,如果越演越烈,已經傳到了江東,響應的人還不少。
此時此刻,周忠卻將袁紹與董卓相提並論,莫非在朝廷眼中,袁紹還是個亂臣。
天子雖然沒說遷都長安,卻在長安修太學,意義非同小可。
莫不是對袁紹抱有疑心,覺得洛陽不夠安全,將來還想以武力征討袁紹?
“你們不用這麼看着我,我只是就事論事。”周忠微微一笑,輕描淡寫的揮了揮袖子。“至少在天子看來,董卓要比袁紹更危險,穩住了涼州,山東也就亂不到哪兒去。他留在長安,又在長安重修太學,還是着眼於涼州,與馬季長沒什麼關係。”
他頓了頓,又道:“畢竟,涼州人能理解馬季長學問的也不多。”
虞翻啞然失笑,沒有再問什麼。
討論學問,並不是他們今天的主題。
周忠即將起程回京。在此之前,他們要確定朝廷對孫策的安排。
如果天子沒有武力征討袁紹的計劃,那和孫策就沒什麼關係了。
“周公,聽說曹操被委任爲燕然都護了?”孫策問道。
“確有此事。”周忠點點頭。“曹操已經返回兗州,正在交接公務,挑選精銳,應該很快就會北上美稷。”
“那劉備什麼時候起程?”
“這倒倒是沒聽說。劉備還沒有赴行在覲見,應該會晚一些吧。不過天子行事果決,應該不會耽擱得太遠。我估計最遲秋後,劉備就當轉戰青州,與幽燕都護府、幽州刺史府併力東向,平定遼東。”
“平定遼東後,劉備會進兵三韓,封王朝鮮?”
周忠鄭重地點點頭。“這都是天子之前承諾的,自然會兌現。”
孫策一聲嘆息。“曹操、劉備都有未盡之徵程,我與公瑾奈何?劉繇與我們有舊怨,如今復爲揚州刺史,我與公瑾怕是不能安生啊。”
“他那個揚州刺史是朝廷封的,你這個會稽太守也是朝廷封的,有什麼好擔心的。”
周忠頓了頓,又道:“我還聽說了一個消息,朝廷有意恢復刺史的監察責任,取消刺史治民的權力。以後你只要奉公守法,不犯六科之條,他無奈你何。”
“當真?”
“目前還只是傳言而已。”周忠苦笑道:“但是我覺得這恐怕不是空穴來風。畢竟一郡太守作亂的不多,刺史、州牧纔是叛亂之源。”
孫策和虞翻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消息很重要,但對孫策來說,這依然不是重點。
他想知道的是,他能不能和曹操、劉備一樣繼續征戰。
做一個郡太守,不是他的理想。
“嘉中郑煜码m安,交州未定,朝廷可有徵討的計劃?”虞翻不再拐彎抹角,直接挑明瞭心思。
“交州……怎麼了?”周忠一臉茫然。
“交州……”虞翻一時倒不好說什麼。士燮兄弟雖雄據交州各郡,但他們並未舉起反旗,倒不太好說他們是叛亂。“士燮兄弟並列諸郡,這不使朝廷制度。”
“的確不太合適,但事急從權,也能理解。我聽說,士燮兄弟雖列放郡,卻沒有佔其本郡,可見還是懂規矩的。他們這麼做,也只是一時權宜之計。我相信朝廷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周忠想了想,又道:“天子連涼州虎狼之士都能控制住,何況是交州士家兄弟這幾個書生。”
虞翻按捺不住。“嘉中郑銓κ看蠓蛩坪跤行┢姟!�
周忠哈哈大笑,笑了一陣後,又語重心長的說道:“仲翔,不是我對士大夫有偏見,而是經過這幾年,我瞭解了一個道理。如今的士大夫已經不是夫子時的士大夫,他們擅長坐而論道,卻不能起而行道。縱有滿腹經綸,也要依附於強者才能一展所長。”
他轉頭看着虞翻。“正如你虞仲翔,學識、致远籍斒罒o匹,可是或無伯符,你又能如何?別不承認,袁紹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可以在山東稱雄,但是面對手握並涼精銳的天子,他連迎戰的勇氣都沒有。”
周忠撇了撇嘴。“我們的用武之地是朝堂,不是戰場。”
他轉頭看着孫策,又道:“伯符,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是我勸你一句,縱有橫行四海的雄心,你也發須先向天子稱臣,否則諸事休想。隨我入朝吧,只有得到天子的支持,你才能一展宏圖。”
孫策抬起眼皮,靜靜地看着周忠,嘴角微微挑起。
“天子能讓我征討交州?”
“交州何足道。”周忠搖搖頭。“多了不敢說,你至少可以走得比成公傑更遠。”
孫策眼睛一亮。“當真?”
周忠鄭重地點點頭。“我保證。”
第696章 醫不自醫
孫策與虞翻反覆商量後,決定接受周忠的建議,入朝覲見天子。
現成的例子就擺在面前,曹操、劉備都在入朝,曹操更是在入朝後得到了燕然都護的重任。
孫策在很多方面都和曹操有相似之處,曹操就是他最好的榜樣。只是各方面都慢了一步,沒能及時送質,沒能及時入朝,還有着拒絕朝廷徵召,出兵協助周忠作戰時又消極避戰的前科。
如今天下已定,他沒什麼和朝廷討價還價的本錢,還能不能如願,只能看朝廷臉色。
如果再拒絕了周忠的建議,以後想求情都沒機會了。
隨周忠一起入朝,周忠的任務得以圓滿,他也得到了周忠的保證,兩全其美。
周忠薦舉的諸葛亮是天子的心腹,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孫策將政務轉交給長史張昭,自己帶着虞翻趕往吳郡,拜見母親吳夫人,商量具體的入朝事宜。
不管最後的結果如此,他直接控制幾個郡的現狀是無法維持的,有些人必須提前安排好。
周忠則先行一步,趕往丹陽,與周瑜見面。
四月中,孫策趕到丹陽,與周忠、周瑜匯合。爲了趕時間,他們放棄了乘船,渡江進入廬江郡內,途經舒城,準備回老家看一看。
廬江太守閻象收到消息,趕到縣界迎接。
周忠很滿意,與閻象談笑風生,問起了推行度田的情況。
閻象坦盏卣f,並不順利。
袁術斬殺顏良,接管廬江之初,廬江大族還算配合。隨着袁術調離,袁紹爲民請命的輿論漸漸傳播開來,廬江大族的心氣又漸漸旺了起來,不僅不願意配合度田,還要求閻象上書朝廷辯冤。
“辯什麼冤?”周忠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廬江大族有什麼冤可辯?
閻象看了周忠一眼,欲言又止。
周忠隨即反應過來,有點尷尬。
這件事的根源在他。
就是他上書朝廷,反對嚴懲廬江大族,以至於朝廷遲遲沒有下詔處置被袁術檻車徵送長安的廬江大族,漲得了那些人的威風。
“還有呢?”
“其他的倒也沒什麼,幾個山俣眩刹涣藲夂颉!遍愊髷[擺手。“等春耕結束,我親自率部入山,剿平了便是。”
“還有山伲俊敝苤覇肆艘惑@。“去年不是說都招安了嗎?”
“此俜潜速。”
周忠還要再說,一旁的周瑜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周忠一直在朝爲官,不太熟悉地方事務。他卻清楚閻象的言外之意。這些山賮K不是之前因躲避戰亂而進山落草的百姓,而是爲反對度田,大族故意挑起的叛亂。
藉着山俚挠深^,逼閻象進山平亂,無暇度田,給閻象一個教訓,甚至直接殺了閻象,這是再常用不過的手段。
周忠的心情很不好。
他明白了閻象如此隆重地來迎接他的意思。
廬江大族如此強烈地反對度田,他有責任,作爲廬江大族之首的周氏也有責任。消息傳到朝廷,天子肯定不滿意,他和閻象都難辭其咎。
閻象不肯背這個鍋。如果周忠不能解決問題,閻象不會一直瞞着,會上報朝廷,由朝廷做出判斷。
周忠與周瑜商量,該如何處理此事?
周瑜倒是坦然,建議周忠與廬江大族見一面,聽聽他們的意見。如果覺得他們說得有理,就代向朝廷轉達。如果他們說得沒理,不妨就喝斥他們一通。
他們聽,當然更好。他們不聽,後果由他們自己承擔。
周忠聽完,疑惑地看着周瑜。“你覺得他們能聽嗎?”
“不能。”周瑜笑笑。“盡人事,聽天命爾。”
周忠很不滿意,反覆考慮後,向虞翻問計。
虞翻聽完,微微一笑。“我贊成公瑾的意見。”
周忠心中不快。“這不是解決問題,只是敷衍而已。”
虞翻搖搖頭。“廬江度田本就是試行。這個試,不僅是看度田可不可行,也看閻象有沒有太守之能。如果他只是會告狀,卻解決不了問題,他這廬江太守也做不長。”
周忠覺得有理,勉強接受了周瑜的建議。
到達舒城之後,周忠回到了闊別數年的老家。
周瑜的父親周異帶着家人在門口中迎接。
在周忠拒絕袁紹的時候,周氏大宅被顏良佔爲己有。如今顏良已死,周氏大宅又回到了周氏的手中,修繕一新,比之前更漂亮了。
周氏族人都很興奮,臉上洋溢着勝利者的驕傲,以及對周忠的崇拜。
周忠拒絕袁紹,逃離舒城時,他們都有些怨恨,覺得周忠不僅放棄了周氏列代先人辛苦經營的人脈,與袁氏爲敵,無異於自取滅亡。如果袁紹撤退,周忠載譽歸來,他們才意識周忠的明智。
如果當初答應了袁紹,現在只怕也被檻車徵送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