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走在熟悉而陌生的大宅裏,周忠沒什麼興奮,反倒有一絲不安。
天下雖然太平了,但紛爭並未結束。袁紹還不死心,藉着度田興風作浪,鼓動山東大族反對度田,原本正常的爭論隨時可能激化矛盾,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作爲士大夫的一員,自己該何去何從?
夫子說:君了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既然以君子自居,自然應該守義忘利,但這顯然是做不到的。
拿出所有的糧食賑濟百姓,沒問題。
讓他放棄所有的田宅,與普通百姓一樣佔田,他做不到。
那是一族老小生存的根本。
“公奇,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去年十月,韓遂進駐洛陽之後。”周異說道。“我與他相處不來。”
“韓遂爲人霸道?”周忠有些詫異。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從弟了。雖然出身廬江周氏,但仕途一直不太順利,爲人也非常低調。洛陽這幾年都成廢墟了,他卻一直堅守在洛陽令的位置上,沒有放棄。
這樣的一個人,和韓遂無法相處,只能是韓遂欺人太甚。
周異笑笑。“作爲西涼人,他已經很剋制了。不過他對當年事似乎難以忘懷,對關東人也有些偏見。”
周忠來了興趣。“怎麼說?”
周異沉默了片刻。“他幾次公開宣稱,山東度田難成,必有風波,所以駐洛陽的大軍要隨時做好準備,只待朝廷一紙詔書,便出兵平叛。”
周忠心裏一緊。“洛陽……有多少大軍?”
“韓遂所部有兩萬多,最近曹操轉爲燕然都護,他麾下的一部分將士也會轉到韓遂部下,應該有五萬步騎吧。”
周忠倒吸一口冷氣。
“你對那些人說過麼?”
周異苦笑。“說過,但是沒用,沒人相信天子會冒着刀兵重起的危險,強行度田。”
“愚蠢!”周忠脫口而出。
第697章 周忠還朝
孫策、周瑜走進了路北的大宅。
十年前,孫策受周瑜之邀,曾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那可能是他有生以來最舒心的一段時間。家庭的重任有父親孫堅扛着,身邊有志趣相投的同齡好友周瑜相伴。
人生之樂,莫過於此。
在之後的十年艱辛的對比下,這兩年的時光格外溫馨,時常出現在他的夢中,無數次夢迴。
但此刻,他身在舒縣,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眼前的宅院,不是他記憶中的宅院。太新,還帶着嗆人的白堊味。
“公瑾,令尊這時候修繕宅院,可不是一個好的時機啊。”
周瑜轉身四顧,也有些陌生。
其實不用孫策說,還沒進門,他就父親這麼做不太合適,只是身爲人子,他也不好當面直言。
孫策雖然直率,也是憋到現在才說。
“伯符,你說,朝廷會如何處理廬江的輿情?”
孫策轉頭四顧,沒吭聲。
他也不知道朝廷會如此處理廬江的情況。這幾年,他聽多了關於年輕天子的傳說,有真有假,有些近乎神話,令人難以置信。
這大概也是他入朝的動機之一。
當面看一看年輕的天子,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傳說的那樣高不可攀。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天子是否如周忠所說,能夠讓他走得更遠,一從所願。
“補舊不如建新。”孫策嘆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準備回驛捨去住。
這似舊非舊的宅院,讓他有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就像在戰場上,明明眼前一切正常,卻讓他有一種危險就在身邊的感覺。
“伯符?”
“我回驛館去住,你呢?”
周瑜想了想。“我難得回來一次,還是要陪陪父母。”
孫策點點頭,轉身走了。
“明天見。”周瑜抬起手,想和孫策打個招呼,孫策卻已經走遠了。他舉着手,看着孫策的背影,一時悵然。
這次遇到孫策之後,他就覺得孫策有些異樣,不像之前那麼親近。此時此刻,這種感覺更加清晰,更加強烈。
也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
周忠在舒縣停了兩天。
他沒有出門,但每天都有訪客,絡繹不絕,但談的內容大同小異。
都是希望他回朝以後,能向天子求情,不要在廬江度田,或者不要不分青紅皁白,強行鋪開。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依附袁紹,也不是所有的土地都是霸佔來的,憑什麼就這麼交出去?
有人倒是做出了讓步,要度田也可以,按市價贖買。
看着這些或義憤或委屈的鄉黨,周忠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自己也很糾結,周氏作爲廬江大族,同樣擁有大量的土地。如果推行度田,周氏根本供養不起那麼多人,讓每個人都去耕種,自給自足,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這事情該怎麼解決,他也沒有好辦法。
他只能盡力安慰來訪的鄉黨,朝廷沒有強行度田的想法,現在只是試行。試行就是要解決潛在的問題,探索解決之道。
兼併讓不少百姓失去了賴以爲生的土地,成爲流民、倏埽踔潦屈S巾,這都是大家眼前看到的事情,誰也不願意再來一遍。
朝廷有心探索解決之道,諸位也要想想辦法。朝廷將在年底舉行會議,尋求治道。你們要是有什麼建議,不妨推舉代表,趕往長安,參加會議,公開表達自己的想法。
但是,煽動叛亂,甚至自己舉兵這種事,想都不要想。
如今天下初安,天子雖不想用兵,諸將卻有建功立業之心,你們不要亂來,壞了自家性命。真要成了叛黨,那就不是度田的事了,而是抄家。
腥寺牰酥苤业木妫娂姳硎举澩M瑫r表態,自己是良民,忠於朝廷,與山裏那些倏芤稽c關係也沒有。
看到這些人一本正經的樣子,周忠的頭有點疼。
善意的提醒叫不醒裝睡的人,該死的終究還是會死。
他能做的,就是在閻象送行的時候委婉地提出要求,不要急着動手,或者上奏,等我到了朝廷,請示了天子再說。
閻象答應了,這個面子要給。
離開舒縣,周忠重新踏上征程。他心裏有事,不願意多耽擱,除了借信宿的機會了解一些當地的民情,拒絕了所有的宴請,一路急行。
五月初,他趕到了長安。
五月的長安已經進入初夏,城裏城外一片翠綠,就連殘破的廢墟上都爬滿了綠色的植被,看起來生機勃勃。
周忠安排好孫策、周瑜後,趕到宮裏報道。
光祿勳鄧泉對周忠說,天子這幾天不在宮裏。城南正在修太學,上林苑正在修講武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兩個地方轉,偶爾回宮。
周忠不解地問光祿勳,既然天子不在宮裏,你這個光祿勳怎麼在宮裏,沒有隨行保護。
鄧泉很無奈。
他這個光祿勳如今只是閒職,天子出行根本不帶他,由隨行的散騎常侍和女營保護,虎賁、羽林這兩個原本形影不離的郎衛反倒沒了用武之地,只能在營裏進行日常訓練。
“馬貴人進宮之後,女騎就代替了虎賁、羽林。”鄧泉有些幽怨的說道。“我這個光祿勳也只有朝會的時候才能見到天子。”
周忠很無語,卻不好多說什麼。
他知道鄧泉是什麼樣的人。
在周忠告辭之前,鄧泉又告訴他一個消息。
張喜病逝之後,司空之位一直空缺。楊彪爲假太尉,天子一直沒有轉他爲真。如今司徒趙溫又奉詔趕往益州,三公等於全部空缺,能夠勸諫天子人的幾乎沒有。
周忠聽了,心中焦慮,轉身出了光祿勳寺,來到太尉府。
楊彪剛處理完公務,正在院中散步,活動身體,看到周忠進來,大喜過望。
“嘉郑愫螘r還朝的?”
“剛剛。”周忠沒心情和楊彪寒暄,開門見山的說了剛從鄧泉處聽來的消息,然後問楊彪道:“這都是真的吧?”
楊彪無聲地笑了。“是真的。”
“三公缺了二公,你還笑得出來?”
“爲何笑不出來?”楊彪反問道,伸手拉着周忠上堂。“嘉郑銖年P東回來,覺得入關前後,可有區別?”
周忠不解。“能有何區別?”
楊彪眉毛輕挑。“看來你這一路走得很急啊。嘉郑煜乱讯ǎ銘搹娜菀恍!�
第698章 東西有別
周忠愣了一下,氣極而笑。
“我做不到你這般從容。”他語帶譏諷的說道。與楊彪相識多年,他們之間的交情早就跨越了官職的高低,完全可以直言無忌。
“你是心有掛礙,所以從容不得。”楊彪伸出手指,點了點周忠的心口。“我大膽猜一猜,你這麼急躁,不會是因爲度田吧?怎麼,擔心家裏那幾頃良田?”
周忠一時語噎,有點被人說破心思的尷尬。
“你楊氏沒有這樣的掛礙?”
“一點沒有也不現實,但和你們廬江周氏相比,不值一提。”楊彪命人上了酒食,與周忠共飲。“當然,你也不要緊張,比你廬江周氏更富的大有人在。”
周忠笑了一聲,舉起酒杯,和楊彪對飲了一杯。
楊彪這句話提醒了他。廬江周氏雖說有不少土地,遠遠超過朝廷的標準,但與那些真正豪強相比,廬江周氏真沒什麼可說的。
別的不說,與周瑜交好的魯肅就比廬江周氏土地更多,而魯肅任侍中,正是天子親近。
他對天子有信心,就與魯肅得到天子信任有一定的關係。
結合這幾年的經歷,他相信天子是一個信念堅定的人,卻不是一個魯莽躁進的人。度田雖難,天子卻一定能處理好各方面的利益。
雖然他不知道天子將如何解決。
“朝中爭得也利害?”
楊彪點點頭。“每次朝會真會有人說,各種理由都有,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天子怎麼說?”
“天子只是聽,一直沒有給出明確意見。看樣子,是想看看各地試行的結果再說。”
周忠長出一口氣。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個問題。“關東、關西有何區別?”
楊彪沉默了片刻。“關東是不是吵得很兇?甚至有人企圖以武力反對度田?”
周忠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承認。“的確如此。”
“過了函谷關以後,還有嗎?”
周忠心頭一動,忽然反應過來。其實沒過函谷關,他就感覺到輿情的變化,抱怨度田的人還有,但是因度田而生民變的消息卻沒有了。
爲什麼沒有?
周忠在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意識到一個問題。
沒有民變的地方,幾乎都有駐軍,而且是大規模的駐軍。
比如洛陽。
洛陽之所以沒有因度田而生民變,除了洛陽周邊戶口劇減,有大量空閒的土地之外,韓遂有數萬大軍駐紮在洛陽也不可忽視。
河南、弘農,一直到關中,都是朝廷駐軍。一旦發生民變,當地將領會迅速出兵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