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劉協點點頭。“除非你能找到更好的辦法,讓天下不再有饑饉。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不要金馬門上書了,直接求見吧。就算是半夜,朕也會起身接見你,向你問計。”
禰衡咬咬牙,躬身再拜,然後跟着法正向外走去。
出了宮門,法正還要再送,禰衡卻下了馬,將馬繮還給郎官。
“我自己走回去,不用你送。”
法正看看他,沒有堅持。他挽着馬繮,看着禰衡漸漸走遠,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突然大叫一聲。
“禰正平!”
遠處,禰衡停住腳步,扭轉身體,看向法正。
“天子曾說,大漢的希望在你我少年。少年強,則大漢強。少年興,則大漢興。唯少年意氣,敢爲天下先,才能推陳出新,繼往開來。切莫自棄!”
禰衡靜靜地站了一會,緩起舉起手,揚了揚,然後轉過身,大步向前,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684章 且飲茶
法正看着遠處,搖了搖頭,轉身重入宮門。
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眉宇間多了一分沉重。
他回想着自己今天的表現,心中不安。
禰衡的上書落在他的手中,無疑是個巧合,而且是個非常不利的巧合。他也沒想到會有人上書攻擊孟達,實際上,孟達給人的印象一直蠻好的,甚至入職沒幾天,就得到了女騎士胡杏的青睞。
女騎士不論胡漢,都是萬裏挑一的女子,眼界甚高。
當然也有非議,但那些大多在宮外,集中在一些老臣和讀書人之間。他們鄙視孟佗,更對孟佗背後的張讓深惡痛絕,那段閹豎控制朝堂的歷史激起了他們不堪的回憶。
只是在長安,沒人會公開談論這些。
在宮裏,更不可能。
一是宮裏以年輕人居多,大多數人對那段歷史沒有切身體會。二是重用張讓、趙忠的是先帝,當着天子的面說張讓顯然不太合適。
他們也從中起到一定的作用,只不過並不刻意。
可是,天子會相信他們嗎?會不會覺得他們是故意聯合起來,矇蔽他的視聽?
法正搞不清楚,但他很清楚一點,天子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有着與他年齡不相襯的洞察力。在天子面前耍弄手段,遲早會遭反噬。
所以他一點也不掩飾對禰衡的厭惡,光明正大的戲弄他。
天子會相信他的坦諉幔�
忐忑不安地回到偏殿,法正驚訝地發現天子並不在殿中,只有諸葛亮一人在整理文書。看到法正進來,諸葛亮有些意外。
“孝直,你今天當值嗎?”
“沒有,剛纔奉詔辦事,送禰衡出宮,現在來複命。”法正四處張望了一下。“天子呢?”
“去蘭臺了。你坐一會兒吧,估計很快就能回來。”
法正順勢就坐,看着諸葛亮做事,心生羨慕,甚至有一絲嫉妒。
諸葛亮比他還小几歲,卻深得天子信任,比任何人都貼心。天子對諸葛亮幾乎不設防。所有的文件,諸葛亮都可以看。不管接見哪個大臣,諸葛亮都可以旁聽。就連他的新婚妻子黃月英都得到了籌建講武堂的重任。
法正一直沒想明白這是爲什麼。
是因爲有推薦人嗎?天子對周忠的印象並不好,不久前還拒絕了由周忠接任司空的建議。
是因爲諸葛亮聰明嗎?諸葛亮的確很聰明,但他也不笨啊,聰明才智不在諸葛亮之下。
“孝直,你心亂了。”諸葛亮忽然說道。
法正一驚,連忙坐直了身體。“你說什麼?”
“你有心思。”諸葛亮放下手中的公文,轉頭看向法正。“是擔心禰衡上書的事嗎?”
法正眼睛一轉。“我不應該擔心嗎?畢竟我和孟子度既是同鄉,又是好友,有互相庇護的嫌疑。”
“如果受到孟子度牽連,你會後悔嗎?”
法正想了想。“不會。”
“既然不會,那有什麼好擔心的。”
法正打量着諸葛亮那平靜的臉,忽然笑了。“孔明,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諸葛亮嘴角挑起一抹溞Γ七^一杯茶來。“且飲茶,然後去做自己該做的。”
“什麼是該做的?”
“問心無愧。”
法正思索片刻,取過茶杯,一飲而盡,然後振衣而起。“孔明,我就不等了。若天子回來問起,你幫我回復一句就是,明天上值,我再當面報告。”
諸葛亮點頭答應。
法正腳步輕快地出了門,嘴裏哼着不知名的歌謠。
諸葛亮莞爾一笑,伸手拿起一旁的禰衡上書看了一眼,輕輕地擱在一旁。
——
蘭臺。
蔡琰親自倒了一杯茶,擺在劉協面前,然後在對面入座。
她沒想到天子會來,已經梳洗完畢,換上了常服,準備再看一會兒書就早點休息。
隨天子出城一趟,放鬆之餘,她也有些累。
劉協靠在案上,一手托腮,打量着蔡琰,一言不發。
“陛下,嚐嚐這茶,涼了味道就不對了。”蔡琰提醒道。
劉協嗯了一聲,收回目光,看向案上的茶杯。
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
到底是文化人,喝個茶都有那麼多講究,又是茶具,又是禮儀,甚至連茶霧都能說出好幾條來,精緻得近乎繁瑣。
“對我來說,茶就是解渴而已,最多再加上解膩,涼不涼的其實無所謂,涼的更好,不燙嘴。”
蔡琰抿嘴一笑。“那是因爲陛下是天子,承擔着最大的責任,就像這殿中的柱子,不能有片刻放鬆。臣則不然,臣只是一扇門,或者一扇窗。有陛下這樣的棟樑在,臣只要盡好份內的事就行,閒暇時,不妨做點雕琢的功夫,以娛耳目身心。”
“倒也是這個理。”劉協點點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茶很香。
“菊花?”劉協品了品。
“南陽伏牛山中的秋菊,能清心去火,益壽延年。先父的老師,故太傅胡伯始就常喝此茶,壽八十有二。”
說到胡廣,劉協突然想起了法正。
法正的曾祖父法雄曾任南郡太守,胡廣就是法雄的故吏。不過他對胡廣的印象並不好,說得好聽點,是一個老好人,說得不好點,就是孔子口中的鄉愿,最擅長的活就是糊稀泥。
“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劉協笑了一聲,手指蘸了點水,在杯沿滑過。
很可惜,這茶杯不是景德鎮瓷,沒有如磬妙音。
蔡琰神情一滯,隨即瞥了劉協一眼。“是啊,和他的另一個學生陳仲舉相比,他是太溫和了些。”
劉協很意外。“立志掃天下的陳仲舉(陳蕃)也是他的學生?”
蔡琰點點頭。
“你怎麼看陳仲舉其人?”
“以前覺得他是大丈夫。”
“現在呢?”
“現在覺得他只是半個大丈夫。”蔡琰淡淡地說道:“空有掃天下之志,卻無掃天下之才。雖然死得慷慨壯烈,卻於事無補。”
“也不能說一點作用也沒有。他毀了君臣之間最後一點妥協的可能,逼得先帝只能依賴曹節等人,最終促成了第二次黨錮。黨人受了傷,流了血,死了人,越發極端,最終推出了袁紹這樣的領袖。”
劉協一聲長嘆。“所以說,意氣用事只能壞事,不能成事。”
蔡琰眼神一閃,欲言又止。良久後,她點點頭。
“臣贊同,意氣用事只能壞事,不能成事。”她舉起茶杯,嫣然一笑。“請陛下更進一杯茶。”
第685章 宦者列傳
劉協也笑了。
擺脫了爲張喜作傳的任務,又出城散了心,蔡琰明顯放鬆了許多,從容了許多。
相比之下,他雖然早就知道這種情況遲早會出現,也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事到臨頭還是有些按捺不住,以至於不想見法正,免得失態,人設崩塌,只能躲到蔡琰這兒來喝茶。
看得破,不一定就能忍得過,他還沒修煉到胡廣那種境界。
人生就是修行。
他兩世爲人,加起來也只是不惑之年而已。如果考慮到人生經歷不能這麼簡單的加成,在朝堂權稚希�是個不折不扣的新手。
“既然說到了陳仲舉,就順便說說曹節,說說張讓、趙忠等人吧。”劉協放下茶杯。“關於他們的傳記,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蔡琰轉身,讓袁衡取來一份文稿,擺在劉協面前。
劉協很詫異,她沒想到蔡琰已經寫好了。接過文稿,他翻看起來,第一句便讓他眉頭一跳。
“士有清濁,宦有忠奸,不可一概而論。”
劉協一口氣將文章看完,滿意地點了點頭。“我能理解你爲什麼寫不出張喜的傳記了。只是這篇文章發出去,只怕引起的爭論不會小,不排除有會對你惡語相向。”
蔡琰這篇《宦者列傳》記錄了三十多個宦官,既有曹節那樣的惡人,也有呂強這樣的賢者,更不乏蔡倫這樣有一技之長,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出突出貢獻的人。
可以說,除了他們共同的宦者身份,看不出與其他傳記有什麼不同。如果不考慮這一點,完全可以將他們分散到其他各傳中去。
評價或許有褒貶,但事實幾乎確鑿,就劉協知道的幾件事而言,都可以算是直書其事。
但劉協也能猜得到,這樣的《宦者列傳》肯定不符合讀書人的標準,一旦發佈,必須會掀起軒然大波,說不定會有人對蔡琰發動攻擊。
就像禰衡攻擊孟達一樣。
他可以居高臨下,發動前世練出來的鍵盤俠技能,全面壓制住禰衡,蔡琰卻未必有這樣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問心無愧就行了,何必在乎其他人。”蔡琰淡淡一笑。“陛下說過,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臣既然要做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令史,自然有準備接受各種評價的心理準備。”
蔡琰舉起茶杯,向劉協示意。“知我罪我唯春秋,功過留與後人說。”
劉協點點頭。“先將這一篇送到河東,印行天下吧。”
“這麼急?這只是草稿,還沒修訂呢。”
“那就注一下是草稿,讓天下人幫着你一起修訂。”劉協說道:“如今宮裏沒有宦者,以後也不想再有,應該可以蓋棺論定了。”
蔡琰眼睛一亮,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天子這句話意義深遠。
與之相比,這篇列傳引起的再大風波都不值一提。
“陛下,臣可以將這句話加進去嗎?”
“當然可以。”劉協鄭重其事的點點頭。
——
禰衡進了太尉府,神色木然,身體也有些僵直。
閻溫一直守在門口,見禰衡這副模樣,連忙安排了一個衛士,將禰衡送回小院,免得他半路上撞牆。
孔融還沒睡,正在燈下讀書,聽到腳步聲,趕出來查看,嚇了一跳。
“正平,這是……”
“沒事,沒事。”禰衡揚揚手,眼睛漸漸恢復了神采。
孔融鬆了一口氣,向衛士致謝,然後將禰衡扶回屋裏,又命人打水來,讓禰衡洗漱。
洗完臉,禰衡基本恢復了正常。他喝了一口熱茶,將見駕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孔融聽。
孔融一邊聽,一邊大感疑惑。
天子和禰衡互懟,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禰衡爲什麼會是這種反應?難道是因爲第一次見駕,氣勢被天子壓制住,沒能發揮出應有戰鬥力的原因?
這倒是有可能,禰衡今天的發揮的確不算好。如果考慮到他可能給自己留面子,有所掩飾,實際情形可能更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