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以山東的輿論而言,不管事的太守纔是好太守。
宗資就是典型,“汝南太守範孟博,南陽宗資唯畫諾”。陳宮、閻象都是這種風氣中成長起來的名士,就算現在觀念有怕改變,他們能徹底與士大夫決裂嗎?
不決裂,又如何推行度田?
劉協聽完,咂了咂嘴,沒吭聲。
他原本對陳宮、閻象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聽到曹操的這個判斷,他也談不上有多失望。
“曹卿,你這樣的想法,又是何時出現的?”
曹操笑道:“陛下,臣少好讀書。鑑古知今,便知世家坐大,絕非王室之福。三家分晉,三桓弱魯,而田氏代齊,都是強枝弱乾的後果。古往今來,兼併既是必然,又是頑疾,禍福兩依。是禍是福,全看平衡之妙。”
“如何平衡?”劉協追問了一句。
曹操沉默了良久。“克己復禮。”
劉協無聲地笑了。“如何克己,又復何禮?”
曹操躬身而拜。“這就是需要陛下與朝中諸君切磋琢磨了,非臣所能妄言。”
劉協眼中的笑意更盛。“曹卿所言甚善,願意一試嗎?”
曹操愣住了。“陛下是說……”
“做一郡太守,試行度田。”劉協笑盈盈地說道:“我覺得你比陳宮、閻象更能勝任。你不要急着回答,可以回去考慮一下,想好了,再來答覆。”
曹操無奈,只得躬身領命。
眼看天色不早,劉協結束了與曹操的第一次會面,打道回宮。
狼騎與虎豹騎演習的事還要幾天,不急在一時。
劉協讓曹操就駐紮在細柳營附近,熟悉地形的同時,也讓虎豹騎休整備戰。上林苑中有大片的牧草,可以供虎豹騎的戰馬食用,減輕輜重咻數呢摀�
與劉協並騎回城的路上,一直負責記錄,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的蔡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陛下有意讓兗州牧改任太守,是試探嗎?”
“試探什麼?”劉協轉頭看着蔡琰。
“試探他是否肯奉詔書,是否有更大的野望。”
“他能有何野望?”
蔡琰想了想。“他的很多看法與陛下相似,只是限於身份,不能隨心所欲。如果去了交州,或者其他偏遠之地,朝廷鞭長莫及,而當地又沒有大族掣肘,說不定反能成事。如果他有割據一方的想法,這未嘗不是一個選擇,正如當年的趙佗。”
劉協眼神微閃,隨即笑了。“令史倒是旁觀者清。”
“陛下不是這個意思嗎?”
“原本沒有。”劉協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他比陳宮、閻象等人更適合試行度田,倒沒想到這一層。”
“就算他務實能斷,以他那名聲,只怕也很難得到當地士大夫的認可吧?”
“那不是更好?”
“呃……”蔡琰沒有再說下去。
她搞不清天子在想什麼。是想用曹操來試探士大夫的底線,還是如她所說,不給曹操割據一方的機會,她說不準。
但她清楚,防範將領坐大這件事只能私下提醒,絕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天子不肯承認,也是可以理解的。
——
送走天子,命人去傳餘部進駐細柳營,曹操與郭嘉並肩站在昆明池邊,看着被斜陽照得一片通紅的湖面,沉吟不語。
天子雖然沒有明確的否決他守邊的想法,卻提出了讓他推行度田的建議,還讓他考慮幾天,這是他之前沒有想到的。
推行度田,最多隻是一郡太守,統兵不過萬人。對他來說,這簡直是左遷。楊彪等老臣有答應的可能,但他卻會蒙受極大損失,絕不是他主動西行的目的。
“奉孝,你的意思呢?”
郭嘉低下頭,看看腳邊的野草。“主公鋒芒太甚,引起了天子戒心,只怕守邊的計劃難行了。”
曹操咂了咂嘴,也有些後悔。
“主公如果還是想守邊,臣倒有一計,或許可行。”
“說來聽聽。”
“既然去南邊,騎兵大概沒什麼用武之地。”
曹操一愣,轉頭看向郭嘉。“奉孝,你是說……”
郭嘉點點頭。“斷尾求生,也不失爲一種選擇,總比放棄所有的實力多好。南方多叢林,騎兵消耗大而效用少,不如獻給陛下,以解其憂。”
曹操吸了一口氣,覺得有些牙疼。
斷尾求生,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郭嘉的想法的確有些道理。虎豹騎到了南方也發揮不出多大的作用,不如獻給天子,讓他放心。
可虎豹騎是他的心血,是他最精銳的力量啊,就這麼送給天子,他真有些捨不得。
“主公,南方缺馬,不出數年,虎豹騎就會淪爲步卒……”
曹操舉起手。“奉孝,你讓我再想想。”
第681章 書生意氣
孔融很快就寫完了張喜的傳記,興沖沖地拿給楊彪看。
楊彪看完,撫着鬍鬚,思索良久。“文舉文采燦爛,賞心悅目。”
孔融雖然傲,卻不傻。
楊彪只誇他文采,卻不說內容,顯然是對這篇傳記不滿意。
“還請文先斧正。”
楊彪放下傳記,輕輕擱在一旁,說起了一樁舊事。
二十多年前,他曾和馬日磾、蔡邕、盧植、韓說等人校書東觀,編著孝靈帝以前的君臣傳記,作紀、志、傳等數十篇。參與諸人皆是博學之事,但大家公認,蔡邕最具史才,所以蔡邕承擔的任務最重,其中的志十篇幾乎是由蔡邕一人完成的。
有一次,他們閒聊,說到史學與文學的不同。蔡邕有一個觀點,大家都很認同。
史學與文學最大的區別,在於事實。
你可以對一件事有不同的評價,但這件事本身必須是真的。你可以對事實有所偏重,有所選擇,但寫入史書的事都應該是真實發生的,而不是虛構的。
聖人爲春秋,筆則筆,削則削,但絕不能向壁虛造一字,第一件事都必有文獻可依。
就這一點而言,蔡邕對司馬遷就有所批評,說《太史公書》中有不少是道聽途說的東西,並非事實。但司馬遷有他不得已之處,很多史實距離太遠,根本沒有文獻記載,不得不以傳說入史。
可是寫本朝史,尤其是當代人,萬萬不可如此。
如果罔顧事實,隨意編造,那史書就不是史書,而是小說家言。
蔡邕的觀點得到了腥说囊恢抡J可,所以他們後來修史傳,基本上也遵循了這一原則。
楊彪說完,輕輕地點了點孔融的作品。“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張季禮傳紀之難,在於無事可寫。”
孔融作色。“你既然知道無事可寫,那我能怎麼辦?”
“如果容易,何必勞動文舉?你以爲蔡琰寫不了這篇傳記,是她不肯編,還是不會編?”
“我……”孔融拂袖一起,眼睛一瞪,鬍鬚吹起。
“文舉多費心。”楊彪將案上的傳記輕輕推了回去。
孔融拿過傳記,拂袖而去。
一旁的屏風後面,走出了袁夫人。袁夫人看了一眼孔融的背影,黛眉蹙。“文先,這樣的腐儒留在身邊,恐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
楊彪撫着鬍鬚,臉色凝重,幽幽一聲嘆息。
“希望諸君九泉之下,不會怪我。”
袁夫人撇了撇嘴。“你放心,至少蔡伯喈不會怪你。若他在世,我想他也會贊同你這個觀點的。憑着手中筆臧否人物,以非爲是,絕非良史當爲。”
她頓了頓,眉梢輕挑。“不想昭姬雖是個女子,卻繼承了蔡伯喈的才華,大漲我女子志氣。依我看,她將來的成就當在班昭之上。”
楊彪詫異地瞅了袁夫人一眼,欲言又止。
——
回到住處,孔融一眼看到禰衡在院中踱步,不免有些詫異。
“回來得這麼早?”
禰衡翻了個白眼。“我今天就沒出去。你忙着寫傳記,不知道而已。”
“找到那個年輕人了?”孔融笑了笑,也不介意,順口問道。
禰衡再次翻了個白眼。“找到了,他說會來找我理論。我估摸着,也就這兩天了。”
“誰啊?”
“扶風人孟達。”
孔融愣了一下,轉身看向禰衡。“是官居散騎侍郎的那個孟達孟子度嗎?”
“你認識?”
孔融笑了一聲。“正平,這孟達可是長安城裏的後起之秀。他是講武堂第三期肄業生中的第一名,直接選入散騎的關中俊彥。因爲這事,還鬧出不小風波呢。”
“什麼風波?”
“他父親叫孟佗,曾獻葡萄酒給張讓,以換得出任涼州刺史。”
禰衡愣住了,半晌才懊喪地說道:“原來是這樣的人。聽一聽都覺得污了耳朵,我還和他論什麼道。罷了,罷了,算我倒黴,白費了好多心思。”
說完,禰衡轉身回屋,一邊走一邊揚手。“若是他來找我,就說我眼睛疼,不見。”
孔融趕上前去,拽住禰衡。“我幫你洗洗眼睛,你看看我剛爲張季禮與的傳記。”
兩人在堂上就坐,禰衡將孔融的文章看了一遍,老氣橫秋地點了點頭。
“文舉的文章有進步,可喜可賀。”
“但太尉說,向壁虛造,不合直筆爲史之道。”
禰衡眼睛一翻。“直筆是直指本原,並非事事拘泥原貌。董狐書趙盾弒其君,豈是說趙盾手刃其君?身爲執政,亡不越境,返不討伲羞`君臣之義,當負弒君之名。若抱泥原貌,則董卓亦不爲廢立之事,扶立今上者爲袁隗也。”
“我也是這麼想,奈何……”孔融很無奈,唉聲嘆氣了片刻,突然一愣,猛地抬起頭。“正平,天子不會就是這個意思吧?”
“什麼意思?”
“你想啊,如果廢少帝,立今上的不是亂臣董卓,而是四世三公的袁隗,豈不更合乎道義?”
禰衡也反應過來。“所以,天子要將袁紹逐出袁氏宗族,由袁術爲宗主,獨享其功。否則以此大功,袁紹當入朝主政纔對。”
“然也!”兩人不約而同的大叫一聲,總算把握住了天子真正的心思。
開心了片刻之後,孔融收起興奮的心情,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那這傳記該怎麼寫?”
禰衡不假思索的說道:“心證。”
“心證?”
“張季禮雖無事功,卻有道德。他不畏董卓殘暴,陪天子西遷,忠於天子,不離不棄,德行無虧。就算是反對度田,也是爲朝廷着想,其志可嘉,其心可憫。由此處着眼,自然好寫。”
孔融點頭贊同。
他想了想,起身說道:“我要去問問與他一起西行的人,收集一些事蹟,或許能更充實一些。正平,你要不要一起?”
禰衡搖搖頭。“孟達那樣的人都能直選散騎,天子用人未免過濫,不擇良莠。我要上書金馬門,請天子罷黜孟達,清君之側。”
孔融撫掌而嘆。“後生可畏。正平,還是你反應快,又搶先一步。我老了,不復當年銳氣。”
禰衡傲然一笑,走到孔融的案前,取過紙筆,一揮而就。
他放下筆,拿起剛剛寫好的文章,滿意地點點頭。
“好紙,好筆,好文章!”
第682章 閉目塞聽
劉協回到宮中,洗漱一番,喫了晚飯,在殿外的空地上散步,準備繼續加班批公文。
雖然知道這是老臣們故意給他施加壓力,但他卻不打算就此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