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77章

作者:庄不周

走在熟悉而陌生的大宅裏,周忠沒什麼興奮,反倒有一絲不安。

天下雖然太平了,但紛爭並未結束。袁紹還不死心,藉着度田興風作浪,鼓動山東大族反對度田,原本正常的爭論隨時可能激化矛盾,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作爲士大夫的一員,自己該何去何從?

夫子說:君了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既然以君子自居,自然應該守義忘利,但這顯然是做不到的。

拿出所有的糧食賑濟百姓,沒問題。

讓他放棄所有的田宅,與普通百姓一樣佔田,他做不到。

那是一族老小生存的根本。

“公奇,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去年十月,韓遂進駐洛陽之後。”周異說道。“我與他相處不來。”

“韓遂爲人霸道?”周忠有些詫異。

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從弟了。雖然出身廬江周氏,但仕途一直不太順利,爲人也非常低調。洛陽這幾年都成廢墟了,他卻一直堅守在洛陽令的位置上,沒有放棄。

這樣的一個人,和韓遂無法相處,只能是韓遂欺人太甚。

周異笑笑。“作爲西涼人,他已經很剋制了。不過他對當年事似乎難以忘懷,對關東人也有些偏見。”

周忠來了興趣。“怎麼說?”

周異沉默了片刻。“他幾次公開宣稱,山東度田難成,必有風波,所以駐洛陽的大軍要隨時做好準備,只待朝廷一紙詔書,便出兵平叛。”

周忠心裏一緊。“洛陽……有多少大軍?”

“韓遂所部有兩萬多,最近曹操轉爲燕然都護,他麾下的一部分將士也會轉到韓遂部下,應該有五萬步騎吧。”

周忠倒吸一口冷氣。

“你對那些人說過麼?”

周異苦笑。“說過,但是沒用,沒人相信天子會冒着刀兵重起的危險,強行度田。”

“愚蠢!”周忠脫口而出。

第697章 周忠還朝

孫策、周瑜走進了路北的大宅。

十年前,孫策受周瑜之邀,曾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

那可能是他有生以來最舒心的一段時間。家庭的重任有父親孫堅扛着,身邊有志趣相投的同齡好友周瑜相伴。

人生之樂,莫過於此。

在之後的十年艱辛的對比下,這兩年的時光格外溫馨,時常出現在他的夢中,無數次夢迴。

但此刻,他身在舒縣,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眼前的宅院,不是他記憶中的宅院。太新,還帶着嗆人的白堊味。

“公瑾,令尊這時候修繕宅院,可不是一個好的時機啊。”

周瑜轉身四顧,也有些陌生。

其實不用孫策說,還沒進門,他就父親這麼做不太合適,只是身爲人子,他也不好當面直言。

孫策雖然直率,也是憋到現在才說。

“伯符,你說,朝廷會如何處理廬江的輿情?”

孫策轉頭四顧,沒吭聲。

他也不知道朝廷會如此處理廬江的情況。這幾年,他聽多了關於年輕天子的傳說,有真有假,有些近乎神話,令人難以置信。

這大概也是他入朝的動機之一。

當面看一看年輕的天子,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傳說的那樣高不可攀。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天子是否如周忠所說,能夠讓他走得更遠,一從所願。

“補舊不如建新。”孫策嘆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準備回驛捨去住。

這似舊非舊的宅院,讓他有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就像在戰場上,明明眼前一切正常,卻讓他有一種危險就在身邊的感覺。

“伯符?”

“我回驛館去住,你呢?”

周瑜想了想。“我難得回來一次,還是要陪陪父母。”

孫策點點頭,轉身走了。

“明天見。”周瑜抬起手,想和孫策打個招呼,孫策卻已經走遠了。他舉着手,看着孫策的背影,一時悵然。

這次遇到孫策之後,他就覺得孫策有些異樣,不像之前那麼親近。此時此刻,這種感覺更加清晰,更加強烈。

也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

周忠在舒縣停了兩天。

他沒有出門,但每天都有訪客,絡繹不絕,但談的內容大同小異。

都是希望他回朝以後,能向天子求情,不要在廬江度田,或者不要不分青紅皁白,強行鋪開。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依附袁紹,也不是所有的土地都是霸佔來的,憑什麼就這麼交出去?

有人倒是做出了讓步,要度田也可以,按市價贖買。

看着這些或義憤或委屈的鄉黨,周忠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自己也很糾結,周氏作爲廬江大族,同樣擁有大量的土地。如果推行度田,周氏根本供養不起那麼多人,讓每個人都去耕種,自給自足,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這事情該怎麼解決,他也沒有好辦法。

他只能盡力安慰來訪的鄉黨,朝廷沒有強行度田的想法,現在只是試行。試行就是要解決潛在的問題,探索解決之道。

兼併讓不少百姓失去了賴以爲生的土地,成爲流民、倏埽踔潦屈S巾,這都是大家眼前看到的事情,誰也不願意再來一遍。

朝廷有心探索解決之道,諸位也要想想辦法。朝廷將在年底舉行會議,尋求治道。你們要是有什麼建議,不妨推舉代表,趕往長安,參加會議,公開表達自己的想法。

但是,煽動叛亂,甚至自己舉兵這種事,想都不要想。

如今天下初安,天子雖不想用兵,諸將卻有建功立業之心,你們不要亂來,壞了自家性命。真要成了叛黨,那就不是度田的事了,而是抄家。

腥寺牰酥苤业木妫娂姳硎举澩M瑫r表態,自己是良民,忠於朝廷,與山裏那些倏芤稽c關係也沒有。

看到這些人一本正經的樣子,周忠的頭有點疼。

善意的提醒叫不醒裝睡的人,該死的終究還是會死。

他能做的,就是在閻象送行的時候委婉地提出要求,不要急着動手,或者上奏,等我到了朝廷,請示了天子再說。

閻象答應了,這個面子要給。

離開舒縣,周忠重新踏上征程。他心裏有事,不願意多耽擱,除了借信宿的機會了解一些當地的民情,拒絕了所有的宴請,一路急行。

五月初,他趕到了長安。

五月的長安已經進入初夏,城裏城外一片翠綠,就連殘破的廢墟上都爬滿了綠色的植被,看起來生機勃勃。

周忠安排好孫策、周瑜後,趕到宮裏報道。

光祿勳鄧泉對周忠說,天子這幾天不在宮裏。城南正在修太學,上林苑正在修講武堂,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兩個地方轉,偶爾回宮。

周忠不解地問光祿勳,既然天子不在宮裏,你這個光祿勳怎麼在宮裏,沒有隨行保護。

鄧泉很無奈。

他這個光祿勳如今只是閒職,天子出行根本不帶他,由隨行的散騎常侍和女營保護,虎賁、羽林這兩個原本形影不離的郎衛反倒沒了用武之地,只能在營裏進行日常訓練。

“馬貴人進宮之後,女騎就代替了虎賁、羽林。”鄧泉有些幽怨的說道。“我這個光祿勳也只有朝會的時候才能見到天子。”

周忠很無語,卻不好多說什麼。

他知道鄧泉是什麼樣的人。

在周忠告辭之前,鄧泉又告訴他一個消息。

張喜病逝之後,司空之位一直空缺。楊彪爲假太尉,天子一直沒有轉他爲真。如今司徒趙溫又奉詔趕往益州,三公等於全部空缺,能夠勸諫天子人的幾乎沒有。

周忠聽了,心中焦慮,轉身出了光祿勳寺,來到太尉府。

楊彪剛處理完公務,正在院中散步,活動身體,看到周忠進來,大喜過望。

“嘉郑愫螘r還朝的?”

“剛剛。”周忠沒心情和楊彪寒暄,開門見山的說了剛從鄧泉處聽來的消息,然後問楊彪道:“這都是真的吧?”

楊彪無聲地笑了。“是真的。”

“三公缺了二公,你還笑得出來?”

“爲何笑不出來?”楊彪反問道,伸手拉着周忠上堂。“嘉郑銖年P東回來,覺得入關前後,可有區別?”

周忠不解。“能有何區別?”

楊彪眉毛輕挑。“看來你這一路走得很急啊。嘉郑煜乱讯ǎ銘搹娜菀恍!�

第698章 東西有別

周忠愣了一下,氣極而笑。

“我做不到你這般從容。”他語帶譏諷的說道。與楊彪相識多年,他們之間的交情早就跨越了官職的高低,完全可以直言無忌。

“你是心有掛礙,所以從容不得。”楊彪伸出手指,點了點周忠的心口。“我大膽猜一猜,你這麼急躁,不會是因爲度田吧?怎麼,擔心家裏那幾頃良田?”

周忠一時語噎,有點被人說破心思的尷尬。

“你楊氏沒有這樣的掛礙?”

“一點沒有也不現實,但和你們廬江周氏相比,不值一提。”楊彪命人上了酒食,與周忠共飲。“當然,你也不要緊張,比你廬江周氏更富的大有人在。”

周忠笑了一聲,舉起酒杯,和楊彪對飲了一杯。

楊彪這句話提醒了他。廬江周氏雖說有不少土地,遠遠超過朝廷的標準,但與那些真正豪強相比,廬江周氏真沒什麼可說的。

別的不說,與周瑜交好的魯肅就比廬江周氏土地更多,而魯肅任侍中,正是天子親近。

他對天子有信心,就與魯肅得到天子信任有一定的關係。

結合這幾年的經歷,他相信天子是一個信念堅定的人,卻不是一個魯莽躁進的人。度田雖難,天子卻一定能處理好各方面的利益。

雖然他不知道天子將如何解決。

“朝中爭得也利害?”

楊彪點點頭。“每次朝會真會有人說,各種理由都有,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天子怎麼說?”

“天子只是聽,一直沒有給出明確意見。看樣子,是想看看各地試行的結果再說。”

周忠長出一口氣。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個問題。“關東、關西有何區別?”

楊彪沉默了片刻。“關東是不是吵得很兇?甚至有人企圖以武力反對度田?”

周忠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承認。“的確如此。”

“過了函谷關以後,還有嗎?”

周忠心頭一動,忽然反應過來。其實沒過函谷關,他就感覺到輿情的變化,抱怨度田的人還有,但是因度田而生民變的消息卻沒有了。

爲什麼沒有?

周忠在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意識到一個問題。

沒有民變的地方,幾乎都有駐軍,而且是大規模的駐軍。

比如洛陽。

洛陽之所以沒有因度田而生民變,除了洛陽周邊戶口劇減,有大量空閒的土地之外,韓遂有數萬大軍駐紮在洛陽也不可忽視。

河南、弘農,一直到關中,都是朝廷駐軍。一旦發生民變,當地將領會迅速出兵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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