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正平,你覺得天子如何?”孔融小心翼翼地說道。
禰衡想了想。“高屋建瓴,直指要害,非常人可以揣測。”
孔融認真地打量着禰衡,伸手在禰衡額頭試了試,又在自己的額頭試了試。
還好,禰衡的額頭很涼,沒有發燒的症狀。
“他難道真是聖人?”孔融輕笑道:“就算他是聖人,也太年輕了,學問、閱歷都沒到這個地步吧。”
禰衡點點頭。“他的確不像弱冠少年,更像不惑之年。但是……”禰衡想了想,轉頭看向孔融。“文舉兄,你認爲的民,包括庶民嗎?”
“當然。”孔融不假思索。
“那黃巾之變算是揭杆而起,還是興兵作亂?”
孔融愣了一下,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不好回答。
如果黃巾之亂是揭杆而起,朝廷固然要承擔不義的罪名,那平定黃巾的士大夫豈不是助紂爲虐?
如果黃巾之變是興兵作亂,那這麼多人的興兵作亂,豈不是代表朝廷推重儒術百年是白費功夫,無數士大夫的教化還不如張角一個江湖術士?
說來說去,好像朝廷和士大夫都是錯的一方。
“正平,你覺得呢?”
“我想了一路,也沒想通。”禰衡轉向孔融,眼中有火焰在跳動。“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們錯了。在某一個地方出現了重大錯誤,使得我們自相矛盾,念頭不能通達。”
孔融吸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卻又抓不住那個點。
“我覺得,天子的高明之處,可能就是找到了這個錯誤,並且有了解決之道。”禰衡的情緒漸漸高漲起來。“我再想兩天,如果還想不通,我就再上書。不,我要直接去見天子,向他當面請益。”
孔融差點笑出聲來。“你以爲皇宮是你隨便能進的?”
禰衡瞥了孔融一眼,挺起了胸膛。“天子親口對我說的,我隨時可以進宮見駕。哪怕是半夜,他也起身會接見我。”
孔融無語,盯着禰衡看了半晌,一聲嘆聲。
不是禰衡病了,就是天子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進宮就算了,明天還是請楊彪出面,請太醫來看看吧。
第686章 強強對敵
次日一早,孔融早早地起來,在門縫裏看了禰衡一眼,見他睡得深沉,總算鬆了一口氣。
喫完早餐後,孔融來到楊彪,想請楊彪出面,請一個太醫來看看。
楊彪身爲三公之一,是可以請太醫上門看病的,禰衡卻沒這個資格。
楊彪問了禰衡的情況,哈哈大笑,擺擺手,對孔融說,你不用擔心,禰衡這不是病了,是開悟的前兆。
開悟是浮屠教的用語。孔融入仕之後,就在洛陽時聽人說過。大致上,和養生術裏的開脈有點相似,都是難得的際遇,是超凡入聖的跡象。
當然,他也沒見過真能超凡入聖的。
“天子有這樣的境界?”
“有機會讓你見見,你不就知道了。”楊彪笑笑。“不得不說,天子聰慧過人,高屋建瓴,直指要害這八個字,他是當得起的。若非如此,他豈能在短短四年內一振衰微,中興大漢?”
“還沒中興呢,你是不是太興奮了。”孔融忍不住嗆了一句。“搞不好度田的事,山東隨時可能再亂。”
“我相信天子能搞得好。”楊彪很有信心。
孔融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耐着性子等了兩天。
兩天後,禰衡還是沒能找到答案,決定再次入宮,去向天子尋求答案。孔融攔不住他,乾脆和他一起,順便帶上了被楊彪否決的傳記草稿。
雖然被楊彪拒了,他還是想碰碰邭猓f一天子和楊彪的態度不同呢。
來到宮門外,問了一下守門的衛士,才知道天子今天不在宮裏,去上林苑了。
孔融、禰衡又駕車出城,直奔上林苑而去。
——
劉協站在山坡上,身邊站着曹操和諸葛亮、龐統等人,以及剛剛從山東趕回來的馬雲祿。
狼騎要和虎豹騎一較高下,吸引了不少人的興趣,散騎、甲騎、羽林騎的相關將領都來了,各據高地,等着觀看這場比試。
嚴格來說,狼騎和虎豹騎並不是最匹配的對手。狼騎的優勢在於長途奔襲,虎豹騎的優勢在於陣而後戰,和虎豹騎最匹配的是羽林騎、甲騎。
選擇在這裏陣而後陣,對狼騎並非理智的選擇。
只不過呂布提出的挑戰,沒人願意搶他的風頭。況且他們也覺得,就算狼騎的最大優勢不是陣而後戰,他們也不會輸給虎豹騎。
呂布的突擊能力也是出了名的強。
劉協和曹操都很輕鬆,並不把即將到來的勝負看在眼裏。曹操今天帶來了一份禮物,由他親手抄寫的《孫子兵法注》。天子對這份禮物很喜歡,正和曹操討論這部書的細節。
賈詡也來了,在一旁靜靜地聽着。
賈詡和曹操也是舊相識,有過短暫的交集。
二十年前,被推舉爲孝廉的他入宮爲郎多年,無法升遷,連衣食都無法自足,漸漸萌生去意。而剛剛弱冠的曹操卻迅速授洛陽北部尉,並以五色棒打殺蹇圖,威震京師。
雖說曹操很快就被趕出了洛陽,卻打出了名聲,很快就進入了袁紹的視野。相比之下,賈詡在洛陽多年,依然默默無聞。
幾年後,賈詡離開了洛陽。
曹操也因爲從妹夫宋奇被誅受到了牽連而免官。
宋奇就是宋都的從叔,都是扶風宋氏一族。
多年後再見,兩人都有些感慨。
現在,賈詡雖然官不過侍中,卻是天子最信任的大臣之一,還是講武堂的祭酒,連續三年,培養出了六七百名弟子,分佈軍中,影響力之大,不亞於任何一名重將。
而曹操則揹負着屠城的罵名,不得不放棄山東經營多年的實力入朝。
二十年前,他們絕對不會想到會有今天。
“陛下,臣以爲此書可用爲講武堂教材。”賈詡說道。“如果曹侯能將這十年的作戰經歷寫下來,會比這部兵書更好。”
曹操連忙謙虛道:“有侍中珠玉在前,哪有臣的置喙之地。臣獻此書,只是想請陛下和侍中指正,別無他意。”
劉協笑笑。“要不,你到講武堂講幾天課吧。”
曹操婉拒。“臣才疏學湥瑪《鄤偕伲刹桓艺`人子弟。別的也就罷了,講武堂可是陛下寄予厚望的將才之堂,大意不得。”
他們正說着,山坡下響起了戰鼓聲,演習準備完畢,可以開始了。
劉協起身,看看山下的形勢,對雙方各出百騎,相距三百步,整裝待發。所有人都甲冑整齊,手中持矛戟,腰間挎弓刀,與平時出戰的唯一區別就是手中的武器都是演習專用的武器,而不是實戰兵器。
儘管如此,傷亡還是難以避免,所以太醫署已經做好了救助的準備,還有十幾個女護士在一旁指指點點,不時發出輕笑。
呂布也好,曹純也罷,都是相貌出械拿滥凶印�
劉協抬起手,輕輕一揮。
龐統舉起小旗,用力一擺,示意演習的第一個項目開始。
戰鼓聲一變,急促而激昂。
呂布踢馬而出,手中長戟輕晃。
狼騎齊聲吶喊,紛紛踢馬而出,迅速加速。在起伏的馬背上,他們拉開了弓,搭上了箭,在一百五十步外就開始射擊。
曹操面色微變。
狼騎加速的速度令人喫驚,幾乎在數息之內,這些騎士就完成了加速,將馬速提到了衝鋒的速度。
相比之下,虎豹騎明顯慢了一拍。當狼騎進入射程,開始射擊時,排在隊伍後面的人剛剛起動,根本沒有速度可言。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接下來的對沖,就算是對射,他們也會喫大虧。
馬速越快,箭速也越快,箭矢的殺傷力越強。
“不愧是橫行草原的狼騎。”曹操讚了一聲。“虎豹騎自愧不如,理當改名,以避其鋒。”
劉協瞅了曹操一眼。“剛剛開戰,曹侯就投子認負,未免太謙虛了些。”
曹操搖搖頭。“臣雖指揮騎兵的經驗有限,卻也略知步騎的區別。騎兵相爭,就像是高手較技,比的就是毫釐之差。窺一斑而知全豹,虎豹騎不論是個人戰力還是配合,都不如狼騎遠甚。”
他頓了頓,又笑道:“溫侯今日可一雪前恥矣。只希望他能手下留情,不要傷了曹純性命,否則臣可找不到第二個堪與他一較高下的騎將爲陛下效勞。”
劉協一愣。“曹侯何出此言?”
曹操伸手一指。“臣想去南方征討不服,騎兵無用武之地,臣打算演習過後,就將虎豹騎獻與陛下。”
第687章 故態復萌
劉協目光一閃,恢復了平靜,只是嘴角噙着一絲溞Α�
曹操忐忑,覺得自己有些急了。
但他也沒辦法。天子和賈詡一唱一合,要留他在京,還要讓他去講武堂做教習。這絕不是他想的結果,不得不提前將虎豹騎送出去,以示無害。
真要留在京師,別說虎豹騎保不住,還在兗州的幾千精銳步騎都會被奪走,他能留下的最多是幾百部曲,不少將領也會選擇離開,別投門戶。
除了郭嘉、曹仁兄弟、夏侯淵等人之外,他想不出還有誰會一直跟着他虛耗歲月。
甚至郭嘉都會離開。
但天子聽出了他的急迫,卻沒有給出答案,這讓他很不安。
轉眼之間,狼騎與虎豹騎的對沖已經分出了勝負。
正如曹操所說,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虎豹騎看似與狼騎相差不大,但各方面的細小差距卻造成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慘敗。
僅是接觸前的對射,就有一半虎豹騎士中箭。雖然都是鈍箭頭,無法射穿甲冑,力量卻一點也不弱,足以讓他們痛得失神,甚至有人被直接射得落馬。
更要命的是,前面的騎士受挫,嚴重影響了後面的騎士加速。直到狼騎殺到跟前,他們也沒有完成加速。
面對呼嘯而來的狼騎,只有曹純奮勇迎戰,直面呂布,其他人都被狼騎單方面收割了。
曹純與呂布交手,矛戟交加的一瞬間,他突然發現呂布的戟上竟沒有一點力量。他的全力一擊落了空,長矛失控,然後呂布的戟就出現在他的中門,頂在他的胸甲上。
一陣巨痛傳來,曹純飛了出去,砸中一個虎豹騎,兩人同時落馬。
曹純倒在地上,胸口失去了知覺,連呼吸都變得極爲困難。他費力地翻了一下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藍天白雲,腦海裏一片空白。
直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他的視線。
呂布下了馬,走到曹純身邊,伸出手。“加入狼騎吧。黃子美走了,我缺一個長史。”
曹純愣了一下,轉過頭,盯着呂布看了好久,覺得很陌生。
這人真是呂布嗎?
“我?加入狼騎?”
呂布點點頭。“突擊都不是我的對手,遊擊你更沒有機會。不過這不是你無能,而是你沒有跟隨天子,沒有見過高山,眼界不夠。加入狼騎,三個月後,你就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輸了。”
曹純翻身坐起,卻沒有去握呂布的手。“多謝溫侯盛情。不過我是曹侯的親衛騎,去留皆要聽曹侯決定。”
呂布收回手,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我等你。”轉身離去。
曹純看着呂布的背影,一言不發。
兩名騎士走了過來,扶起曹純。其中一個狐疑地說道:“這呂布變了啊,一點也不像我們認識的那個。”
另一個騎士附和道:“可不是麼。天子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竟能將這麼一個人馴服了。”
“天子嘛,手段當然鬼神莫測。”
曹純站直了身體,喝止了部下,邁開大步,來到山坡下,向天子、曹操行禮。
呂布站在天子身邊,目光炯炯地看着曹純。
“受傷了嗎?”劉協問道。
“謝陛下關心,不礙事。”
“認輸嗎?”劉協又問。“還要不要再比?”
“雖然技不如人,但能有機會與高手較技,豈能錯過?臣冒昧,敢請繼續演習。”
劉協看看呂布,呂布點了點頭,爽快地答應了。
兩人分頭去準備。
遊擊不比突擊,需要的範圍更大,已經不是眼睛的視線範圍所能包括。劉協在不同地點安排了觀察點,自己留在原地,命人擺下坐席,與曹操、賈詡等人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