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366章

作者:庄不周

趙溫應該沒這麼天真。

“等等吧,不必急在一時。”劉協婉拒了趙溫。

趙溫也不堅持,含笑點頭。“就依陛下。”

“對了,剛纔溫侯在此,說起周亞夫,朕覺得頗有新意,二公要不要聽一聽?”

楊彪、趙溫躬身領命。

劉協讓蔡琰將呂布的觀點轉述了一遍,然後靜靜地看着二人。楊彪、趙溫都是人精,一聽就知道天子的意思。

楊彪說道:“臣覺得溫侯所言有些新意。要說對待勳臣,還是光武皇帝的做法更爲穩當,既酬了勳臣之功,又不讓他們干擾政務。”

趙溫附和道:“的確如此。勳臣們擅長戰陣廝殺,哪裏懂什麼政務。在這一點上,臣贊同陛下的意見。司徒、司空必出於州郡,太尉必出於行伍。就算楊公在北疆待過兩年,深得將士信任,畢竟不是統兵作戰的將領,不適合爲太尉。”

楊彪連聲附和,表示要讓賢。

看着這兩個老臣一唱一合,只挑符合自己觀念的發揮,劉協哭笑不得,又暗自慶幸。

果然不能太天真。

“楊公,雖說袁紹撤兵,大河以南已安,但冀州同樣是大漢屬地,冀州人也是大漢子民,不能拋棄。傳書諸將,命他們好好備戰。若袁紹能從此改過,那自然是好事。若他不甘心臣服,少不得還要以武力征討。”

“唯。”楊彪躬身領命。“臣冒昧,還是希望陛下能多些耐心,讓山東州郡能有休養生息的時候。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山東州郡苦戰多年,如今亟須休息。”

劉協點頭贊同,隨即話鋒一轉。“司徒,益州的錢糧什麼時候能到京城?荊州出兵,益州可沒出兵。這錢糧遲遲不到,莫不是有什麼變故?春耕之前若不能到,就勞煩司徒走一趟吧,順便看看司空在益州都有什麼行跡,也好載入史冊。”

趙溫臉色一僵,卻無法推辭,只好點頭答應。

天子這是要趕我離京啊。

難道他希望我步張喜後塵,死在路上?

眼看着天子的語氣漸重,楊彪、趙溫知道自己該告辭了。可他們趕來,絕不僅僅是爲了和天子說幾句閒話,現在哪能離開。

兩人佯裝聽不懂天子的逐客之意,有一搭沒一搭的彙報情況。反正對他們來說,想找到話題還是很容易的。

時間一晃,就到了中午。

有郎官來報,兗州牧曹操得知天子在上林苑行獵,趕來獻弓。

劉協隨即命人傳詔,宣曹操見駕。

趁着曹操還沒到的空當,劉協扔出一個問題。“二公,你們覺得如何安置曹操爲宜?”

二人正中下懷,楊彪立刻說道:“曹操雖有功,但屠彭城名聲太壞,有違陛下愛民之心,不宜再牧兗州,當調任他職爲好。”

“調任何職爲佳?”

趙溫不緊不慢地說道:“臣以爲可轉執金吾。”

第677章 曹操來也

劉協一愣,隨即又暗自佩服趙溫這老狐狸真狡猾。

說真的,如果不是歷史上的曹操有兵權在手,僅論朝爭手段,曹操未必是趙溫的對手。

這再一次證明了兵權的重要性。

想讓我放棄兵權,除非我死了。

執金吾是九卿之一,尊而無權,是養老閒職的典型。

之前伏完擔任執金吾,有他沒他一個樣。作爲皇后之父,屬實有些委屈。也就是伏完老實,這些人才敢隨便欺負他。但凡伏完貪權一點,都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只是曹操不是伏完,而且他才四十多歲,養老未免太早了些。

“待會兒等曹操來了,可以問問他的意見。”劉協沉默了片刻,又道:“只是如此一來,趙公可要挑一個近水的宅院。萬一走了水,不用求執金吾幫忙,自己就解決了。”

趙溫“噗嗤”一聲笑了。“那倒沒什麼,臣沒什麼資產,燒了就燒了。”他頓了頓,又道:“況且臣也老了,再爲陛下效力幾年,就該致仕,回成都養老去,這一輩子也見不着他。”

楊彪苦笑着搖搖頭,責備道:“子柔,這已經臘月了,不宜說這些話,不吉利。”

劉協與趙溫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尷尬。

過了一會兒,曹操帶着兩個人走了過來。一文一武,文士瘦削,雙目有神,武士矯健,英氣逼人。

曹操本人雖然不算高大,但足下生風,自有一股豪氣。他在劉協面前站定,靜靜地打量了劉協一眼,舉起雙手,一揖到底。

“武平侯,兗州牧,臣操,見過陛下。願陛下安康如意,願大漢威行四海,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協看着曹操,微微欠身。“曹卿遠來辛苦。”

“不辛苦。”曹操再拜,抬起頭來時,已經是淚流滿面。“中平六年十月,臣逃出洛陽,起兵討董,只想以身報國。不意今日能再見陛下天顏,幸甚,幸甚。”

劉協頗有些意外。

這是真情流露,還是奸雄本色?他一時還真分不清楚。

楊彪、趙溫站在一旁,神情淡漠。

曹操起身,隨即向劉協介紹了他身後的兩個人。文士便是軍旨谰乒危涫縿t是虎豹騎督曹純。

“久仰二位大名,今天算是見到真人了。”劉協笑道。“果然是年輕有爲,英雄出少年。”

郭嘉、曹純躬身行禮,連稱不敢。

曹操又向楊彪、趙溫見禮,然後命郭嘉、曹純上前見禮。

楊彪神情淡淡地點了點頭,趙溫卻多問了郭嘉兩句。“你既是陽翟人,又姓郭,可是郭弘後人?”

郭嘉笑笑。“趙公明鑑。”

趙溫也笑了笑。“你是哪一年入幕府的?”

“曹侯討陶謙之前。”

趙溫愣了一下,盯着郭嘉,眉頭漸漸皺起。“你不覺得那一戰屠戮太重嗎?”

“的確很重。”郭嘉笑容不變。“可是和董卓爲禍洛陽,李傕、郭汜屠戮長安相比,又大有不如。”

趙溫語塞,怒氣上湧。

“你也覺得曹侯此舉,與董卓、李傕、郭汜無異?”

“當然。殺人就是殺人,錯就是錯,瞞是瞞不過的。犯了錯,努力去改,去贖罪便是。曹侯這兩年身先士卒,不避鋒矢,爲的不是立功,而是贖罪。趙公覺得夠嗎?”

“你覺得呢?”趙溫反問道。

“不夠。所以曹侯此次入朝見駕,就是想請旨征討,繼續贖罪,直到馬革裹屍,或者……天下太平。”

聽了這話,趙溫倒不好再說什麼。

郭嘉卻不肯放過他。“敢問趙公,董卓、李傕爲禍時,趙公又在哪裏,又做了哪些事?”

趙溫大怒。“你是在指責我麼?”

“不敢,我只是好奇。”郭嘉微微一笑,轉身看向劉協,躬身施禮。“臣放肆,請陛下治罪,只請陛下聽臣一言。”

劉協點點頭。“你說。”

“謝陛下。”郭嘉再拜。“臣聞陛下寬大爲懷,忘過記功,是以赦西涼諸將之罪,納黃巾萬袪懨瘛睾睢⒉芎睿缘蒙饷狻>瓦B有不臣之心的袁紹都得陛下的赦免,臣敬佩之極。大漢有陛下,必能中興,此天下之福也。”

劉協笑笑。“你隨曹侯不遠千里而來,不會是爲進奉承之言吧?”

“如陛下所言,臣有不盡之義。”

“說。”

“正如重文輕武是並涼諸將生亂之根,土地兼併亦是黃巾百萬之根。如今陛下恩威並濟,安定涼州,使並涼諸將爲爪牙,關中安定。關東禍根何時能除?”

劉協心中一動,看了一眼楊彪、趙溫。“朕不是在關東試行度田了麼?”

“臣冒昧敢言,只怕試行度田很難成功。”

“哦——”劉協拖長了聲音。“何以見得?”

“以史爲鑑,韓魏趙齊楚燕六國即是覆轍。”郭嘉嘴角微撇。“臣隨曹侯一路走來,聽到的可都是對度田不滿的聲音。關中已經如此,關東還能成功嗎?臣如果猜得不錯,只怕公卿大臣也對度田多有非議的吧。”

楊彪忍不住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陛下面前妄言公卿?”

“嚴格來說,不算妄言。”曹操不緊不慢地說道:“陛下,雖說死者爲大,臣不該說死者之過。但事關大漢存亡,臣不得不言。臣親耳聽司空張喜說過反對度田的言論。”

楊彪、趙溫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說道:“陛下……”

劉協抬起手,示意楊彪、趙溫不要着急。“偏信則闇,兼聽則明,這點道理,朕還是懂的。你們不要急,且讓曹卿將話說完。若他果真妄言,再治他的罪不遲。”

“……唯。”楊彪看了趙溫一眼。

趙溫也有些後悔,剛纔不應該咄咄逼人,現在曹操撕破了臉,直接拿張喜的事開刀,這事還真有些不好辦了。

張喜對度田的態度,他們是清楚的。張喜的脾氣,他們同樣清楚。以關東領袖自居,在曹操這樣的小輩面前,他說幾句不中聽的話很正常。而且他這次東行,本來就有聯絡山東士大夫,一起反對度田的意思。

但他肯定沒想到,他死在了彭城,曹操卻來到了天子面前,告了他一狀。

雖說死無對證,曹操這一狀未必能將張喜怎麼樣,但有了這麼一件事,天子對張喜的印象必然大壞。他們這些人隱瞞不報,也難逃同黨之嫌。

果然是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曹操君臣就是典型的小人。

第678章 仇人相見

楊彪、趙溫放下手裏的公務,趕來上林苑,除了與天子緩和之外,最大的任務就是看着曹操,看看他和天子會說些什麼。

作爲老臣,他們自信對曹操有一定的壓制能力,給曹操一個下馬威,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他們疏忽了,被曹操、郭嘉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年輕人……

楊彪、趙溫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些不祥的預感。曹操和天子太像了,不講規矩。真讓曹操出任執金吾的話,以後會很麻煩。

還是讓他去邊疆征戰吧。

見兩位老臣潰不成軍,劉協咳嗽了一聲。“曹卿,聽人說,你麾下的親衛騎號爲虎豹騎?”

曹操恢復了肅穆的臉色。“回稟陛下,的確如此。曹純就是虎豹騎督。說起來,虎豹騎能有薄名,也是賴陛下所賜。”

“這怎麼說?”

“若無陛下賜馬,臣的虎豹騎就沒有足夠的戰馬,又豈能立功。”

劉協恍然,原來這虎豹騎這和我有關。

“話雖如此,你這虎豹騎威名太盛,有人不高興了。”

曹操一愣。“誰?”

“狼騎督溫侯。”劉協伸手一指遠處。“他要與你較量一番,正在那裏勘察地形,要不你也去看一看?”

曹操躬身領命,與郭嘉、曹純一起走了。

劉協轉頭看向楊彪、趙溫。“二公還覺得他適合出任執金吾嗎?”

楊彪一聲嘆息。“陛下,恕臣冒昧。曹操雖於朝廷有功,但屠城影響太快,不宜重用,更不宜留在朝中。還是用其所長,讓他去邊關效力吧。”

“趙公也是這上意思嗎?”

趙溫拱手道:“臣附議。”

劉協點點頭。“朕知道了,回頭再議議,看看有沒有其他意見。你們還有其他的事嗎?”

楊彪、趙溫識趣地拱手告退。

兩人離開了天子的視線,沿着昆明池邊的小道向北走,遠遠地看阿房宮舊址,又想到天子在要此修講武堂的事,不由得心情沉重。

天子的種種態度表明,讓他放棄兵權是不可能的,就算士孫瑞做了太尉,也很難行使太尉的權力。

除非……士孫瑞有足夠的戰功。

“子柔……益州的錢糧何時能來?”楊彪突然說道。

趙溫愣了一下,抬頭看着楊彪。

楊彪嘆了一口氣。“袁紹兩次受挫,怕是沒有再戰的信心。又有幽燕都護府居高臨下,隨時可以入塞,依我看,冀州可以不戰而勝了。若益州的錢糧遲遲不到,天子會不會讓君榮移兵益州?”

趙溫心裏一緊。

如果真如楊彪所說,那該怎麼辦?同意,那益州將成爲戰場。不同意,士孫瑞立功遙遙無期。

沒有戰功,也就沒有理由升任太尉,一羣少壯派虎視眈眈地看着呢。

以士孫瑞的年紀,也等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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