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74章

作者:庄不周

但曹操堅持。

他說,我跪的不是你,而是秉筆直書的史家,是我祖父的事蹟。

如果所有的史書都能這麼寫,我相信所有人做事的時候都會有所顧忌,以免留下惡名。

如果連宦者都可以得到公正的對待,還擔心什麼謗書?

蔡琰無奈,只得受了。背完之後,立刻還席。

但曹操所提的謗書二字,卻落在了劉協耳中。

王允殺蔡邕,其中的一個理由就是擔心蔡邕寫出來的歷史是謗書。

“你熟悉王子師其人嗎?”

“不僅熟悉,而且親近。”曹操抹去眼角的淚水。“黃巾初起時,他任豫州刺史,曾率部配合左中郎將作戰。臣當時爲騎都尉,深知其能。黨人之中,像他一樣文武全才的不多。臣有時候甚至覺得,能繼承李膺遺風的不是袁紹,而是王允。”

曹操搖搖頭。“可惜他不是汝潁人。”

“王子師……文武全才?”劉協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當然,王子師弓馬純熟,通曉兵法。”曹操鄭重其事的點點頭。“只是他的文武全才是相對於讀書人而言,除了與黃巾作戰,經驗也不多。後來年歲漸長,不便弓馬,輕視武人的習氣更重,這纔有長安之禍。”

“……”劉協無語。

他還真不知道王允這麼猛,他一直以爲王允就是個偏執的文臣。

“你知道這些嗎?”劉協轉頭問蔡琰。

蔡琰也有些驚訝,連連搖頭。她有機會接觸王允的時候,王允已經官居司徒,從來沒見他騎過馬。

反倒是負責記錄的裴俊說,他聽說父親說過一些。實際上這也不奇怪,幷州近邊塞,民風尚武,文武全才的很多。

劉協也是大開眼界,受益匪湣�

他也意識到,總的來說,雖然出身閹黨,曹操還是對黨人的好感更多一些。他努力向袁紹靠攏,未必全是因爲仕途,很大程度上和精神有關。

畢竟以他的出身和能力,抱宦官大腿更容易升官,反倒是追隨袁紹受了不少挫折。

——

狼騎與虎豹騎的游擊戰不分勝負。

雖然狼騎的優勢很明顯,但曹純採用了集積戰術,充分利用自己的兵力優勢,沒給狼騎一點機會。

上林苑雖大,畢竟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狼騎長途奔襲的優勢發揮不同來。幾次接觸之後,呂布主動表示平手,不用再比了。

到這時候,大家才明白呂布爲什麼堅持要先比突擊。

呂布非常清楚狼騎的優勢是什麼,知道他們最擅長的遊擊很難取得實質性的成果,所以纔要在突擊中取勝。

當天晚上,劉協留宿上林苑,與諸將一起復盤,探討戰術,彷彿又回到了巡邊的時候,心情格外舒暢。

商議之後,劉協做出決定,調曹操去美稷,代替楊彪,主持北疆的防務。虎豹騎加入狼騎,曹純也轉爲狼騎長史,作爲呂布的副手。

曹仁指揮的騎兵也轉由呂布指揮。

呂布不再僅僅是狼騎督,他將指揮美稷的所有的騎兵,曹純反倒成了狼騎的實際指揮官。

曹操另組親衛騎,由曹仁指揮。

夏侯淵、程昱等人隨曹操北上,集合各部步卒,以萬人爲限。

考慮到西北諸苑漸有規模,戰馬數量充足,這一萬步卒將全員配備馬匹,以提高機動能力。

一萬三千步騎,就是美稷的主力。加上張楊、馬超所部,總兵力共三萬人。數量不多,卻足夠精銳,在曹操、呂布等人的指揮下,應該能負責起東至雁門,西至浚稽山一帶的安全。

兵權在一直在劉協的手中,這樣的事可以自行決定,和三公討論只是禮儀性的程序,不會改變結果。

曹操非常滿意,再三謝恩。

——

月上柳梢頭。

劉協揹着手,沿着小道緩緩向前。

今天心情好,酒喝得稍微有點多,雖不至醉,卻也微醺。

他斥退了形影不離的散騎,讓他們遠遠的跟着,自己一個人獨行。

他想靜一靜。

還有幾天就是新年了。隨即袁紹撤回河北,山東的戰事告一段落,明年的主要任務不再是作戰,而是朝爭。

這個結果比他預料的來得早了些。他本以爲還要再打幾年,沒想到現在就太平了。就算以後還會有小規模的衝突,但那也是一州一郡的事,不會動搖整個山東。

除非他刻意推動。

要不要這麼做?他想過,但反覆考慮之後,還是將那個選項往後排了排。

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動刀。

鄧公說過,發展纔是硬道理。

要想解決路線問題,殺人並不是最好的辦法,發展纔是。

讓百姓富起來,過上好日子,纔是證明路線正確的最好辦法。

刀,還是藏在鞘中的時候最有威力。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帶着些許忐忑。

劉協轉頭,看到一個矯健的身影,不禁嘴角輕挑。

他招了招手,馬雲祿緩緩走了過來,離他三步時微微欠身。

“陛下。”

“過來。”劉協再次招手,示意馬雲祿再近一些。

馬雲祿有些遲疑,卻還是走了過來,與劉協對面而立。

幾個月不見,劉協又高了一些,已經比馬雲祿高出半個頭。

劉協伸手,拉起馬雲祿微涼的手,輕輕撫着。

馬雲祿有些膽怯,還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手並不細膩。每日持刀握弓,留下了厚厚的繭子,與普通女子的手截然不同。

“急着見我,是爲孟起鳴不平?”

馬雲祿一愣,螓首輕搖,嘴脣微挑。“纔不是呢。”

劉協“哦”了一聲,想了想,又道:“那是……催婚?”

馬雲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想抽回手,卻被劉協握得緊緊的,脫身不得。

她有些急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在陛下眼中,臣……臣是這樣的女子?”

劉協皺起了眉,有些失望。“原來不是啊,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他鬆開一隻手,牽着馬雲祿轉身前行。“你這次東行,我可是天天盼着你回來。”

馬雲祿被劉協拽着,原本有些抗拒,聽了劉協這句話,頓時沒了力氣,順從地跟着劉協前行。

“陛下是……真的嗎?”

劉協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馬雲祿,神情不悅。“你是懷疑我的感情,還是懷疑我的身份?”

“臣豈敢。”馬雲祿嚇了一跳,本能地要下跪請罪,卻被劉協拉住,跪不下去。她抬起頭,正迎着劉協含笑的眼神,才知道劉協在逗她。

“這麼急着拜天地,還說不是催婚。”劉協笑着,將馬雲祿拽了過來,摟在懷中。

第692章 他鄉故知

孔融和禰衡出了上林苑,卻沒有直接回城,漫無目的地轉了半天,直到天色將晚,才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回到城中。

楊彪正在喫晚飯,聽說孔融、禰衡回來了,派人來請他們一起用餐。

孔融有點不想去,生怕楊彪問起張喜傳記的事,不好回答。

禰衡反倒坦蕩些,拉着孔融去了。

楊彪一看孔融的臉色,就笑了起來。“文舉,我猜你的傳記沒敢呈給天子看。”

孔融嚅了嚅嘴,欲言又止。

他給了,但又等於沒給。

“太尉何以知道?”禰衡大大咧咧的入座,拿起筷子。

“若是天子看了,只怕文舉就不會回城,直接出關,從此不再見我了。”楊彪打量了禰衡片刻,突然說道:“正平,看到你,想起一件事,與犬子楊修有關,你想不想聽聽?”

禰衡在太尉府住了幾天,自然聽說過楊修,知道那是一個聰明不下於自己的少年奇才,如今出任漢陽太守,與荀彧一樣擔任着興王道的重任,是當之無愧的天子心腹。

“願聞其詳。”

“華陰之戰前,犬子應徵爲郎,初見天子。”楊彪放下手中的筷子,一邊擦手,一邊說起了楊修與天子相見的故事。

一晃,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

但他卻記得非常清楚,而且越來越清楚。

他常常想起天子的那個問題。

他越想越覺得,與其說是華陰之戰扭轉了頹勢,不如說是天子得到了上天的啓示,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華陰之戰的勝利,只不過是這個想法指導下的必然結局而已。

正如之後的幾次大捷。

這個想法具體是什麼,他還沒想清楚,但他相信其中必然包含一點。

百姓與萬民。

百姓的本義是指貴族,並不包括平民,平民是沒有姓的。代指平民,是春秋以後的事,是禮崩樂壞的結果。

與百姓的變遷類似,民的含義也有了不小的變化。

最初的民是指戰俘。上古時,戰俘要被刺瞎一隻眼睛,然後當作奴隸。後來民的含義漸廣,纔開始指代平民,但仍然含有一定的貶義。

百姓下降,民上升,現在混爲一談,卻仔細分辨,實際上還是有些區別。不明白這些區別,就很難正確理解經義。

天子想做的,可能就是將這些區別徹底抹去,實現天下大同。

“楊公是說,六國之所以亡,不是因爲秦殘暴,而是因爲他們該亡?”

禰衡眼神疑惑,筷子上夾着一片肉,卻沒有往嘴裏送,直到滑落在粥裏,依然不覺。

“我不知道。”楊彪站了起來。“你若想知道答案,不妨去一趟漢陽。你與犬子年齡相當,或許更能談得來。”

禰衡歪着腦袋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

“聽說漢陽治績與河東相當,卻又有特色,我的確應該去看一看。”

楊彪點點頭,不經意地看了孔融一眼。“正當如此,趁着年輕,遊歷天下,看看不同的風土人情,才能真正理解聖人的學問。夫子不過函谷關,那是時代所限。如今大漢的疆域直至蔥嶺,豈能畫地爲牢,故步自封,做井底之蛙。”

孔融低着喝粥,一言不發,心情卻有些低落。

——

用完晚餐,回到住處,孔融從袖子裏取出已經被汗水浸得模糊的文稿,一聲嘆息,走到燈前,撥開了燈罩,將手伸了過去。

紙張靠近火苗,上面的汗氣被蒸發,有絲絲白霧。

孔融遲疑了,有點下不了決心。

“爲什麼要燒?”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孔融回頭一看,不禁喫了一驚,連忙將文稿塞回袖子,轉身趕了過去,緊緊握住王朗的手。

“景興,你何時來的,怎麼也不說一聲?”

王朗哈哈一笑,看向孔融的袖子。“不會是張季禮的傳記草稿吧?”

孔融訕訕地笑了兩聲,卻沒有將文稿拿出來的意思。

雖然他不覺得王朗會反對他的意見,可是他已經不打算將這篇傳記公開了,自然不想多一個人知道。

王朗見狀,也沒再說,轉身從侍者手中接過一個大紙包和一壺酒。

“早就聽說你來,營裏事務多,一直脫不開身。今日得空,連夜進城,來找你敘敘。”

說着,他走到屋子中央,將手中的紙包打開,攤開案上。裏面有鹽豆,有梅餞、果脯,還有一些肉乾。

“嚐嚐這肉乾。”王朗說道:“燕然山的牛肉,味道與中原大不同。還有這酒,也是塞外的羊奶酒,你肯定是沒喝過。”

孔融一邊命人準備酒杯,一邊在案前坐下,看了一下那些香氣四溢,外觀卻有些簡陋的下酒菜,心中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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