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72章

作者:庄不周

“曹卿,你非去南方不可嗎?”

曹操躬身道:“陛下明鑑,臣唯有用兵略有所長,其他不值一提。除了征討之外,臣想不出更好的效力之道。再者,臣前有屠城之過,不宜在朝,只有爲國戍邊才能贖罪。”

“爲國戍邊也沒必要一定去南方。”劉協從容說道:“去北疆吧。楊公回朝以後,北疆缺少一個得力的重將坐鎮,朕甚是擔心。雖說鮮卑、匈奴的主力都被擊潰,殘部仍在草原深處,一旦有機會,他們就會席捲而來。你去北疆,看住他們,如何?”

曹操又驚又喜,抬頭看向劉協。“陛下……”

“不願意?”

“臣願意,臣願意。”曹操連聲說道,起身離席,拜倒在地。“臣……謝陛下不棄,願爲陛下守邊。”

這個結果比他預料的好多了,甚至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侍中以爲如何?”劉協轉頭看向賈詡。

賈詡笑道:“曹侯掌步,溫侯掌騎,北疆可安。假以時日,陛下可以龍城爲北京,泛舟北海。”

劉協哈哈一笑,看向曹操。“有信心嗎?”

曹操拍着胸脯。“請陛下給臣十年,臣當掃蕩草原,斬諸部單于,擒其閼氏,爲陛下暖席進酒。”

曹昂在一旁看着,急得臉色通紅。

老爹一把年紀了,還是如此輕佻,興奮之下,竟在天子面前口不擇言。他很想提醒曹操,卻又不敢。

劉協的臉頰抽搐了兩下,咳嗽一聲。“諸部單于可斬,至於他們的閼氏,曹侯還是自己留着吧。”

曹操話一出口,就知道失言了。被天子調侃了一句,頓時老臉通紅,訕訕地笑着。

“那就這麼定了。”劉協張開雙臂,做了伸展邉印!安芎畎残男菹兹眨赆崞鸪滩贿t。”

“唯。”曹操大聲領命。

有了天子這個答覆,他終於可以過個安心年了。

劉協又問了曹昂的住處。得知曹昂爲了安頓主母丁夫人,已經租了一個小院,劉協也沒多說什麼。以曹操的財力,租房總不成問題。相比之下,倒是他這個皇帝更窮一些。

劉表、劉璋這兩個宗室,回頭一定要弄他們一下。

要不是擔心曹操佔了益州,比劉璋更麻煩,他很想讓曹操去征討益州,最好能將益州的大族殺掉一波。

反正他的名聲也壞了。

這時,有郎官來報,太尉府的令史孔融和庶民禰衡求見,禰衡還聲稱,天子說隨時都可以見他,剛纔還想直接闖進來,究竟被當值的郎官攔住了,險些發生衝突。

劉協很詫異。

禰衡這麼快就領悟了嗎?

“傳!”

第688章 身不從心

孔融、禰衡並肩走來,氣氛有些尷尬。

孔融雖然書生意氣,卻不笨,由剛纔禰衡與郎中的衝突,他大概知道禰衡吹了牛。

天子沒那麼欣賞禰衡,也沒有給禰衡直接見駕的優待,至少不像禰衡自己說的那樣。

禰衡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有點沒臉見人。可是一想到待會兒見到天子,天子以爲他想明白了,難免要問他的感悟,而他實際上根本沒想通,又該如何作答?

感覺有些衝動了啊。

兩人一邊走,一邊各自想着心思,走了半天,還是沒看到天子,不禁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方向了。找附近當值的郎官一問,又確認沒有走錯,只是離目的地還有五六里,才意識到他們大意了。

上林苑比他們想象的要大,而郎官們都是騎着馬來回跑的,他們的車不能進來,又不會騎馬,只能步行,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

對他們來說,出門就坐車纔是常態,步行數里甚至十餘里是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要不……休息一會兒?”禰衡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四五里路走下來,他已經兩腿痠軟,渾身冒汗了。

“呃……好吧。”孔融也喘了口氣,在路邊的一塊大石上坐下了。

“上林苑真大。”禰衡沒話找問。

孔融轉頭四顧,突然說道:“正平,天子說要度田,你說這上林苑是不是也該度一度?按周制,這上林苑明顯太大了。如果能分給百姓耕種,能養活多少人啊?”

禰衡點頭道:“有理,待會兒文舉可以提一提。”

孔融轉頭看着禰衡,眼睛一瞪。“你怎麼不提?”

“這是文舉的發現,我不敢掠人之美?”

孔融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提就我提,反正我年近半百,就算死了也不算早夭。倒是你,要好好保重,免得錯過即將到來的盛世。”

“你也覺得盛世將至?”

孔融轉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不想和禰衡說話了。

那天晚上從宮裏回來後,禰衡就不太正常。

兩人休息了一會,重新起身,向天子所在的細柳營走去。想到周亞夫當年的事蹟,兩人不禁又感慨了一番,心情頗爲複雜。

到長安之後,他們也聽到了一些有關細柳營和周亞夫的討論,意見不一,有時候甚至會發生激烈的衝突。

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的感情很複雜,既爲周亞夫感到惋惜,覺得皇帝的權威太重,肆意殺戮大臣不妥,又覺得周亞夫這樣的軍功武臣太過跋扈,死得其所。

該不該殺,從不同的角度看,是不同的結果。

經過艱苦的跋涉,他們終於來到天子所在的小山坡下。

看着那道緩緩的土坡,兩腿打顫的孔融、禰衡犯了難。他們已經筋疲力盡,再爬上去,只怕會非常狼狽,爲人所笑。可是不爬,總不能站在下面和天子對喊,那也太失儀了。

“走吧。”孔融對禰衡說道。

“走吧。”禰衡答應着,卻不動彈。

他是真走不動了。上次騎馬,大腿受了傷,還沒好利索,今天又走了這麼遠的路,他已經到了極限。

兩人四目相對,嘴上說着走,腳卻不挪窩,尷尬之極。

劉協在山坡上看到了孔融、禰衡,見他們不動彈,還以爲名士習氣又犯了,要人去請,便示意曹昂去請一請。

曹昂下坡去了。

劉協對曹操說道:“曹侯有個好兒子。”

曹操欣慰地撫着短鬚。“是陛下調教得好。”

“年輕人沒有成見,學東西快。”劉協瞅了瞅坡下的孔融、禰衡。“希望禰衡也是。孔融嘛,不指望了。”

曹操有些詫異。他沒想到天子對禰衡有這麼高的希望。他想了想,說道:“禰衡的確很聰明,勝過犬子十倍,因此一向自負,也只有陛下調教得。”

曹操轉頭又看了孔融、禰衡片刻,突然說道:“陛下,這兩人怕是累了,生怕君前失儀,不敢上坡。”

劉協很詫異,又看了一眼,這才意識到還是曹操眼光敏銳。這兩人是走過來的,這段路大概有十里,對這種四體不勤的書生來說,負擔不輕。

“禰衡不是能騎馬麼,爲什麼不乘馬來。”

“他們裏面沒有穿胡褲,騎不了馬。”曹操忍着笑。“儒士尚從容,一般不會騎馬,而是坐車,穿胡褲坐車不方便,腰腹以下勒得難受。”

劉協沒吭聲。說實話,他對這些沒概念。從來到這個時空,他就一直沒離開過馬背,早就將有襠的胡褲當作褲子本身,沒想過還有成年人會穿開襠褲。

一會兒功夫,曹昂回來了,彙報了情況。

正如曹操分析的那樣,這兩人現在很累,走路都打顫。

“那就讓他們休息一會兒吧。”劉協擺擺手,命人在坡下設席,又安排了一些酒食,讓孔融、禰衡喫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

孔融很感激,在坡下拜了一拜,在席上坐了,長出一口氣。

禰衡卻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本該上坡,在腥嗣媲芭c天子坐而論道,現在卻因爲體力不支,只能坐在坡下,仰望坡上談笑風生。

“那就是屠城的曹操吧?”禰衡聽了片刻,忍不住問道。

曹操的聲音最大,聽起來就像是故意說給他們聽似的。

“應該是的。”孔融也聽出來了,心裏有一股邪火在湧動。

“我等辛苦至此,難道就是爲了坐在這裏,聽那僮痈哒勯熣摚俊倍[衡心頭火起,挺身而起。“文舉稍坐,且容我……嘶……”

禰衡一時氣憤,動作太大,扯動了大腿,頓時覺得下半身都麻木了。

“正平……”

“不礙事,不礙事。”禰衡咬牙切齒。“死尚不懼,何談這些許小傷。嘶……”嘴上說得豪氣,奈何身體卻很諏崳谥羞B吸冷氣,好半天才勉強站直了。

他抬頭一看,頓時僵住。

坡上的人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話,都看了過來。即使隔着數十步,他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不屑。

不知是地勢原因,還是心理原因,禰衡感覺到了居高臨下的傲慢。

他覺得受到了奇恥,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邁開大步,昂然上坡。

一步邁出,刺痛傳來,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咬着牙,不讓自己叫出聲來,繼續向前。

第689章 你罵得,朕罵不得?

禰衡一步步走上了山坡。

短短几十步路,卻讓他走出了千萬人,俱往矣的豪邁。

在天子面前站定時,他已經渾身是汗,臉色蒼白,氣喘如牛。雙腿更是疼得鑽心,控制不住的顫抖。

只有神情依然倔強。

劉協打量着禰衡,一頭霧水。

禰衡這是怎麼了,怎麼咬牙切齒,一副要殺人的模樣。

他一直瞪着曹操,莫不是曹操殺了他的親朋好友?又或者是從楊彪處聽說曹操非議張喜,阻撓爲張喜定諡的事?

曹操也感覺到了禰衡的敵意,但他沒吭聲。

天子已經給了他很好的安排,他沒必要和禰衡慪氣。相反,他越是表現得低調,天子越是會同情他。

過了一會兒,劉協咳嗽了一聲。

“禰正平,看來你來見朕,不是有安民之策,而是有話要對曹侯說?”

禰衡收回怒視曹操的目光,拱手道:“陛下,衡冒昧,敢請陛下解惑。陛下口口聲聲要爲萬民求太平,不惜與天下士大夫爲敵,爲何卻與濫殺無辜、屠戮百姓的匹夫高談闊論?”

劉協眼皮一挑,哼了一聲。“你也是熟讀詩書的人,不懂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道理嗎?”

禰衡大聲說道:“這種人無藥可救,只有戮之於市,以謝天下。”

曹操垂着眼皮,一言不發。

劉協轉頭看着曹操。“你在彭城殺了多少人?”

曹操離席,匍匐在地。“杖缍[衡所言,臣罪孽深重,死有餘辜。”

劉協又轉頭看着禰衡。“他殺了多少人?”

禰衡怒衝衝地說道:“衡沒數過,但泗水爲之不流,至少有十萬之數。”

“十萬的確不少。”劉協點點頭,又道:“那你知道在他許縣屯田,安置了多少人?”

禰衡語塞,隨即又道:“難道因爲他安民有功,就可以將功抵過?”

“朕沒這麼說。”劉協擺擺手,示意禰衡不要急。“朕只是說,他既有屠城之過,也有安民之功。就算不能功過相抵,也非一味殺人可比。你來之前,他已經請詔戍邊,繼續贖罪。你覺得可行嗎?”

禰衡一時愣住了,疑惑地看向曹操。

曹操請詔戍邊,屠彭城之罪?這似乎可行,甚至比直接殺了他更好。

戍邊辛苦,形如流放,有很多戍邊的本來就是囚犯。

曹操主動認罪,請求戍邊,倒讓他不好說什麼了。

“沒意見?還是覺得不解氣,非殺不可?”劉協追問道。

禰衡無言以對,但多年的辯論經驗卻告訴他,天子如此咄咄逼人,只怕是希望他反對,然後又有什麼話等着自己。

他腦子一轉,突然心中一驚。

曹操有那麼多戰功,天子偏偏只提他屯田安民,自然是因爲屯田安民符合天子的想法,而與天子想法相違背的卻是阻撓屯田的士大夫。

如果不顧曹操屯田安民的功勞,非要致曹操於死地,那阻撓度田,間接造成黃巾之變,導致死傷千萬的士大夫又該如何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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