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你平時就用這些下酒?”
“軍中一向如此。”王朗笑道:“一開始有些不習慣,適應就好了。”
“你的確很適應。”孔融盯着王朗說道:“連說話的語氣都有西北凜冽之氣了。怎麼,和西涼人很談得來?是不是相逢恨晚?”
王朗嘴角輕挑。“的確如此。若能早生五十年,我也許能教化董卓,爲大漢化解一場災難。文舉,有沒有興趣去軍中做個教習?你是聖人之後,學問也非我能及,若能到軍中行教化,效果當勝我十倍。”
孔融盯着王朗,眼神驚訝。
他聽楊彪說過,王朗對到軍中做教習並不滿意,他剛剛還以爲王朗會訴苦,沒想到王朗不僅甘之如飴,反過來還勸他一起去。
“景興,你就算好爲人師,也不至於這麼積極吧?”
“不是好爲人師,而是有教無類。”王朗拈起一顆鹽豆,放進嘴裏,慢慢的嚼着。“每個人都有爲惡的本能,也有向善的天性,所以才需要教化。我教化一個西涼士卒,這世上就會減少一分惡,增加一分善。大漢就少一個敵人,多一個精銳。”
侍者拿來酒杯,王朗倒了兩杯酒,自己端起一杯,舉向孔融。
“給我十年時間,我至少能教化一萬人。我雖然不能親自上陣殺敵,卻有一萬受過我教化的精銳守邊,保一方平安。將來如果有人想對我動粗,先得想一想能否承受我這一萬門生的憤怒。”
王朗揚揚眉。“他們就是我的子路啊。如今我走在長安的大街上,只要亮出軍中教習的身份,誰敢不敬我三分?”
第693章 不破不立
孔融打量着王朗,親切之餘,又有些陌生。
眼前的這個王朗與他相別不過數月,眉眼依舊,但臉上的神情、眼中的神采,都已經有些陌生。
他記憶中的王朗絕不會因爲教幾個西涼士卒讀書就自鳴得意,甚至將他們稱爲子路。
這太過份了,哪裏還有士大夫的體面。
孔融看着案上的肉乾、鹽豆,以及杯中的羊奶酒,心生厭惡,臉色也不好看起來。
“真是荀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啊。數月之間,景興竟有如此領悟,令人望塵莫及。”
王朗也是飽學之人,豈能聽不出孔融的諷刺。他哈哈一笑,也沒放在心上。
他剛剛接受楊彪的安排,去做軍中做教習的時候,抗拒心理比孔融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說你見了天子?”
孔融點點頭,心情更加惡劣。
今天真是太狼狽了,來回二十餘里步行,讓他腰腿僵硬,現在還沒緩過勁來。可是比起心理上的打擊,這點辛苦不值一提。
他從小就以聰慧著稱,四歲讓梨,十歲登李膺龍門,與人論戰無數,從未像今天這樣憋屈。
難道因爲他是天子,所以我懦弱了?
我爲什麼不能像當年在大將軍何進門前一樣,將名刺扔在他的臉上,大罵一通,揚長而去。
分明他比何進更無禮。
“罵戰輸了?”王朗忍着笑。
孔融瞪了王朗一眼。“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自然不是。”王朗擺擺手,示意無意與孔融對罵。“就我所知,你和禰正平算是士大夫中口才最好、膽氣最盛的兩個。聽說你們來了,我便想,如果你們兩人都不能取勝,恐怕就沒人能勝過天子了。”
王朗收起了笑容,神情嚴肅起來。“既然如此,那儒學一定有什麼破綻,而且被天子抓住了。”
“儒學能有什麼破綻?”孔融脫口而出。
話說出了口,底氣卻有些不足,聲音越過越小,最後直到沉默。
王朗靜靜地看着孔融,眼中帶着一絲同情,一絲不安。
“文舉,你我都是儒門中人,以聖人子弟自居,你更是聖人後裔。可是你我都清楚,眼下之儒學早就不是聖人所傳之儒學。眼下之儒門,也被今文、古文、師法、家法鬧得四分五裂。要說沒有破綻,你相信嗎?”
他一聲嘆息。“反正我是不信的。”
孔融欲言又止。
王朗喝了一口酒,又道:“很多人都說,天子欲行秦法。就我在關中數月的看法,我覺得這種說法有失偏頗。如果說這天下還有人相信儒學,相信王道,天子應該是最堅決的那一個。”
“他?”孔融不以爲然。
“是的。”王朗鄭重地點點頭。“他之所以出言不遜,只是覺得現在的儒學無法實現王道,現在的儒生只能坐而論道,卻不能起而行之,無法託以重任。只有年輕人能行王道,所以他將希望寄託在年輕人的身上。荀文若,楊德祖,都是他寄予厚望的年輕人。他們的做法或許有所不同,但他們的目的卻是一樣的,都是爲了實現王道。”
孔融眼神閃爍,想起了天子攻擊他的言論,不禁有些臉熱。
他在北海的戰績實在無臉見人,尤其是在天子面前。
“你剛纔說得對,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漢興,有叔孫通、陸賈、賈誼輩提倡儒學,直到董仲舒上天人三策,而儒學獨尊。如今三百餘年過去,儒學需要再來一次變革。這樣的事,馬季長(馬融)已經開始着手,諸弟子中,鄭康成(鄭玄)學力最爲深厚。但他能不能完成這項大業,我不敢太過樂觀。”
王朗用酒杯碰了碰孔融的酒杯。“知道爲何麼?”
孔融眼皮一抬,沒好氣的說道:“正當請教。”
“他只是個書生,沒有治理地方的經歷,只能做紙上學問。”王朗笑了一聲:“難道儒學只是紙上的王道嗎?叔孫通、陸賈都是做過官的人,賈誼也曾爲孝文智囊,他們的學問都是有根基的,要解決實際問題的,絕不僅僅是紙上論戰。”
孔融咂了咂嘴,微微頜首。“景興,你這麼一說,的確有些道理。”
“所以我說,你比他更合適。”
“什麼?”孔融愣了一下。
“你比鄭康成更有機會改革儒學。”王朗說道。“不要將精力浪費在那些口舌之爭上了,做點有益於民生、有益於儒門的事吧。要不然,百年之後,聖人恐怕不是以杖叩脛,而是要敲斷你的雙腿。”
孔融瞪了王朗一眼,卻不由得怦然心動。
王朗說得對。
他比鄭玄更有機會成爲振興儒學的那個人。
“你不會是來勸我和你一樣,去軍中做教習吧?”孔融正色道:“我可沒那閒情逸志。”
王朗搖搖手。“你應該有更好的去處。”
“哪兒?”
“你不知道天子要修太學嗎?”王朗笑道:“去太學吧,趙邠卿年過九十,餘日無多,太學需要一個既有學問,又有體力的人做祭酒。繼周秦之變後,關中又將迎來一次重大變革,身處其中,正是再造儒門的好機會。”
孔融已然心動,嘴上卻不肯鬆口。“我對《孟子》可沒什麼興趣。”
“要興王道,自然不是《孟子》可以獨任的,但孟軻作爲聖人的再傳弟子,他的學說有其可取之處,不能忽視。”王朗笑道:“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能成就新的學說嘛。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都是王道的一部分。”
孔融沉默不言,手卻端起了案上的酒杯。
王朗連連相勸。“來,喝一杯,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的。”
孔融瞥了王朗一眼,有點勉強地舉起酒杯,與王朗碰了一下。
王朗一飲而盡,孔融卻只是湝的呷了一口,品了品,不禁眉頭一挑。
這羊奶酒的確與中原的酒不同,更加綿滑,也沒有中原羊奶的羶氣,反倒清香宜人,化解了酒的辛辣,入口極佳。
“別看了,喝吧。”王朗擠擠眼睛。“這羊奶酒不僅香醇,還能養生。每天喝上一升,三個月後,你就知道妙處了。”
“當真?”
王朗嘿嘿一笑。“你知道的,內人身體一直不佳,所以成親這麼多年,只生了一個孩子。到了關中後,她每天早上一杯羊奶,體力漸強,剛剛懷上了。你雖然子嗣不少,但要想成就一番事業,沒有一副好身體怎麼成?努力加餐,從每天一杯羊奶開始。”
第694章 新時代
孔融啞然失笑,舉杯一飲而盡。
雖說對王朗的變化不以爲然,這杯羊奶酒卻很合人的口味。如果每天一杯羊奶真能使身體強壯,他也不排斥。
就算他不怕死,也不會嫌活得長。
就像他雖然年近半百,有兒有女,卻不排斥再生幾個。
如今有了振興儒學、再造儒門的重任,他當然希望能像趙岐一樣長壽。
兩人一邊喫一邊說,談興漸濃。
不知不覺,說起了徐州的事。王朗問了他離開彭城之後的戰況,對劉備恢復宗籍頗爲感慨。
“天子爲了太平,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王朗嚼着鹽豆,仰面靠在憑几上。“若是彭城失守,袁本初又不知如何取捨,徐州也有附逆的危險,後果不堪設想。”
孔融沒吭聲。
雖然他對天子度田頗有意見,卻也清楚,就眼下的形勢而言,袁紹根本不是天子對手。之所以僵持,不是因爲天子不能勝,而是天子擔心西涼兵教化不足。一旦讓他們聞到了血,有可能前功盡棄,而山東也爲之塗炭。
僅這一點而言,天子可謂仁義。
“喝酒也不等我?”禰衡裹着被子闖了進來。“真是豈有此理。”
“正平,坐。”孔融招呼道:“給你留着呢。”
“這還差不多。”禰衡和王朗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一屁股在孔融身邊坐下,拿起案上的酒壺就往嘴裏倒。酒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淋溼了胸口,連被子上都是。
王朗靜靜地看着禰衡,嘴角帶笑。
“看甚?”禰衡拿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裏。“這才分別了幾個月,就不認識了?”
“認識,你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王朗咧嘴一笑。
“欠揍怎麼了,你還敢揍我不成?”
“我不會揍你,但我敢保證,你在長安待不到一個月,肯定會被人揍。”
禰衡的嘴角抽了抽,想起被那個胡女騎士摁在未央宮外的事,腦殼有點疼。看樣子,王朗還不知道這件事,但這事瞞不過,他遲早會知道的。
丟人啊。
不能在長安待着了,明天就走。
禰衡下定決心,對孔融說道:“我不在長安過年了,趕到漢陽去過年。”
孔融體貼地說道:“正平,不必急於一時,過了年再過也行。”
“不,朝聞道,夕可死。我等不及,明天就走。”禰衡堅持道。
見此情景,孔融沒有再勸。
王朗倒是有些意外,問了一下,得知是楊彪的建議,倒是大加贊同。“你要是願意的話,明天一早去找我。年關將近,有漢陽籍的將士要返鄉省親,可以捎你一程。”
“不不不。”禰衡連聲拒絕。“我自己走。”
王朗有些意外,正欲再勸,孔融卻心知肚明,說道:“景興,由他去吧。”
——
臘月二十四,天子下詔,納衛尉馬騰女馬雲祿爲貴人。
儀式很簡單,詔書下達之後,宮裏由皇后伏壽出面,派一隊羽林女騎,將在家裏等候的馬雲祿接到了宮裏,就算完成了儀式。
劉協甚至沒出面,他這兩天忙得很。直到晚上忙完公務,纔到馬雲祿的住處一起喫了頓飯。
儀式雖簡單,影響卻很大。
馬雲祿代表着西涼軍,更代表着女子從軍的新觀念。她入宮爲貴人,不僅續上了安定梁家與皇室的聯繫,也代表着西涼人在朝堂上的地位得到了承認。
只不過這一次代表涼州的不再是更靠近關中的安定、北地,而是更遠的隴西、金城一帶。
根據尚未確定的小道消息,涼州有可能一分爲三。果真如此的話,馬雲祿代表的涼州就與安定、北地沒什麼關係了。
消息一出,以皇甫酈、皇甫堅壽爲代表的安定人、北地人坐不住了,四處活動。
緊接着,《宦者列傳》儘管還沒有正式刊行,但內容已經傳了出去,其中有一個重要的觀點就是天子決定以後不再在宮中設立宦者。
這意味着什麼,姓f紛紜,一時難有定論。
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不再使用宦者,就意味着天子的後宮將限制在一定的規模。
這也進一步說明,天子後宮的位置有限,每一個名額都非常重要。
加上馬雲祿,宮裏已經有了三名涼州人。如果加上遲早會進宮的呂小環,並涼邊疆便有了四人,而能代表關東人的卻只有皇后伏壽、貴人荀文倩二人,實力明顯不匹配。
大臣們各懷心思,藉着年關將近的由頭,四處活動。
在這洶湧的暗流中,建安四年來了。
大年初一,天子大會於未央宮前殿,接受羣臣朝拜,並頒佈了新年詔書。
在詔書中,天子宣佈了一件事。
民爲邦本。戰事已經結束,即日起,朝廷的重心將以安民、富民爲第一要務。
爲做好這項工作,朝廷決定召開一次大規模的討論,時間初步定在年底,地點設在即將落成的太學,參加人員不限,方式不限,有意參與的人,都可以參加,年底隨州郡的上計一起進京。
提前近一年發出詔書,就是希望各地的賢良做好充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