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子柔,新年之後,你去一趟成都吧。”楊彪拍拍趙溫的手臂。
趙溫突然心中一動,停住腳步,轉身要走。“何必年後?我現在就去請辭。這司徒我也不做了,天子相中了誰就讓誰做。”
楊彪一把拽住趙溫。“你是和天子賭氣嗎?”
“我……”趙溫想了想,說道:“我沒這意思,我就是……”他欲言又止,最後一聲嘆息,轉身面對昆明池,久久未語。
楊彪同情地嘆了口氣,與他並肩而立。
“文先,我怎麼感覺天下太平了,這時局卻更難了?甚至……比桓靈朝還要難一些。”
“胡說!”
——
曹操停住腳步,看着殺氣騰騰的呂布,露出燦爛的笑容。
“溫侯,別來無恙?”
呂布愣了一下,一時傳倒不好發作。
他和曹操曾是死敵,但說到底,他纔是挑起衝突的那個人。是他接受了張邈、陳宮的邀請,襲擊了曹操,險些致曹操於死地。
“給你一個機會吧,主動取消虎豹騎的旗號。”呂布轉過身。“狼騎是天子所建,萬里橫行,所向披靡,纔有了今天的名聲。你一個兗州牧的親衛騎也敢自稱虎豹騎,居狼騎之上?”
曹操還沒說話,郭嘉笑了起來。“溫侯此言,恕不敢苟同。狼騎是天子所建不假,但狼騎並不是天子親衛騎,未必就高虎豹騎一等吧。”
呂布眉毛一橫。“你誰啊?戲志才?”
“戲志纔在關東養病,沒來。”郭嘉淡淡地說道:“在下郭嘉,無名之輩。”
呂布哦了一聲,沒再理會郭嘉,目光轉向曹純。“這又是誰?”
“虎豹騎督曹純,見過溫侯。”曹純拱拱手。“濮陽城下,我們曾經見過多次。只是溫侯貴人多事,每次都匆匆而別,背對着我,記不得也很正常。”
呂布眉梢揚起。
他的確和曹操在濮陽城大戰多次,先勝後敗,其中幾次逆轉戰局的就是虎豹騎。曹純既然是虎豹騎督,他們應該見過。
“小子,挺狂啊。”呂布揹着手,來回踱了兩步。“這次我要好好看看你,看你能堅持幾合。”
“敢不從命。”曹純淡淡地說道。
呂布很惱火,揮了揮手,示意曹操可以走了。他們沒什麼好說的,戰場上見吧。
見曹操三人如此放肆,不僅一旁的狼騎很不爽,鉚足了勁,要給他們一個教訓。就連一旁的呂小環等人都很不舒服,一個個橫眉冷目,沒一個好臉色。
曹昂見狀,心中焦急。呂布一走,他就趕到曹操面前。
“阿翁,這裏是上林苑,不可放肆。”
曹操瞅了曹昂一眼,哈哈一笑。“小子,不錯,沒給乃公丟臉。你阿母也來了,這次要常住長安,你可有住處?”
曹昂又驚又喜。“當真?”
主母丁夫人雖然不是他的生母,卻待他視如己出。他也把丁夫人當作親生母親,一向親近。自從入朝爲質,他已經有近三年沒見過丁夫人了。
曹操來時,也沒說丁夫人會來。他也想着丁夫人好靜,未必會跟來。沒想到曹操一見面就給他一個驚喜。
“乃公還能騙你不成?”曹操眼睛一瞪。
曹昂隨即反應過來。“阿翁,你……不打算回去了?”
“還回去幹什麼?被人罵嗎?”曹操悵然地搖搖頭。“我沒有退路了。生死榮辱,在此一舉。”
曹昂自然知道曹操的處境不妙,聽了這句話,也不由得垂頭不語。
曹操見狀,哈哈一笑,用力拍拍曹昂的肩膀。“豎子,何必如此?天無絕人之路。廉頗老矣,尚能上馬持戈而舞。趙充國年逾七十,還說莫若老臣。乃公剛入不惑之年,得逢聖君,何必擔心功業不成?”
他用力摟摟曹昂的肩膀。“還記得許子將是如何說我的嗎?”
曹昂點頭。“記得。”
曹操抬起頭,目光灼灼。“若能做治世能臣,誰願意做亂世奸雄?”
第679章 舐犢情深
曹昂黯然。
慷慨的背後是無奈。曹操並非不想留在中原,而是不能。
身爲閹宦之後,袁紹舊部,如今又揹負着屠城的劣跡,曹操無法在朝廷立足,只能選擇自我流放。
他的確曾想過平定羌亂,爲大漢徵西將軍,但如今涼州平定,就連西域都有了人選,曹操只能向更遠更艱難的地方去。
交州在南方極遠之處,任職交州形同流放,更何況交州大部分地區都山高林密,作戰難度極大。
不管是五十萬秦軍徵南越,還是馬援徵交阯,都是九死一生。
這一去,可能就是生離死別。
“小子,何必如此。”曹操拍拍曹昂的肩膀。“你不是常說麼,天子志在四方,乃公不過是先走一步,爲天子前驅而已。”
“嗯。”曹昂強笑了一聲,抬起手臂,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淚痕。“走吧,去見天子。楊公、趙公好像已經走了。”
“蔡令史還在。”曹操轉頭看了一眼,低聲說道:“天子沒有納蔡令史入宮的意思嗎?我看他們甚是親密。”
曹昂嚇了一跳。“阿翁,這裏是行在,你可不能放肆。令史是女官的榜樣,天子對她期望甚高,豈是男女之情可比。再者,天子宮裏也不缺人,想入宮的美人數不勝數,天子不勝其煩。”
“是麼?”曹操盯着遠處看了又看。“我覺得不像。”
“阿翁!”
見曹昂急了,有變臉的可能,曹操搖了搖頭。“子修,你別怨我話多。見了你阿母,你才知道什麼叫話多。她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你說你也真是沒用,身邊這麼多女子,就沒一箇中意的?”
曹昂面紅耳赤。
曹操略作思索,又道:“嫌她們出身不好?你也真是,就我們家這出身,你還想娶個世家女子不成?就算娶了,又能……”
曹操突然停住,咂了咂嘴巴,神情尷尬。
曹昂裝沒聽到,看向別處。
丁夫人就是世家女,但她與曹操成親之後,夫妻關係並不和睦。在內心裏,丁夫人一直看不起曹操,也不滿意這門親事。兩人感情很淡,所以妾卞氏很受曹操寵愛,一直以主母的身份處理事務。
這是曹操的真心話,若他不是親兒子,又是寄予厚望的長子,曹操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可是他待丁夫人如生母,這樣的話讓他很難回答,只能裝聽不到。
“我聽說女騎中也有不少涼州大族的女子,你就沒相中的?”曹操主動換了一個話題。“就算門戶不夠,不足爲妻,納妾也是可以的嘛。你也不小了,身邊總得有人。再不行,在關中挑一個也行……”
“多謝阿翁關心,我知道了。”曹昂打斷了曹操的絮絮叨叨,示意曹操天子就在不遠處,要注意一下言辭。
曹操收起了老父親催婚的心情,整肅了一下心情,來到劉協面前。
劉協一直看着曹操父子說話,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前世的他與父親關係並不好。在一個拼爹的時代,他的父親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人,中年還下了崗,自己稚己芾щy,對他幾乎沒有一點幫助。兒時對父親的崇拜,在成年後都變成了嫌棄。
這一世的他有一個身爲皇帝的父親,而且很愛他,但這個父親同樣沒能給他帶來什麼幸福,甚至無法保護他的生母,讓他九歲就成了孤兒。
看着曹操、曹昂,他莫名地心生同情,還有一絲羨慕。
曹操同樣是個不靠譜的父親,但他對曹昂的愛卻是實實在在的。
誰說憐子不丈夫?
“陛下。”曹操來到跟前,拱手施禮。
“對子修還滿意嗎?”劉協笑道:“朝廷有沒有誤人子弟?”
曹操笑了。“陛下推行教化,犬子受益匪湥几屑げ槐M。”
“這可不是我的安排,而是你的蔭庇。王劍師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教他劍法,賈侍中也是喜歡他的忠厚,才教他兵法。”
曹操笑道:“若非陛下不嫌他愚鈍,留在左右,他又哪有這樣的機遇。”
劉協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這麼快就熟悉地形了?”
“騎兵演習,由曹純安排就行了,不必臣親力親爲。”
“這麼有信心?”
“能與狼騎對陣,雖敗猶榮。”
劉協啞然失笑。見曹操這麼從容,他還以爲曹操勝劵在握呢,原來一開始就躺平認輸了啊。
曹操也笑了,低聲說道:“當年在兗州,曹純多次擊敗溫侯,現在輸一次也不什麼。就算敗了,他也是敗給狼騎,不是敗給溫侯。”
劉協眼神微閃。“今日之溫侯,非濮陽之溫侯。”
“陛下所言極是。”曹操說道:“濮陽之溫侯是獨行千里的孤狼,是臣的死敵。臣雖力有不逮,也要和他不死不休。如今之溫侯是陛下馬前的狼犬,吞噬天下的爪牙。臣縱有覆州之恨,也不會與他兵戎相向。”
劉協暗贊。
雖說呂布最近進步不小,和曹操一比,還是有不小的距離。
看看人家這態度,格局多大啊。
劉協和曹操聊起了睢陽的戰事,瞭解了一些軍報上沒有提及的細節。對張喜的言論,曹操卻一字未提。
劉協看在眼中,也沒有多問。
他清楚曹操的意思。剛纔只是向楊彪等人露出獠牙,讓他們不要逼人太甚。就他個人而言,他並不打算對死者不敬。
他本人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但兒子曹昂還要在朝中爲官。
當着楊彪等人的面放肆,揹着楊彪等人卻不吐一字,這樣的事傳到楊彪等人耳中之後,楊彪等人多少會有釋然,不好意思做得太過份。
“袁紹撤兵,山東太平,卿有何打算?是在朝,還是在野?”
“臣願在邊。”
“卿有意在哪一邊?”
曹操沉默了片刻。“唯陛下所願。”
劉協含笑,看向一旁的郭嘉。“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們的計劃應該是南邊,對嗎?”
郭嘉嘴角輕挑,微微頜首。“陛下神目如電,天下了然於胸。東有劉備,西有閻行、成公英,北有荀公達,也只有南邊尚無大將了。”
劉協不置可否。“有沒有人給你算過命?”
“沒有。”
“那我給你算一下吧。南方卑溼悶熱,叢林中更是瘴氣橫行,你若是去了南方,只怕活不到四十。”
郭嘉愣了一下,隨即又道:“還有十年可用,足矣。”
第680章 旁觀者清
劉協揚了揚眉。“剛纔聽你說,戲志纔在養病?”
他多少有些好奇。按史書上說,郭嘉是在戲志才病故之後才由荀彧推薦,進入曹操幕府的,而且是在曹操任司空之後。
可是歷史已經改變,曹操沒有機會再做司空,郭嘉還是已經出現在曹操身邊,並且與戲志才的人生出現了重疊。
按時間算,這似乎還在他來到這個時空之前。
是史書記載有誤,還是……
劉協面帶微笑,目不轉睛地看着郭嘉,心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期待。
“是的。”郭嘉淡淡地說道。
劉協沉吟了片刻。“他是什麼病?”
“勞累過度。”曹操一聲嘆息,說道:“戲志才爲臣謩澻妱眨聞辗彪s,夜以繼日,以致氣血兩虧,因勞成疾。”
劉協仔細地打量了他們兩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假如真像他猜測的那樣,也是他在明,對方對暗。只要對方不想暴露,他是很難從語言試探出什麼的。
但語言上試探不出什麼,卻不代表他永遠不會露出馬腳,除非他甘心徹底融入這個時代,不露一點崢嶸。
劉協隨即和曹操說起了度田的事。
曹操謹慎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他認可度田的正當性,畢竟就連擁有大量土地的世家也無法在法理上反對度田。但度田的難度也不可小覷。世家明面上不能反對,不代表暗地裏不能搞點小動作。
陳宮、閻象等人試行度田,成功的概率很低。
不是說他們陽奉陰違,而是他們都不具備足夠高明的手段。他們都是優秀的质浚瑓s不是優秀的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